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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雪落无声
殢无伤精亮的黑眸与无衣四目相对,闪过一道极其复杂的光,但他终究还是避开了眼,走过来半蹲下身来看了看无衣的腿,“站的起来吗?”
无衣挣扎了一下,腿疼的他冷汗顺着额头就下来了,殢无伤轻叹一声,拎起旁边的言允背在背上,又转过身来,将无衣横抱起来,一步一步向林子里走去,无衣这才注意到原来马车在惊慌中奔跑,一路竟然已经顺着大路到了殢无伤隐居的山下。他就这么怔怔的被殢无伤抱上山区,每次来都要怕将近一个时辰的山路在殢无伤脚下走的飞快。真暖,靠在殢无伤胸膛上,无衣低着头想。
片刻功夫就已经到了山顶的小屋,屋子里点着灯,殢无伤将无衣放在自己的床上,又将言允安置在旁边的椅子里,拉过言允的手一探脉象,“他没事,只是撞晕了,大概过会就醒了。”青年低低的声音十分清晰。
“你怎么会下山去了?”无衣看着殢无伤走到自己身边坐下来,有些好奇的问。
殢无伤不说话,他不想承认因为上个月无衣没有来,这个月自己又等到深夜没见到人,便忍不住想要下山去看个究竟,他将注意力转移到无衣的腿上,褪去鞋袜胫衣,无衣脚踝处明显的红肿让殢无伤皱了皱眉,他伸手试探性的摸了两下,才松了口气,“没有伤到骨头。”
“还好,不然三天后界主寿辰,我可要让人抬——嘶……”殢无伤趁着无衣说话,伸手握住无衣的脚踝将那脱臼的关节重新接好,无衣疼的眼前一黑,倒抽了一口冷气,看殢无伤冷冷的瞪了自己一眼转身去拿消肿祛瘀的药。
“多谢。”无衣看着殢无伤的脸,稍有一点贪婪,他其实还是冷的,殢无伤手蘸了药酒给他轻轻的揉着脚踝,酒冷,但殢无伤的手却是热的。“这么多年没见你了,一点没变。”看了好一会儿,直到殢无伤揉的差不多,将旁边的被子拉过来给无衣盖上,无衣才开口笑道。
殢无伤顿了顿,本不欲搭话,但是放下药酒犹豫了一会儿,终于还是拉了把椅子放在床前,一屁股坐在无衣对面问,“什么人要杀你?”
“动手的是京尹的人,不过要杀我的应该很多。”无衣看着殢无伤低着头的样子,觉得有些疲倦,索性靠在墙上,脚踝处的疼痛略微减轻了些,屋子里暖暖的。
殢无伤点点头没再说话,就那么坐着,无衣裹着被子靠在墙上也没说话,温暖的被子带着的味道有点像风雪的气息,无衣几乎不知道自己是如何睡过去的,迷糊中睁开眼,四周围一片漆黑,“还有事情……要处理……”他模糊不清的开口。
“天还没亮,不用担心,睡吧。”令人安心的声音自黑暗中传来,无衣笑了笑放心的睡了过去,殢无伤坐在黑暗里看了他睡得沉了,才起身出来,外面早已天光大亮,只不过门窗都被殢无伤用厚重的棉布衣物遮了个严实。
言允坐在院中在小炉子旁边烤着火,炉子上面煮着粥,“你就是言允?”殢无伤看着眼前的少年,没来由的想起无衣少年时的样子,这孩子异于同龄人的规矩守礼实在很像无衣。
“我是。”言允规规矩矩的站起身。
“你老师上个月为什么没来?”殢无伤压低了声音问。
言允偷偷打量着殢无伤,眼睛里全是好奇,“老师上个月重病在床,界主派了四个太医轮流来给老师治病,才好了没几日。”
“他身体不好么?”殢无伤问。
“老师身体一直不好,我听撒师兄说,几年以前,老师经受过一次特别大的打击,又加上老师日夜操劳国事,总也不能睡个安稳觉,吃的东西又十分有限,因此身体一直不太好。”言允答得流利,殢无伤却微微皱了皱眉头。
无衣虽然不会武功,但身体一直不差,从小到大风寒感冒几乎是没有的,他刚刚探过无衣的腕脉,虽非医者,但武者对简单的脉象也有个常识,无衣身体虚弱的不像话,若非常年心力交瘁所致,断不至于如此严重。言允所说几年前那次打击……莫不是自己做的过了……
言允看着殢无伤一直没说话,自己也没说话,风雪停了,天气却是冷的,他打了个激灵,殢无伤看了他一眼,突然问:“你会武功吗?”
