第五章 青春梦
以前我们住在北站附近的一条巷子里,蓝月茹就住我们家隔壁。一大早油条摊还没摆开呢,蓝月茹就在邻近公共厕所的一片活动区里拽着双杠练身段,我妈披着棉袄出去倒煤灰,瞧见了她,回来就说,“哎呀呀,蓝家那姑娘可了不得,那么冷得天,也没人逼她,怎么自个儿就那么要强?她到底要干什么?”我妈不知道蓝月茹在学跳舞,以为她在练武术,“她要把自己练成女飞贼吗?”
后来我跟蓝月茹一起上小学,我妈也一直盯着她,“开车的那家的姑娘,这次又考第一了吧?”我妈说“开车的”指的是蓝月茹的爸爸,他可不是一般开车的,他是国宾车队的一名专职司机,只为首长和外宾开车,上班的时候要穿白衬衫打领带戴白手套。她的妈妈也在机关工作,而我爸那时候只是一名钳工。
上初中以后,我会请蓝月茹来我家玩。我妈一边织毛衣,一边盯着蓝月茹看。她发育比我早,长得比我高,看起来就像是个姐姐。我们一起站在院子里聊天说笑,却一点也不般配。而且蓝月茹懂事太多,既讲礼貌又会说话,院子里的许多人都喜欢她。我妈便开始提醒我叫我多加注意。
“她太聪明了,叫人害怕,而你却像个小傻瓜。”
我妈不支持我跟蓝月茹在一起,并不是因为她聪明,毕竟聪明不是件坏事。而是因为我妈看出了蓝月茹性格里不安分的因子和那些难以捉摸的未知因素,我妈认为仅凭我的细胳膊细腿根本镇不住她。
“难道你看不出来吗?她跟我们根本就不是一路人。”
再后来巷子拆迁,我们家按照统一安置协议搬到了西四环,她们家却在望京买了一套新房子。那是2003年,我们正读高二,那时候我并不明白什么是爱情。尽管我们的距离并没有超出北京城,但我却有了自此就要天各一方的感觉。搬家以后我闷闷不乐好几个月,甚至还偷偷流了眼泪。我妈就过来劝我说:“该飞的鸟儿你就得让它飞,别指望你能用笼子圈住它,你的笼子还不够大。”
“她只是性格比较活泼而已,而你们却全都讨厌她。”
“我不是讨厌她,”我妈跟我说,“问题是你知道她心里想要什么吗?”
“……”我支吾了半天,答不上来。
“一个女人,要是你根本不清楚她心里想要什么,那就表示她根本就不可能是你的。”
我很骄傲我妈是个开明的人,她懂我的心思,她愿意推心置腹地跟我谈这个,是希望可以感化我,让我明白事理。尽管她的话我反复咀嚼过无数次,可那又什么用呢?我还会骑车自行车穿越大半个城市去找她,我觉得离了她我的生活没有一点意义。
为了寻找答案,这些年来我一直在追问——她到底要什么?她到底要什么?她到底要什么?尽管我还不能给出一个准确的答案,但我确信我已经明白,她的确是在追求某些东西,一种独立精神,一种交融着名誉与自由的混合价值。当然,这可能是我的错觉,李思韵指出蓝月茹只是爱慕虚荣,我却一厢情愿地将她美化。
蓝月茹从小就在少年宫学跳舞,还当过童星,上一年级是就被带到承德去拍古装电视剧。后来考大学,她原本可以上北大,可是她非要削尖脑袋去考中戏。她认为自己可以顺理成章地闯入演艺界并一举成名,为此她做了长时间的准备。
“我是有优势的,我的文化课成绩会比他们所有人都考得高,”蓝月茹在报考前跟我说,“另外我的形体和朗诵也是强项。至于声乐嘛,我听说他们不会太在意你的嗓子好不好,他们会着重考察你懂不懂得用心唱歌,这一点上,我是有把握打动他们的。”
但是第一年,蓝月茹落选了。
她一路过关斩将,冲进了三试。在命题表演时,他们给她出的题目是叫她扮演一名消防队员,情景是去火灾现场救人,却因为火势太大冲不进去,最后只能眼巴巴看着火越烧越旺。短短的五分钟,她在考场里像个疯子似的扑天抢地大喊大叫,哭得很卖力,也很逼真,但主考官却认为她的表现过于夸张,最终给了她一个“过犹不及”的评语。
“我不认为我的表演有任何问题,”成绩发布以后,蓝月茹气愤地对我说,“他们到底有没有生活?还自称是老师呢,他们懂什么?人在焦急绝望的时候是什么样子难道没见过吗?等他们的亲人在屋里被大火吞噬的时候,他们就该知道那会是个什么样了。”
“也是他们需要你表现的是在惊慌焦急状态下,最终作出冷静判断的样子,”我说,“因为你扮演的毕竟是一名训练有素的消防队员,而不是街头卖烤地瓜的。”
“你说什么呢?”蓝月茹说,“你是想气我还是想安慰我?”
“我的意思是,你的表演虽然很好,但他们的理解方向却不一样……”
“让他们全都去死吧!”
“好吧,让他们全都去死吧!”
第二年,蓝月茹做了更加充分的准备。她参加了一个考前辅导班,但她去那里不是为了增强对表演艺术的理解能力,甚至也不是为了学习应考技巧。她做了一番调查,心里打着别的算盘。
“你知道吗?哪里上课的都是中戏的老师,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什么?”我问。
“也许最终就是他们出题呀,”蓝月茹说,“去年在考场外我就看见有的考生跟那里的老师打招呼说某某老师好,我还纳闷呢。”
“可这能说明什么呀?”我依然不明就里。
“能说明什么?你看看你,你对这个国家的人和事一点都不了解,你怎么在这个国家活下去呀!”
蓝月茹每天把自己打扮得花枝招展去上辅导班的课,见到老师就笑脸相迎,主动打招呼,并在恰当的时刻往讲桌上放巧克力和红牛饮料。她坚信这样的小动作虽不伤筋动骨,却能起到至关重要的作用,并且踌躇满志地向我表示她已经掌握了敲开中戏大门的不二法门。
可这一次,她初试就被刷下来了。
跟前一次单纯的愤怒相比,她是真心有些失望了。我在考场外面捧着一杯哈根达斯冰淇淋等她,我看见她出来了,一脸怪相,我就知道情况不妙。
“不带这么欺负人的……”
她憋了一路,一直不说话,都快走到安定门地铁站了,她才哭出来了。
“怎么了,宝贝,怎么了?”我的心比手中的冰淇淋融化得还要快,几乎也要跟着哭了。
“我看明白了,两年了,我总算看明白了,其实他们早就已经内定好了,却还要故意走这么一个过场,简直就是拿我们这些人当猴耍。”
“复试名单不是还没有发布吗?”我不相信这样的考试会有什么猫腻,但我却不知道怎么安慰她。
“你还不明白吗?完啦,全完啦,一切都完啦!”她的脸上挂满了泪水。
再过一年,蓝月茹退而求其次,考进了北京舞蹈学院。而那时候,我已经在工大修完了设计专业一半以上的学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