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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提着轻巧的行李箱上车,和司机点头打招呼,在空座位中随意找了一个坐下来。九月份的游客比他预想中的更少。
公车开的速度不快,人烟稀少的牧场在缺乏阳光的傍晚里显得萧瑟,寡淡的灰绿色在英国的瞳孔里一点点向后倒退,把他翡翠绿的眼睛映成淡色。
他回想着休假前的一系列小插曲,支起手臂,靠在车窗上笑起来。
「总不能一直让你用那副窝囊模样去对付国际上那群豺狼虎豹。休假就休假吧,这期间威尔士会负责代理。」
「既然女王已经许可你的申请,我自然没有怨言。」
「我可不想让大不列颠成为其他人的笑柄。」
他的兄长们用这样的形式展示着难得的宽容和体贴。
他也例行公事地向英联邦的国家们报备,他熟悉的国家们在视频通话中纷纷表示赞同。原本加拿大还主动提出是否需要腾出日程来陪他,被英国笑着婉拒了。看着北美青年那欲言又止的担心模样,他甚至不得不反过来安抚对方。
英国也给美国打了电话——看不见面孔、隔着电子设备的对话能让他保持冷静。他们在电话里谈到联合国的会议,核协议的扩充条款,新上司的选举,另外也相互问对方的健康状况——毕竟这是他们经济状态的直观体现。听说他有休假安排,美国在电话另一头回答:「真让人羡慕啊,我这边可是忙得焦头烂额的。」大致如此结束了通话。
是啊,哪里有那么多能交谈的话题呢。
况且英国真的只想安静地享受这难得的假期。不参与国际会议,不见其他国家,不与上司见面——不用瞻前顾后,独自上路就好。
就像他从那场梦境离开时一样。
「您这次休假会持续多长时间呢?」
「也许三天,或者五天?我会把手机电池拆掉,等手机信号能接通时你们再来找我吧——反正你们随时能追踪到我。」
回想起马里欧当时哭笑不得的神情,英国忍不住抿起嘴唇,揶揄地笑了起来。
秋季的高纬度地区天黑得比往常更早。等他终于徒步找到预订的家庭旅馆时,早就错过了晚餐时间,四处一片昏暗。
旅馆的管理人就站在门口等他。那是位慈眉善目的老绅士,法兰绒西装和粗呢格子围巾显现出他衣着的好品味。他把英国领到旅馆三楼的顶层房间,告诉他这里是观看海岸风景的最佳视野。
打量着维多利亚风格的四柱床、红木小茶几,以及通风良好的壁炉,英国满意地点点头。
「这个季节的客人不多,像您这样单独来游览的就更少了。」
「是吗?」
「人们更喜欢带着爱人一起来访。这里毕竟是大陆尽头,总让人产生联想,像是‘带你到天涯海角’,听上去很浪漫不是吗?」老绅士温和地解说,「我年轻时也常带已过世的太太一起来。」
「那确实……非常浪漫。」
在英国安顿好以后,老绅士给他送来简易但温暖的晚餐。
「我总有种感觉,似乎很久以前曾在哪里见过您。您看上去……相当亲切。」
旅馆主人端详着英国的脸颊,犹豫片刻才开口,话语刚落他又摇了摇头,「请原谅我说了些糊涂话。」
「怎么会呢。」英国微笑着小声回答,「晚安。」
他一共停留了三天。
西康沃尔郡的天气并不比伦敦好上多少,第一天是阴天,第二天是没有太阳的阴天,第三天是伴随着少量雨水的阴天。
在这里逗留的前两天,英国会在大清早就离开旅馆,徒步往山崖的方向走去,走向那被标记为「大陆尽头」的景点。
边缘不规整的石块上伫立着脱了漆的白色木牌:「通往纽约,3147公里。」
跟有着复古建筑和华美摩天大厦的伦敦截然相反的风格。这里大概可以算是全英国最朴素、最不起眼的旅游景点了。
天色仍旧灰蒙蒙的清晨里,他安静地站在海崖边上。
眼前是望不尽的大西洋,没有狂风大作时出海的艰险,没有阳光明媚时的晶莹和饱含力量。海面比以往任何时期都平静,小小的浪花卷上潮湿的岩石,溅出一层层白色泡沫;等浪花褪去,又重新露出深浅不一的石块,如此循环反复。
再远一些会有更扎眼的海浪,大朵大朵的浪花荡起又落下。
冷风吹起他金色的发,吹起他单薄的外衣。他长时间地站在那里,看天色一点点变亮。他形单影只。
「请问,您是在这里等待谁吗?」第二天傍晚的晚餐时间,老绅士好奇地问。
「不,我只是来……散心。」英国谦和有礼地笑。
晚餐结束后,英国再次走出旅馆,踏上那山崖。
朦胧的路灯让他只能勉强辨认路径的轮廓,走到山崖边缘,那白色路标上的字迹已经难以辨认。视线可见范围内只有脚边那些不知名的野花,在夜风中瑟瑟发抖。
以及海浪的声响和气息不变。
