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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并非没有设想过那些梦境和涌入眼前的片段,都不过是臆想,是幻觉。
作为普通人,认为自己是「英国」,一个真实存在的国家。这种事换成任何人来述说都像天荒夜谈。
怎么会有这种事呢。
他也许真的只是平凡的英国人亚瑟.柯克兰,遇上了很好的美国人阿尔弗雷德.f.琼斯,然后他们彼此吸引,他们相爱,他们从此无忧无虑地得到幸福。
可他怎么可能忘记。
在广袤草原上看到的那一抹金色。跟着他念起字母表的那个小小身影。在听到「foster」这名字时若有所思的孩童。下雨天举起燧发火枪望着他的少年。穿着西服朝他得意地说「不好意思,稍微超越了你呢」的年轻人。在盛大烟火下对他说「身体不好也逞强过来……谢谢你啦」的青年。
他怎么会忘记那架野马战斗机,那个人随着尘土扬起的空军外套,他低着头看他,蓝色双眼在眼镜片下狂妄又透着灼热:「嗨,英国。我来了哦。」
那是美国。
他熟悉的、已经生存数百年的美国,在革命和独立后茁壮成长、骄傲又强大的青年。
他曾经的领地,他悄悄依恋着的位于大洋彼岸的新大陆,他不得不兵戎相见的家人般的存在,他曾私下较劲的对手,他最依赖、紧紧跟随的盟友,最终屹立在世界顶端的美国。
——却不可能和他相爱的美国。
阿尔弗雷德看上去和那个男人一模一样。然而他不是他。
阿尔弗雷德.f.琼斯,来自美国的退伍青年,北边郊区那所航天大学的大学生。他们在夏季相遇,他给他送来一整袋青苹果,他开着重型机车带他穿行在小镇与郊区,他带他认识不同的人尝试不同的食物。他和俄罗斯人打架却在看到他时瞬间迟疑住手,他为他唱起跑调的歌,他在海边向他表白。他们接吻,他把他的照片设成手机屏保,他向他介绍宇宙和星空的浩瀚。他们在秋季同居,他们做爱、出双入对,接受熟人们的祝福。他们一起庆祝圣诞,在雪夜中奔跑,他们共度新年,看灿烂的烟火在头顶绽放。
美国人给他带来那么多的温暖,那么多的幸福,几乎能堆满他的心房和全部。
然后——然而——
所有的一切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
亚瑟艰难地回忆着他熟悉的人们,细节与细节相互交叉,逐渐连接成节点触发他的回忆。
自称从中学时代就认识的咖啡屋主人,那是他几百年的海峡冤家法国。和他在第一次见面就起冲突的拉丁农场主,是总爱针锋相对的西班牙。和弟弟有着不同国籍的所谓东德青年,是名称被更替的普鲁士。总是对他温柔宽厚的警察同事,是他珍爱的英联邦成员加拿大。在本田离开时他看到的幻觉,那个樱花树下与他道别的黑发青年,是那脆弱的岛国同盟破裂时神情凝重的日本。总是让人难以揣摩的斯拉夫人,那是他最不擅长与之相处的俄罗斯。
葡萄牙、德国、南北意大利、匈牙利、瑞士、芬兰、瑞典、爱沙尼亚……小镇上所有他感到熟悉的面孔。
他在最初与他们见面时就难以解释的所谓「似曾相识」,是因为他们确实相识——在与这场梦境无关的另一个世界里相识,全是不曾有过那么多温暖交往的旧相识。
他怎么会忘记。
那些不时来袭的头痛,隐藏不住的情绪动荡,时刻都在揭示他作为「国家」这个身份的回忆碎片——
他早该注意到的。
阿尔弗雷德为亚瑟裸露的身体披上外套,然后把他整个人拦腰抱起,慢慢朝卧室走去。美国人的怀抱温暖,亚瑟觉得既快乐又绝望。
这是梦也好,是幻觉也好,不要醒来,至少不要在这个时候醒来。
美国青年把他轻放到松软的床铺上,低声说:「亚瑟,你需要休息。」这个人是如此温柔,即便意识到他的极端反常,却没有追问。
他是爱着他的。
英国人的眼泪又来了。
他按住阿尔弗雷德为他拉上被子的手,冰凉的指尖和对方的温暖形成鲜明对比。
「阿尔弗雷德。」亚瑟哑着嗓子开口。他抬起手臂搂住美国人的肩膀,坐起身,开始亲吻对方的脖颈。
阿尔弗雷德一愣,很快便反应过来,他用力搂住英国青年瘦削苍白的身躯,像是要让他迅速温暖起来那般,双手从脖颈开始往下摩挲。
在碰触到亚瑟左手臂上那道伤疤时,他含着亚瑟的唇瓣发问:「我以前都没注意到你这里的伤疤。治安警是那么危险的工作吗?」
「是啊。」亚瑟模糊地说。他把舌头探进阿尔弗雷德的口腔里,积极地回应对方的亲吻。
那是两百多年前,在美洲大陆那场雨夜留下的伤痕,是另一个世界的你在离别时送给我的礼物啊。
