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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有机会,你一定要带我见见这个尚风悦,这几年他送来的信都稀奇古怪,各种动物身上都可能有,上次我买了颗白菜,白菜里都能长出军报来,别的我不管,他是怎么知道我一定会买那棵白菜的,还有,到底如何驯服那只大黄猫给我送信的,我一定要知道。”君曼睩说。

    “行,等天下太平我还活着,我必然介绍他给你认识,给我吧。”枫岫毫不犹豫的点头,君曼睩将小竹筒递给他,难得看自己向来从容的老师略微有些着急的样子,枫岫没有去拆那个小小的竹筒,而是直接放在手里捏碎了,里面的绢布上面密密麻麻的字,枫岫一边看一边笑。

    君曼睩在旁边啧啧的摇头,“漠北没有中原珥界主那些破事儿,连起居都要记,你们倒好,常年操这个心,我就不明白了,你连人家什么时辰起床睡觉都要操心,为什么不干脆自己到漠北去亲自守着,这么高端的送信方式,你们费劲全力插在漠北军里的探子,就被你们拿来记一个凯旋侯的起居录,简直……变态……”

    “我也想亲自过去守着。”枫岫从绢布里抬起头来,“他这三个月平均每天就睡那么两三个时辰,战事又起,你当我不心疼?要是天下太平,谁不想守着自己最重要的人岁月静好?”

    君曼睩没再说什么,枫岫看那些密密麻麻的小字,一直看到最后,才有两行字写着:咒世主已认可小皇子之材,亲自指导,友可放心。待邪天御武与珥界主两败俱伤后,可与其一谈。

    漠北,督促完练兵又看了江南送过来的书信,拂樱突然打了个喷嚏,白尘子刚好端着饭菜过来,“受凉了?”

    “不是,莫名其妙的。”拂樱摇摇头,“最近老觉得有人盯着我似得。”他左右看看,军帐里除了他和白尘子,再不见旁人。

    “我就说大哥你晚上睡得少了精神上可能要出问题。你先吃饭,过会儿我给你配两剂安神的方子。”白尘子无奈的摇头。

    “嗯,过几天王密令我配合迦陵悄悄走一趟淮南那几座边城,我也不知道无衣到底是怎么想的,强行征兵致民心涣散,这等法子真不像他作风。”拂樱摇摇头开始吃饭,白尘子回身出来,并没有注意到门口站岗的士兵有什么问题。等他走远了,站岗的士兵从衣袖口摸出一块炭笔来,在一张破纸上写下:午时三刻,午饭,米一大碗,肉汤一大碗,菜一盘。

    ……

    殢无伤就这么在无衣府上住下来了,每天也不出院子,早起练剑,一日三餐吃的简单,而无衣那边就好像不知道这事儿一样,照旧是忙,就吩咐言允一句,要什么给什么,不得怠慢。

    言允送东西去了几次,殢无伤都很少说话,有一日言允去送饭菜,剑客吃了一口突然问:“你平时有空没有,有空的话,我有意教你剑法。”

    言允愣愣的应了一句要请示无衣,无衣听说之后头都没抬,“他要教你就学,技多不压身,我这里只要你不耽误该背的书,其他的事情我不管。”

    撒手慈悲在鼻子里哼哼了两声,言允走的时候似乎听到他咬牙的声音。

    跟着殢无伤学基本功的第一天,殢无伤摸出一个小盒子来交给言允,“这东西,每天晚上子时之前放一块在无衣香炉里,不得让任何人知道。”言允依言照做。

    三天后他夜半里听见撒手慈悲小声抱怨,“奇了怪了,这几日师尹子时刚过便歇下了,总要到了卯时才起身,虽说这是好事,但哪里不对。”

    言允寅时就要到殢无伤那里报道,对师兄的抱怨完全左耳进右耳出。又一天中午他练了剑又去师尹那里背书,中午吃饭的时候就见殢无伤端着个托盘从外而入,托盘上面清粥小菜,整个托盘直接放在无衣面前的书案上,压住了下面一厚摞信件。

    “我问过允儿功课就吃。”无衣怔了怔。

    殢无伤一句话不说,就这么站在无衣和言允中间看着无衣,两人僵持片刻,无衣终究无奈,“行,我边吃边问。”一碗粥吃了个干净,菜也吃的七七八八,后来言允发现,殢无伤其实不是不出院子,一日三餐去无衣房中,他往那里一站,所有有事情想要上报的,包括撒手慈悲在内,全数乖乖的在外面等到无衣吃了饭喝了茶才敢入内。

