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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同归殊途
江南七镇一片祥和依旧,天下皆在战火中,然后江南依旧是拂樱记忆中的江南。白尘子正在为殢无伤诊脉,“这毒当真是大哥当年所中之毒,我也是到今天才明白,那年我们碰见的那几个狗东西,竟然是上任军尹家丁。”
“解毒特别麻烦?”拂樱坐在榻上喝着无执相送来的雨前新茶。
“那要看大哥想不想救人了。”白尘子耸耸肩放开殢无伤的手,“想救的话……其实也简单。大哥当年中过毒后来解的干干净净,如今大哥的血就是解药。这个人虽然中毒颇深,中毒后又动真气杀了那么多人,但要解毒是不难的,只要大哥的血有半碗,连着给他喝三天就行。”
“这么简单?”拂樱倒有些意外了,“合着我当年又刮骨又换血的现在到成解药了。”
“前人栽树后人乘凉。”白尘子摊手,拂樱冷哼一声直接泼了茶杯里的茶水,摸出匕首在左手上迅速割了个不深不浅的口子,艳红的鲜血滴滴答答落在茶碗中,不一会儿就攒了满杯,白尘子笑着过来,拿了一粒药丸丢在里面化开,端着就走到殢无伤床边,“大哥,他嘴张不开。”
“照着肚子打两拳自然就张开了,这冻豆腐皮糙肉厚的没事。”拂樱哼了一声,用白布裹了伤口转身出去了,“我去看看无执相的刀法进步的如何,这人醒了再叫我。”
白尘子头也没抬“哦”了一声,握紧了拳照着殢无伤肚子一拳打下去,昏迷中的人呛咳一声,紧闭的嘴巴算是张开了,白尘子直接掰开殢无伤的嘴将那碗血倒了下去,末了还强行合上了殢无伤的下巴,“啧,殢无伤将军,你别怪我,是大哥让我动的手。”
昏迷中的人并不知道遭受了什么虐待,模糊的意识和满口的血腥气息让殢无伤似乎十分难受,他皱着眉头再度睡了过去。
三天后,第三碗血入了殢无伤的口,他才终于悠悠转醒,拂樱抱着肩膀站在白尘子身后看着他,“终于醒了。”
殢无伤看着拂樱,半天没说话,拂樱也就这么看着他,两个人看起来就跟深情对望一样,僵持了好一会儿,殢无伤才开口问了句:“这是哪儿?”
“江南,原来尚风悦的府上。”拂樱答,殢无伤等他接着说,结果拂樱又没了动静,依旧是这么看着他。
殢无伤终于无奈,强撑着坐起来,“我怎么会在这里?那天是你救了我?那些百姓怎么样了?军尹呢?”
“进步不小,也知道一口气把问题问完了。那天我去淮南,看到你一个人行侠仗义,那些百姓可怜,便放了百姓,顺路救了你,同时把那个惹人厌的军尹剁了。你身中剧毒,是喝了本侯爷的血才好的,你现在也算欠我一条命了。”拂樱就那么靠在床边的墙上说得云淡风轻,“所以,殢无伤将军,知恩图报,你要不要考虑投靠漠北军?骠骑将军之位如今正是空缺。”
殢无伤怔了半天,拂樱说的话前半截还好,后两句他虽说的淡然,但却已经不是个小事了,他是珥界主麾下前大将军之位,如今咒世主这边的人不仅救了他的命和淮南百姓,还这么轻轻松松一张嘴许了个骠骑将军的位置给他,于情于理,这都有些过了。他静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问了一句:“咒世主……有意问鼎天下,成一代帝王?”
“并非如此。”拂樱摇摇头,“十数年前,我们四个人在东南王府救下霜红姑娘,当时她腹中已有皇室正统血脉,狗皇帝无德已然死了,如今小皇子长大成人,枫岫在岭南寻得霜红姑娘,亲自指点小皇子,这孩子异常聪慧,文韬武略,却是帝王之材,如今这位小皇子在我义父身边,义父虽然没明说,但应当有意将天下托付。”
殢无伤再度沉默了。他突然觉得好笑,这天下里有人坐拥江山,却昏庸无道,有人重名重利,却死的无声无息,有人道貌岸然,却收买人心,还有人明明是一方诸侯,却志在田园,然而这些人争来争去,眼看天下将有一个结果,却发现那个最终能走到王位上的人根本无心皇权。而他们这些人呢?尔虞我诈也好,沙场交锋也好,殚精竭虑也好,马革裹尸也好,到底都为了什么?