——这一生都不会消逝的印记。
阿尔弗雷德把亚瑟整个人抬起,他赤身坐到了美国人身上。美国青年拥着他,爱抚他,像过往的每一次那样逐渐把他填满。
亚瑟止不住泪眼朦胧,他的双臂搂着阿尔弗雷德的头部,手指紧紧攀住对方宽厚的肩膀。咸涩液体从他的眼眶落下,掉落在阿尔弗雷德浓金色的发丝上。
「那个时候我说过……」阿尔弗雷德的声音断断续续,近乎叹息。
「什么……」亚瑟的声音因为腰身的晃动而显得含糊。
「我愿意、带你到世界上任何地方。我想和你在一起。你还没有回答我。」
阿尔弗雷德让亚瑟的手松开了些,手掌则从亚瑟的臀部移到脖颈。他亲吻英国人的眼角,嘴唇蹭过他脸上的眼泪和汗珠。
「你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美国人用力地托住他的腰,下半身有力地进出,「亚瑟,回答我。」
「嗯、啊、嗯……阿、阿尔弗雷德……!」压抑不住的呻吟让他无法清晰地回答。
「亚瑟……!」
随着美国人加速的律动,他们达到情事的高潮。在情绪平静下来后,他们依偎在彼此肩膀发出轻重不同的喘息。
阿尔弗雷德轻轻吮吸英国人的白皙脖颈,手掌不断抚摸着他颤抖的躯体。
亚瑟的喘息逐渐缓和下来,他抬起头,翡翠绿的眼睛在泛红的脸颊和眼眶映衬下更显晶亮。他挣扎着抬起双手,捧住阿尔弗雷德的脸颊。
「哪里也不……就在这里……已经够了。」
「好。」
阿尔弗雷德笑起来,双眼色彩如同晴空。他小心翼翼地从亚瑟的体内抽离,细碎的吻落在英国人的眉梢额角。缓慢得近乎虔诚。
平稳的呼吸在他们唇间辗转,美国人把英国人的手捞起,握住,指节交叉,他们再次十指相扣。
亚瑟在亲吻的波浪中缓缓地闭上眼睛,任由泪水淌过脸颊。
我有想去的地方。
不是深渊,不是绝境,不是遥不可及的日和月。
但我不可以束缚你,你的梦想,你的未来——
哪怕你,阿尔弗雷德.f.琼斯,也许只存在于这场漫长的梦境中,我也不可以成为你的障碍。
我会把它还给你。
——那是你作为国家时,拼尽全力追求的自由。
第二十二章 22.
清晨的光线穿过窗帘夹缝投上他的眼睑,亚瑟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窗外虽然仍是阴凉天色,却全然没了前一晚雨夜的痕迹。
他动了动身体,阿尔弗雷德从身后搂着他腰身的臂弯条件反射般地收紧起来。
亚瑟在被保护的区间里翻身,正对着美国人的脸。阿尔弗雷德的肩膀也跟着挪动了下,却没有醒来,他的呼吸依旧均匀。美国人裸露的脖颈线条坚毅,他的肩膀肌肉饱满,即便在睡眠中,也依旧是充满生命力的模样。
看上去就跟美国一样。却又不是美国。
亚瑟伸手抚过阿尔弗雷德的脸颊,接着仰起头去亲吻美国人金色浓密的头发,随后是脸颊、嘴唇。然后他把阿尔弗雷德的手臂轻轻挪开,起身穿衣,下床洗漱。
他眼神漠然地看着镜子里的脸,在清晨惨淡的光线下更显苍白。如果我是英国,如今也只是这瘦弱、憔悴的青年模样。
和阿尔弗雷德截然不同,和美国也无法相提并论。哪里才是我所在的位置,哪里才是我该去的地方呢。
他想起本田离开的那天,在路灯下悠悠地说着思念明月和竹林。伊万.布拉金斯基和他道别的时候,说思念故乡的向日葵田。
他们都提到了海。他们说,在回去之前要穿过那片海。
这小镇附近唯一的海,位于小镇西边的郊区,那是阿尔弗雷德对他诉说爱意的海洋——
海洋,对他来说是多么意义重大的存在。
从他成为国家以来就紧紧包围着他,他无数次乘风破浪穿越,那隔着遥远的欧洲大陆与美洲大陆的、广阔无际的海洋。
穿过海,听上去真是荒诞又骇人听闻的举动。
亚瑟设想着在哪个世界都不会游泳的自己就那样淹死在海水中的可能性。如果真是如此,对普通人的亚瑟.柯克兰和普通人阿尔弗雷德.f.琼斯来说,又何尝不是一种解脱。
他无法假装毫无忧虑,无法带着身为国家的幻觉去承受阿尔弗雷德的爱。他们一步步铸造出的爱情,细致温暖得能让他随时落泪。然而这种幸福并非真实。
亚瑟不想再用臆想或者幻觉这样的藉口去绑住阿尔弗雷德了。
这种状态下的自己,跟欺骗阿尔弗雷德又有什么区别呢。这对自己深爱的阿尔弗雷德太不公平,对认真设想着他们未来的阿尔弗雷德太不公平。
就如同他身为英国的时候,似乎也总在用那些回忆和伤痕在约束美国。那样的情感太痛苦了。
哪怕这是一场虚假的经历,或者一场痴心妄想的梦境,我也没有资格束缚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