“不会……”言允愣了一下,诚实的摇摇头。
“想学吗?”殢无伤又问。
“想是想……只是师尹操心的事情已经非常多了,我不想再给他添乱。”言允怔了怔答。
殢无伤点点头,从旁边捡起一根枯枝来递到言允手里,“我教你一套动作和口诀,你专心看着。”说着从腰间抽出墨剑,一招一式的比划起来,他动作很慢,讲的很仔细,约有一个时辰,这套最基本的动作才讲完,收招后,他回头看了看言允,“无衣曾说,你十分聪明,这套剑法非常基础,用于强身健体,你自己试试看,学会了多少?”
言允点点头,拿着树枝子比划起来,殢无伤抱着肩膀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感叹了一声,“果然聪明。这锅里有粥,你自己吃过之后便在这里练我刚刚教你的东西,直到我回来,记住了吗?”
“师尹如果醒来……”言允一愣。
“你不去吵他,他自然不会醒过来。”殢无伤看了一眼身后的屋子,他方才在从来不用的香薰炉中放了几块安神助眠用的东西,如果放着无衣不管,大概要一直睡到明天去。教言允剑法不为别的,只怕这孩子太无聊罢了。
言允闻言很乖顺的点点头,“好,那我在这里练。”
殢无伤点点头拎着剑直奔山下,言允一招一式的练,从早到晚,殢无伤从外面回来的时候,少年人闻到风雪中似乎带着一点血腥味,他有些疑惑的看了一眼殢无伤,剑客还是那副样子,并没有看出什么异常。
“练得不错。”殢无伤在旁边看着言允一招一式已经有模有样,点了点头。他将手里的包裹放在言允手里,里面是各色点心和一些熟的肉食,言允练了一天就喝了碗粥,也确实是饿了,见了吃的便抱了坐到一边,斯斯文文的吃起来,殢无伤将瓦罐里的粥吃了个干净,又重新做了一份。
眼见天又黑了,言允眼神有些古怪的看了看殢无伤,那边头都没抬问了一句:“困了?”
“嗯……”言允犹犹豫豫的点头。
“进屋睡吧,床只有一张,你自己想办法。”殢无伤坐在院子里的石头上淡淡的扔了一句。
言允犹豫了一下,转身进了房间,等又是斗转星移,殢无伤看着天光渐亮进了房中,就见言允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趴在无衣手边,师徒两个都睡得十分沉,殢无伤不动声色的从桌子上拿起一个不怎么起眼的香炉转身再度出去了。
等无衣真的一觉睡醒,天光已然过了中午,言允守在床边看他睁开眼,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师尹终于是醒了,您这一觉睡了足足两天,可真是难得。”
无衣愣了一下,两天……他向来浅眠,每日睡眠最多不过两个时辰,今日倒真是奇怪,不过……也确实觉得身上舒服了很多,头脑清明不说,连日来的疲惫一扫而空,下意识的转头,殢无伤就坐在不远的地方,依旧默然。
“打扰你这么久,当真是……抱歉。”殢无伤的冷淡让无衣微微找回了点神智,他从床上下来,腿脚已经不疼了,低头一看,身上穿着的里衣尽数换过,饶是无衣练得这些年泰山崩于前面不改色,脸依旧是红了一下。
殢无伤没说话,看言允服侍无衣穿了衣服,又披上外面那层很厚的斗篷起身告辞,他才站起身惜字如金的开了口,“我送你。”
言允一路觉得奇怪,殢无伤说送无衣,一路下山却是无衣跟在殢无伤身后,两个人没人开口,山下一辆马车像是等了好久,殢无伤过去打了个招呼,便示意言允扶着无衣上车,随后,这个年轻的剑客骑了匹马在车后面缓缓的跟着,一路送到了京城丞相府。
呃……所以……送人直接送回到人家书房,毫不客气的跟着就进,又是什么情况?言允看着关上的门,眨了眨眼,但是殢无伤并没有进去多久,很快就出来了,他看着言允问了句:“有空房没有?”
送人……送到家……然后就不走了是……什么缘故?言允愣愣的带着殢无伤去偏院,迎面碰上了匆匆而回的撒手慈悲,对方看见殢无伤显然一愣,“你?”
“师兄。”言允恭恭敬敬的打招呼。
“你怎么在这儿?”撒手慈悲看都不看言允,如临大敌的瞪着殢无伤。
“师兄,师尹在外面遇到刺客,是这位大侠救……”言允在旁边小声开口。
“你闭嘴。”撒手慈悲一眼瞪过去,言允低着头不敢说话了。
殢无伤冷哼一声,“我在这儿,他才安全。不然指望身边的废物吗?”