    如是月余,初春天气骤变,无衣竟然没像往年那般卧病在床。言允功课原本不差,武学进步速度惊人,这一日见撒手慈悲陪着太医从院子里出去,听见太医说:“丞相大人最近身体好转许多。”又听见撒手慈悲一声哀叹。“大概我真的是个废物。”

    言允提着手中剑回头去看阳光下的书房,隐隐觉得自从殢无伤来了之后,到底哪里不一样了。

    “师父,这一招允儿还有些不明白。”阳春三月,言允比了几下剑招还是没懂,便转身问坐在石阶上的殢无伤,后者刚要说话,却突然闭口从石阶上站了起来,目光越过言允,直接看向后方,言允回头,看见无衣负手站在院门口。这是几个月以来无衣第一次到偏院来,殢无伤虽然是天天给无衣送饭,但两个人倒是真的一句话也没说过。

    言允眨眨眼,忽然觉得有些多余,他收了手中长剑向无衣打了个招呼悄无声息的出去了。

    “允儿这几个月功夫长进飞快,前日我见他与撒儿对战,也有几招能占上风的样子。”无衣看着殢无伤,颔首笑道,“我这个做老师的,还是要过来多谢你一声。”

    “有什么事,直说吧。”殢无伤冷哼一声,“你主动来找我,是遇到了什么办不了的事?”

    无衣脸上看不出什么,只是轻笑,“我一定有事才来找你?”

    殢无伤不屑开口,“你心里那些弯弯绕绕的算计,大可不必在我这里浪费时间。我既然在你这里住下来,是不想你因为有事去找我再遇危险,并没有别的意思,你不要误会。”

    无衣笑容微僵,他看着面前人冷峻的侧脸,终是无奈摇头,“你这个人,总是……罢了,我怀疑淮南十城造反绝非偶然,然而撒手慈悲与界主显然都有事情瞒着我,如今除了你,我已经无人可用。”

    “你要我去淮南?”殢无伤皱了皱眉。

    “是,我要知道当地百姓到底出了什么事。”无衣点头。殢无伤半天没说话,他盯着无衣的眼睛,“你放心,你不在这段日子里,我定然三餐照吃,按时休息。”无衣叹了口气道。

    “……好。”殢无伤点点头,转身回房间了拎了个不大的黑布包裹出来就往外走,走到无衣身边突然停住,“我问你,如果我查出的真相,是珥界主的过错,你愿不愿意对现在的位置放手。”

    无衣一愣,他有些讶异的转头看殢无伤,“你此话何意?”

    “我的意思是,如果珥界主并非能托付天下之人,在外民心已失,德行尽负,你可愿意放开你这一国丞相的位置,丢开你乱世谋臣的声名?”殢无伤沉吟片刻再问。

    无衣默然良久,才慢慢开口,“我所做一切,从不是为界主一人,更不为功名利禄,史书千卷,无衣不求留名一笔,唯求江山盛世,百姓无忧。”

    “好。”殢无伤点点头,从无衣旁边擦肩而过。

    ……

    ——未完待续

    第二十八章 万事成空

    殢无伤一路向南出了中原地界,进了淮南,眼前的场景他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他曾领兵从御天五龙手上夺下淮南城,即使不曾久留,也知道淮南一代纵然比不上江南,但也沃野千里,百姓和乐。昔年他征战时,所过城郭村镇虽经战火,也算得上是满目疮痍,但绝不是现如今这种人间炼狱的场景。

    城镇村郭无不是一片荒凉,他拉住了一名拖着一卷破席子走在田埂上的老人,一问才知道,珥界主畏惧岭南强兵,忌惮漠北战力,早已经在淮南地界大肆征兵入伍,老人一家四男两女,连同儿媳女婿,七八岁的孙子孙女,尽数被带走,田地无人耕种,他拖着的席子里面,卷着他三岁大的小孙子。

    殢无伤自认少年游侠,成人后征战沙场多年,听见老者一路低泣哀诉,也不免脊背发凉。眼看着老者渐行渐远,殢无伤将挂在马上的鸽笼拿了下来,一封书信直接送回了无衣师尹手中,而他自己也全然不想再继续走下去。

    荒芜的田野里新坟旧冢,殢无伤一人一马遥遥望去,无衣……你殚精竭虑,谋算天下人心,恐怕也想不到,你我所作所为,竟成助纣为虐之举。马头拨转,淮南之行已然没有必要。

    “军爷,我求求你放了我们吧,我家里母亲八十岁了,没人照顾她,她会饿死的。”北上的路上,殢无伤的注意力被前方停滞的人群吸引,那是一伙……百姓……几百名中原军的人拉着绳子一路走着,绳子绑着每一个人的手,男女老少,并非都是适合当兵的人。