英国迎着风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窜进鼻腔,把饭后的困倦祛除大半,思绪变得明晰起来。
他抬头望向天空,此时视野竟比白天更明朗,不见阴云。飞机在日间滑翔留下的白色痕迹在夜空里清晰可辨,月亮的黄金光芒外是罕有的两重光晕。
如果更接近宇宙的话,大概还能看到各个星座的庞大身姿,围绕在不同星球周围迸发出更多的光芒吧。他漫无边际地想着。
宇宙是那样宏大且美丽。难怪阿尔弗雷德……不、美国,即便再高傲的国家,也会对宇宙献上敬畏。
想起美国在谈论他那些宇宙项目时语气的谨慎和憧憬,又想到阿尔弗雷德.f.琼斯在梦里向他描述宇宙和爱情的画面,英国不禁笑起来。
他觉得自己已经好了。
在回想起关于阿尔弗雷德.f.琼斯——梦中的那个青年时,他已经不再情绪失控。在提到美国的时候,也能冷静地思考他们几百年来走过的岁月了。
时空变换,沧海一粟。只要想忘记,总有一天能忘记。
对于他来说,本就是这样轻而易举的事情。
他有着比人类漫长的生命。他经历过兴盛、然后衰败,他的外貌变化是那样的缓慢,缓慢得他身边的人类终其一生也看不出变化。而他的内心,会随着时光一起老去、老去,只是暂且未见遥不可及的死亡罢了。
这就是他生存千年的世界,舍弃多余的眷恋才能更好地活下去。这是属于他们这些存在的生存法则。
英国在夜风里再次用力地深呼吸,月亮的光芒投映在他的瞳孔中,润泽如同绿色潭水。
在这间家庭旅馆留宿的第三天,从清早就下起了毛毛细雨。
英国并没有出门的打算。在吃过早餐后,他把风衣口袋里已经休息三天的商务手机拿出来,重新装上电池,并给他的秘书传送了讯息。
然后他开始整理床铺,把衣服和个人用品收拾整齐,接着打开壁炉和收音机,才如释重负地坐进藤椅里。壁炉的温暖缓慢充斥室内、覆上他的皮肤,没过多久他便感到昏昏欲睡。
收音机的信号并不太好,最开始的电台节目还在播放着国际上的新闻,大都是些不容乐观的消息——毕竟让人开怀的新闻,大都不足以成为「新闻」。
不知过了多久,电台里的人声逐渐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让人怀念的旋律,那歌词是那样的熟悉——
「爱将我们带至那方,我们所属之地
在那方 有苍鹰在峻岭上呼啸」
英国就那样睡着了。
落地钟钝重地回响了许多次,具体的数字他数不清楚,也没想过去数。他隐约听到楼下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皮鞋踏上木质台阶的声响越来越清晰。
一人、两人、五六人……是一群人的脚步。
有人的气息靠近英国的身旁,那人弯下腰为合着眼的他披上毛毯。他那忠诚的秘书马里欧.霍华德在他耳边低声说:「英国先生,我们该回去了。」
「爱让我们登上,本该所属之地
远离我们所知的世界
在那方 有明净的风吹拂」
那歌声夹着沙沙的信号杂音回荡在他的脑海。英国昏沉沉的仍旧睁不开眼睛。他只能安静地点点头。
——哪里也没有属于我的世界尽头。
第二十六章 26.
他们说:英国终于康复了。
这个时期的英国足够忙碌。
在与欧洲的关系发生变化后,他必须专心国家事务,需要精密地考虑如何制定利己的规则,如何不落在其他国家身后。
他带着他的人类秘书频繁地在白金汉宫和唐宁街10号出没,他与政客和外交官约谈,并如期出席近期的所有欧洲会议。他的行程满满当当,大多数场合里都神色严谨脚步匆匆,他甚至没有空档和死对头的法国争吵,哪怕偶尔被西班牙挑衅,也都顾不上分心去和对方争辩。
他的身体也好起来了。即使还是那样纤瘦,但总算恢复正常脸色,也不再头晕目眩或者吐血了。他觉得这是经济好转的征兆,英镑也终于不再一路狂跌了。与他亲近的英联邦国家对此很满意,他的兄长们也不再特地找他的笑柄——他们仍旧需要他。
英国尽着合格的老大国的责任和义务。尽管世界形势早就不再由他左右,他也依旧是那个高傲、毒舌,有着一定影响力的国家。
他如同过去那般坚强冷静。除此之外,没有更多,也不会更少。这是他习以为常的世界,这样的世界规则明晰,有严格的运作机制,这样的可控性让他格外安心。
即便曾经发生再多的动荡,甚至战争——也能够假装什么也不曾发生。
况且,确实什么也没有发生,什么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