“哼,你早干什么去了?现在到嫌弃我们是废物了,师尹每个月都去看你,你倒好,根本从里到外都是冷血无情的一块石头。”撒手慈悲怒道。
殢无伤懒得理他,转身就走。
撒手慈悲大怒,“你站住,你……”
“撒儿。”无衣的声音从另一个方向传来,撒手慈悲一回头,就见自己的老师站在不远处,连忙过去,“撒儿,让他们去吧,你有什么事?”
“师尹……”撒手慈悲瞬间没了脾气,殢无伤冷哼一声转身走了,言允回头看了一眼,无衣对他摆摆手示意他跟上,言允这才跑了,撒手慈悲看了看无衣松了口气,“师尹近日气色倒是好多了。”
“是么?睡得不错。”无衣难得很真诚的笑了笑,“说吧,什么事?”
撒手慈悲叹了口气,“我刚刚从南边回来,岭南那边倒是没什么动静,回城的时候却听说……京尹的家人刚刚在他们家井里捞出了京尹的尸体,尸首分离,这么冷的天,也已经泡的发胀,另外……军尹驻守在北岭,前些日子,为了一个女人,派兵越界,与漠北驻军已然剑拔弩张。”
无衣一愣,刚要说话,就见外面又急匆匆进来一人,“丞相大人,丞相大人!”对方跑的很急,“军尹大人与漠北军冲突,咒世主已然得了消息,派了守护侯领五万重甲骑兵直奔那边去了。还有……边境十城百姓突然造反,杀了守城兵直接投奔了岭南军。”
……
漠北正值隆冬,咒世主手中一把刀,与他对战的,却是当年枫岫费尽心力送来漠北的小皇子,少年人今年十四岁,傲然执剑而立。
咒世主一刀过去毫不留情,刀带着风声,也带着中年人一声厉喝:“方才问题没答,我问你,什么是为君之道!”
少年人闪过咒世主的刀锋执剑回手,金属撞击,带着他清脆悦耳的回答:“为君,位天下。天下之事,上能懂天,下能知地,方能为天下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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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乱世相守
“北山盟约已破,想来咒世主那边刚好得了借口,此番开战,一时半刻定然不能和解,不如趁势攻取淮南,仅带五万兵马,分散潜入淮南城四周,以闪电攻势,不出半月,城必破。”枫岫羽扇轻指沙盘,说的从容淡定。
邪天御武一笑点头,“计策不错。”他转过身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十分感叹,“这些年多亏有你为我谋划,岭南原本各方面皆有不足,得你相助,这些却变得大不相同。”
“王兄过奖。”枫岫低头一笑。
邪天御武看了他一眼,又道:“这几日你也得闲,有空多陪陪本王那个结义的妹妹,你们两个成亲也好几年了,早点让她给你生个儿子,给本王添个外甥。”
枫岫低头称是,没再多话,等邪天御武走了,才重新又回到书案旁,目光盯着沙盘上面的东西良久没说话。
脚步声响,君曼睩从外面进来,“老师,紫樱姑姑说今日是正月十五,邀您到内院共饮。”
枫岫有些意外的看了君曼睩一眼,“你就说……”
“就说您与王上议论一番之后很是疲累,已然歇下,便不过去了。”君曼睩笑着开口,“您放心,我已经如此回话了。”
枫岫也笑了,他知道君曼睩一向聪明,这种事向来处理妥当,与紫樱假意成亲这些年,这小姑娘帮自己将这姑娘安顿的服服帖帖,枫岫有一次特意问过下人,下面人都说南王极宠王妃,吃穿用度从来贴心,春天才开了个头,预备给王妃消暑的冰便到了,秋天才有点风,各色新制的衣服、夹袄、披风便能给王妃摆一屋子,平日里吃喝,只要王妃无意提起一句半句,第二日准能见到。枫岫到各地去忙,总有人安排将当地好吃的好玩的先行送回府来给王妃。这番体贴入微,却都是这小姑娘一手打点。
“另外……”君曼睩大眼睛瞟了一眼沙盘,从腰间摸出一个小竹筒来,“我今天出去,见到了一只特别肥的大黄猫,本来想捉来玩,却在它脖子上发现了这个,是关于漠北凯旋侯的消息。”
“给我。”枫岫直接扔了笔伸出手去。
“不行,我有个条件。”君曼睩背过手去认认真真的看着枫岫。
“什么条件?”枫岫一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