    “啧……我说你这人怎么那么想不开?当兵有什么不好,有吃有喝,界主还赏银子,快走快走。”为首的一位兵头不耐烦的将这个跪在地上的中年男人从地上拖起来,“我告诉你快一点,军尹在前面呢,他连丢了五座城,此刻心里正不顺呢,你要是捣乱,他定然要杀了你出气。”

    “军爷!我不要什么赏银,我只求回家侍奉母亲,军爷我求你放了我吧!”七尺男儿磕头如捣蒜,满脸提泪横流,他这么一哭,后面很多人都跟着哭了,十几个人都跟着跪下了,“大人我求求你放了我们吧……”

    “干什么你们,你们是不是想死?我告诉你们……”那为首的军头有些慌了,刚想拔刀吓唬吓唬,就见前方过来一名黑衣人,这人黑衣黑冠,腰间配着障刀,他黑着一张脸走过来,“干什么呢?怎么不走了?军尹让我过来问问怎么回事?”

    “……大人……”那个军头一见来人,脸瞬间就白了,“没……没什么……这些人只是有点想不开,我再劝劝……”

    “劝?”那人冷冷的一眼看过地上跪着的十几个人,“不跟着走,杀了就是,有什么好劝的。”他说着一摆手,“来人!”十几个人走了过来,尽数的黑衣黑冠,腰悬障刀。为首的人目光冰冷的看着周围的人,伸手点了点,“从这里往后五十步,所有人,杀!”

    跪在地上的人和站在一边的人尽数惊了,十数把障刀抽出来,在阳光下晃的人睁不开眼,而那轻言生死的人根本对此毫无兴趣,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来,抱着肩膀看惊慌的人群,五十步,一步一人,那些人被绳索缚住,根本逃无可逃。然而死亡的恐惧被一把墨剑横空隔开,抱着肩膀的人唇角的笑永久的僵住了,他大睁着眼直挺挺的仰躺在地上,头顶上湛蓝的天空和黑白相间的飘飞衣摆让他挣扎着发出最后几个无声的唇语来:“大将军……”

    所有人都愣住了,他们看着躺在地上的人,脖子上的鲜血留了一地,不远处的剑客背对而立,空气一瞬间的凝结,终于有人发现,他们手上的绳子开了。

    “什么人?”一旁十几个黑衣人中间有一人皱了皱眉头,殢无伤转过身来冷冷的扫了一眼这几个人,那个军头先行认出来他来,“殢无伤将军!”

    周围一些士兵有认识殢无伤的,也有不认识的,但前大将军的名字却是实实在在的听说过。

    “放人。”殢无伤看了一眼那个军头,冷冷的说了一句。

    “这……”那军头哆嗦了一下,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黑衣人,不觉犹豫,放吧……前面军尹发现了肯定饶不了他,不放吧……殢无伤的剑太快,恐怕也……活不成……正在左右为难,忽然听见有人懒洋洋的开了口,“慢着。”前队一分,正是军尹缓步前来。

    殢无伤转过头看着走过来的人,这人也曾经是他部下,犯过军规被他打了五十军棍,连降三级,想不到他辞官后这几年,这人竟然爬到了军尹的位置上,“我当是谁。”殢无伤冷笑一声。

    “我也意外啊。”军尹上下打量着殢无伤,“大将军,您不是已经避世退隐去了?怎么,好好的大将军不做,跑过来做这种管闲事的游侠?”他虽然话说的情况,人却是躲在一众黑衣人后面的。

    殢无伤看着他,眼睛里完全没有波动,他抬手用剑一指,“放人。”他完全没有把军尹的话当回事,更没有把这个人放在眼里,只是单纯的命令。军尹那一瞬间几乎是本能,差点脱口而出一个“是”字,想想不对劲儿,又压住了。

    “你是个什么东西?”军尹大怒,“来人,杀了他!”

