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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还给你自由。你穷尽一生追求的自由。
亚瑟下定决心一般握紧拳头。他回到卧室,在美国人落在地板的外套里翻找机车钥匙。
「亚瑟……?」
身后传来阿尔弗雷德模糊的声音。亚瑟脸色一沉,他把机车钥匙收进口袋,转身走近床边。阿尔弗雷德用手臂支起脑袋,手掌覆上英国人苍白的手背。
「你醒得真早,今天身体还好吗?」他凑上来亲了英国人一口,满脸笑意。
「阿尔弗雷德。」
「嗯?」
「……睡吧。」
亚瑟咬着嘴唇,他把手从美国人手里慢慢抽离,移动到阿尔弗雷德脸上。
「什么意……」阿尔弗雷德疑惑地睁大眼,亚瑟的手指在空气中轻轻晃动,他的指尖开始冒出点点闪光,在美国人眼前徐徐落下。
阿尔弗雷德的眼神就在那瞬间涣散开来,他甚至没能把话说完整,眼皮已经缓缓合上。他脱力的上身跌回枕头,发出一声闷响,随之而来的是均匀细微的呼吸声。
亚瑟把手放下,指尖无法抑制地颤抖着,他握紧拳头,竭力维持平静。
看,这就是证明。
偶尔能发挥点作用的、那些专属于「英国」的小魔法,那些对美国没有效果的魔法,在阿尔弗雷德身上灵验了。
他从地上捡起外套穿上,然后走进客厅。环视着公寓淡蓝色的墙壁,还有贴着各种地图和宇宙主题海报的客厅,他一言不发。
光线从客厅的窗户穿过,视线愈发敞亮起来。亚瑟走到窗户前抬起手,一个重拳砸上那块玻璃,碎片迸裂的声响在客厅里回荡,锋利的边缘划过他的皮肤,鲜红血液从伤口流出,几乎浸润他的手掌,剧烈的疼痛迅速蔓延他的全身。
「我是英国!我名为——大不列颠及北爱尔兰联合王国!」
亚瑟仰起头朝窗外的天空呐喊。他能感到受伤的疼痛正在平复,一点点收缩,然后彻底消失。他再次抬起手观察自己的手背,那上面的血液已经凝固,并被氧化成更深的颜色。英国人用力地咬住嘴唇来抑制嘴角的颤抖。
他摸进厨房,用毛巾沾水把手臂上的脏污清洗干净,苍白的肌肤上没有留下任何伤痕。他自嘲地冷笑了一声。
再次看向窗外,视野里只剩下被破碎的玻璃分割成块的灰白天空。
回去吧。
把重型机车从车库里推出来费了他不少功夫。第一次担任骑手,他才发现那车身比预想中还重。
他把阿尔弗雷德的头盔搁置在马路旁,学着美国人的动作把机车前轮歪向一边,再迈开腿跨坐上去,然后戴上专属于他的头盔。
点燃引擎后,他恋恋不舍地看向地上的头盔,那上头的大灰狼贴纸已经被风和雨水刮擦得模糊。自己头上那张垂耳兔想必也已经辨认不清了吧。
就像现在的他一样。
亚瑟掉转车头,提速上路。他的胸腔和脑海空荡荡的,只是顺应着直觉一路向西开去。
机车在路上飞驰,风在耳边呼呼作响,一路上几乎没有其他车的踪影。自从本田和伊万离开后,自从他对自己的过去产生疑问开始,这附近的居民越来越少了。
他确实早该注意到的。
英国人瘦削的身影和机车庞大的体积不尽相称,他却一路开得沉稳。
离开小镇后,先是那条宽阔的林荫大道,然后是分岔道,再然后是车站,接着便是海岸线,最后是那片在缺乏晴朗阳光下显得更加深邃的海洋。
那是和他大半年前进入小镇重合的路线。然而这次是彻底的反方向,也已经没有美国人阿尔弗雷德.f.琼斯陪在他身边了。
英国人把机车扔在沙滩外,丢下头盔,再把外套和鞋子脱掉,挽起裤腿。
海边特有的强风把他金色的发丝和单薄衬衫吹得凌乱,他赤着脚踩上单色调的细沙,朝海水的方向一步步走去。
独自走进那片海水里,冰凉的液体逐渐没过他的脚踝、小腿,膝盖,浸润他的裤腿和衣物。直到腰身和肋骨没入海水,他的脚步开始变得缓慢和沉重。浪花推搡着他的身体,飞沫拍打到他脸上,那液体是咸腥气味和沁入皮肤的冰冷,他艰难地眯起眼睛。
海水上升到他的脖颈和脸颊,开始侵犯他的皮肤和器官,剥夺他的呼吸。
在那片深色里,他挣扎着张开双眼。
他看见小镇的风景在水中瓦解,他最为熟悉的公寓和警局里的砖和瓦在他面前层层碎裂,阳光在树荫下被割裂成一片片。一把镶着十字架的剑飞速划过他的胸膛,不留一丝血迹,那道光芒如同明灯带他穿过无尽的黑夜,没有任何痛楚。
所有的画面缓慢下来,像镜子的碎片在他身边浮动。稍一偏头就能看到那上面折射的每个身影,有幼年时的英格兰,有他那些高傲的兄长,有加拿大,有葡萄牙,有可恨的法国,有神情凝重的普鲁士,有澳大利亚和新西兰,熟悉或不那么熟悉的面孔在身旁浮沉。
他伸手去碰触离胸口最近的那块碎片,那上面是阿尔弗雷德——不,那是美国——那人如天空般的蓝色眼睛用罕见的悲伤神情凝视着他。