    军尹带着的人何止百人之多,殢无伤纵然功夫再高,前赴后继这些黑衣人也太多了些,更何况这些都是训练有素的杀手,一剑横断两把障刀,殢无伤一回身一脚踹翻了一人,半个时辰已过,数百人战一人,依旧打了个难舍难分,军尹的声音从一旁传来,“你们都是废物吗?赶紧杀了他,赏金百两,不对,赏金千两。”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这道理千古不变。殢无伤只觉得攻势更猛,一道寒光在眼前一闪,他本能闪过,却只是险险躲过了致命伤,匕首带过肩头,微微刺痛,但更多的是麻,殢无伤心知不好,一回头,见一人手持匕首看着自己阴恻恻的笑。

    下一刻是一把刀直逼咽喉,殢无伤出于本能抬手用剑挡,真气一动眼前瞬间一黑,果然是毒,这毒性非常强烈,殢无伤屏住呼吸凭直觉,他视线几乎是瞬间模糊,但手中的剑却是稳稳没有半点慌乱,对方人看不清,他就干脆将自己交给了身体本能,记忆里的剑招接连而出,他也不知道强撑着出了多少招,只觉得身边连杀气都弱了几分。

    随后,有一个有些熟悉的声音笑道:“你这个人怎么总是如此逞强?以一当十为勇,以一抵百算你英雄无敌,可你以一人之力挡千人,这个叫虎,知道么?”这声音让人莫名安心,有人用一只手扶住了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殢无伤皱眉,一剑过去却被人稳稳接住,“别砍了,我是拂樱。”殢无伤一瞬间也不知道是该担心还是该放心,可意识依然逐渐模糊,他腿一软,被身边的人一把扶住。

    “侯爷,这些人怎么办?”昏迷之前,殢无伤听见另一个声音传入耳中,紧接着身边人冷冷的吐出一个字,“杀!”

    ……

    “师尹……”言允忧心忡忡的看着自己的老师,无衣此刻脸上难得没了之前的从容淡定。

    撒手慈悲带来的女孩儿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大公子……我说的……都是真的,小姐当年,确实是界主设计,才会认识雅狄王,小姐嫁过去的时候,雅狄王明明是宠的,后来也是界主派人放出风声,说小姐……未出嫁时,与殢无伤公子有私情,才会被雅狄王百般虐待致死,因此……因此……”

    “为何如此……”无衣连声音都微微发颤。

    “界主说,只有这样,你才能恨雅狄王,一心为他卖命。”那女孩儿是从前跟在即鹿身边的一名丫鬟,却并不是当初送即鹿尸体回来的人。

    文人的手在书案上捏断了一只笔,断裂的木屑刺入手中,鲜血顺着手腕滴滴答答的落在写了一半的奏折上,撒手慈悲看着心里一疼,他刚要说话,却突然见无衣一把将断笔拍在了桌上,从一旁的桌上拿起一个锦盒来,锦盒里,一块染血的布被他一把抖了出来,那上面歪歪斜斜的几个字写着:界主害我,父绝笔。

    撒手慈悲看着无衣将那团东西一起拿出来拍在自己面前,只觉得无衣面色发白,不由担心的上前一步,“师尹,你没事吧。”即鹿的事情辉煌堕世派人调查清楚后,将这名女孩护送回京,撒手慈悲同时查到多年以前在珥界主府上的奶妈,这奶妈明明白白的说,右丞相当时虽然想揽下罪责,但却没想自尽,是珥界主派人将其杀死。他担心无衣承受不了,想一件一件说,却不想无衣早就已经知道了这件事。

    无衣没说话,他努力的平复心情,想挥挥手让眼前几个人下去,却一句话也没说出来。

    “师尹!”撒手慈悲连忙倒了杯茶递过去,无衣一把接过去连喝了几口才稍微缓过一口气来,一羽灰白色信鸽就在此时飞入房中,直接落在了无衣面前,无衣静默片刻,伸手拆了信鸽脚上的竹筒,展开,入眼是殢无伤的字,淮南情景入信,撒手慈悲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他知道淮南强行征兵,却不想已经到了如此田地。

    无衣突然剧烈的咳嗽起来,撒手慈悲和言允吓得不轻,连忙七手八脚的给他顺气,就见无衣脸色灰白,气血翻涌,一口血到了口边却被他直接生生咽了回去,“撒儿……”细瘦的手一把扣住撒手慈悲的手腕,力气之大让撒手慈悲心惊,无衣扶着他直接站起身来,“随我去见一见珥界主。”

    “界主宽厚,是以为父所盼望之山河永耀之景,唯有托付此人。”

    “无伤,我答应你,十年后,我定要你见到山河永耀之景。”

    三代忠臣泣血,江山大梦,不过万事成空。

    无衣并没有真的带着一股怒气去见珥界主,他不过也就是强撑着走到了院中,言允回过头去,见到的是漫天血雾,撒手慈悲满头满脸被喷了一身血,怔怔的看着无衣在自己面前倒下去,要不是言允学了几个月剑法速度够快及时扑过来接住了无衣的身子,这一下当真要摔了个结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