他的嗓音温柔又低沉:「晚安,亚瑟。」
是的,这确实只会是梦境。
因为那个不会和他相爱的美国,用的是那个过去从未呼唤过的人类名字。
——「亚瑟」。
大片的昏暗重新灌入,把他身旁的一切全数覆盖。
他的周围又重新出现细碎动静,有沉重布料摩擦着的悉索声,像是夏季的湿润气流正掀开窗帘拍动窗台。
他猛地睁开双眼。
眼前是小片淡淡的光芒环绕在旁,脸上有轻盈的触感。他的睫毛颤动,翡翠绿的瞳孔对上那些闪着光芒的小精灵。
小花仙带着哭腔开了口:「英国,你终于醒来了!」
薄荷飞飞兔用毛绒绒的身体贴住他的脸:「对不起!英国,对不起!是我们的错,我们只是希望这个魔法能让你在这个时期好过一些。」
小独角兽在床边蹭着他的手,戴着帽子的皮可西交握双手如同忏悔:「没想到这个魔法竟然会让你昏迷不醒。那些人类来看过你好几趟,他们甚至说‘祖国也许进入假死状态’,真的把我们都吓坏了!」
小精灵们的安慰和哭泣声此起彼伏。有着碧绿色双眼的青年嘴唇颤抖,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真的对不起。」
「我们只是衷心祈求,希望这个魔法能让你不在临近七月时继续哭泣。」
「期盼着,这魔法能让你实现心中的愿望。」
「愿望。」
他的眼神茫然得像置身幻境,梦呓一般地重复着小精灵的话语。声音嘶哑如同被砂纸打磨过。
他缓缓支起上半身,小精灵快速散开为他腾出空间。身体疲惫的感觉、从喉咙泛起的铁锈味,手臂上那道有着两百年历史的伤痕又传来隐隐的灼热感。如此熟悉的病症,每年六月便开始发作,一直持续到七月上旬——专属于他的「七月病」。
他醒来了。他不再是平凡的英国人亚瑟.柯克兰。
他是冠着「亚瑟.柯克兰」之名的国家,是用着无人呼唤的人名的「英国」。他甚至不能算是英国人,他就是英国本身。
他从来不是什么警察,根本没上过警校。那些娴熟的格斗术和开枪技巧,都是他作为国家经历万难累积下来的经验,即便没有培训,时光和阅历已经让他的身体熟练掌握。
他踏足过世界上的许多地方,从北半球到南半球,跨越大西洋和印度洋,他的殖民地之广阔,曾给他换来骄傲的「日不落」称号——那些土地里,唯独不包括那个有着许多熟悉面孔的小镇。
那个地图上永远搜索不到、手机信号总是差强人意的小镇。那个小镇不属于任何国家,不存在于世界上任何地方,他甚至连那小镇的名字都叫不上来。
那个通往小镇的车站没有名字,那片与阿尔弗雷德相爱的海没有名字。
这里才是现实,这里才是名为「大不列颠及北爱尔兰联合王国」生存的世界。就在那场冰冷的大雨中想起自己是英国的时候,所有的一切就已结束。
这是一场名为逃避的梦境,这是一次名为幻觉的爱情。
魔法终究会失效,梦境终究要醒来。
他在梦境里的判断是正确的。他凭着直觉和理智打破小精灵们的魔法,确确实实回到这世界了。
英国再次张口,却猛然咳出一口血来。他用袖口擦过嘴角的血迹,强忍着呕吐感挣扎起身并差点摔下床,他脚步趔趄地朝走廊深处的书房走去。
他一边咳嗽,一边从那总是整洁的古董木质书柜里翻找、抽出又扔下一本又一本厚厚的著作,全然顾不上这是自己最钟爱的总散发出好闻的纸质气息的空间。小精灵们缩在门口,惶惶不安地注视着他。
在弄乱的书堆里,他准确地认出被棕色硬质皮革包裹着的那本书——有着陈腔滥调和美丽主角们的名作,那本《罗密欧与朱丽叶》。
让我找到那玫瑰照片制成的书签。让我找到一些属于他的印记吧。
即使是一场漫长的梦境,给我经历过的证明吧。
英国颤抖着双手翻过那淡黄色的每一书页,没有玫瑰的照片,没有那个世界的印记。只有往日用银质书钩标记的那一页,有人用浅色铅笔留下几道下划线。
「是的/我在说梦
梦为空妄头脑之产物
只是起于空虚的幻想」
书本掉落到地面,与地毯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英国浑身脱力,只能虚弱地坐倒在地。
远远地传来庄园大屋正门被用力推开的声音,一群人的脚步随后飞速地朝书房靠近。
「他就在书房,进去吧。」那不带多少感情起伏的声音……是苏格兰。
有着棕黑色头发的青年——他的秘书马里欧.霍华德快步穿过书房的大门,蹲在英国身边:「英国先生!太好了!你终于醒来了!」他语气激动,脸上的表情简直能用悲喜交加来形容。北爱尔兰和威尔士就站在马里欧身旁,后者俯下身,在英国单薄的睡衣外披上外套:「这次真的太乱来了,英格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