“漠北与珥界主一战,到什么程度了?”经过了很长很长时间,长的白尘子已经不想再等转身出去,又过了不知多久的安静后,殢无伤终于抬起头问拂樱。
“漠北守护侯迦陵带五万重甲骑兵,三万人陌刀营,二十万步兵,已到京城。”拂樱看着殢无伤的眼睛,收了脸上的漫不经心,“如今只待城破,这天下三分的局势,便终究要结束了。”
“咒世主会放过无衣?”殢无伤又问。
“天下初定,无衣旷世之才可惜没遇上明主,小皇帝尚年幼,他这样的治世能臣,用还来不及,何来不放过?”拂樱正色道,“我以凯旋侯名义担保,无衣不仅不会有事,还会被再度重用。我们四人从小相交,他想要的,也同样是我想求的。”
“好。”殢无伤憾然点头,他扶着床边慢慢的站起来。
拂樱一回身从旁边的桌上拿起殢无伤那把墨剑双手递了过去,他微微颔首,“凯旋侯拂樱,恭请骠骑将军阅兵。”
殢无伤伸手握住那把墨剑,深深的看了一眼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原来过往种种,不过殊途同归,“愿战火过后,天下太平。”
……
战火燃,烽烟尽。昔年帝都早就不复昔年景观,丞相府内,春末依旧燃着碳炉,撕心裂肺的咳嗽声揪的院子里煎药的撒手慈悲心里发紧。
“允儿……咳咳……现在外面什么情况了?”无衣强压住咳嗽拉住言允的手问。
“师尹别再想这些了,界主明明不值得托付,师尹也知道了这些真相,又为什么还要管他。”言允眼眶微红,他轻轻拍着无衣的后背帮他顺着气息,稚嫩的声音里全是焦急。
“何人守城?一旦城破,这城中将近二十万百姓可有……咳咳咳……可有安身之处?”无衣根本没管言允的话,只是问,“还有,军尹那边,已经确定是……无伤勾结凯旋侯所杀?”
“师尹……”言允眼里的泪终于落下来,他拉着无衣的手在床前跪下来,“师尹我求求您,别想了,因为师父的事情,界主已然下令罢去您丞相之位,您这又是何苦?”
无衣咳嗽的更加厉害,一时间连话也说不出来,只觉得胸腹间一片疼痛,咳了好一会儿他才平复下来,“无伤断不会弃我于不顾,这件事一定另有原因。允儿你乖,你去请界主来此,纵然皇位不要,这城里二十余万百姓的性命绝不可弃之不顾,何况他们并不曾被外界所扰,对界主还是忠心耿耿。”
撒手慈悲终于忍不住走进房中,他站在言允身后看着自己的老师,“殢无伤确实已经投靠漠北军,封了漠北的骠骑将军,不管什么原因,师尹如今境遇,确实是拜他所赐。”他看着无衣,“界主那边我会再去请,师尹,你先……睡一会儿……”他说着伸出手去,咬牙狠心一手刀劈了下去,无衣满眼难以置信的倒了下去。撒手慈悲一把接住,一声长叹,“去把殢无伤留下来那个安神的香点上吧。”
言允哭着站起来点点头。两个人守着昏迷不醒的无衣,一直到日暮时分,有人敲门,言允有些意外的去开门,见到的却是珥界主,“界主?”少年人迷茫的声音让院子里的撒手慈悲皱紧了眉头,他站起身迎了出去,“界主,师尹如今身体,已经不能再为界主谋划什么了,还请……”
“因为殢无伤的事情我罢去他丞相之位,实在是贵族相逼迫不得已。如今外面已经兵临城下,我有些事情与他商议。”珥界主依旧是倒背着手,他看着撒手慈悲的眼睛,片刻之后,绕开人直接向里面走。
言允本来在门口,见撒手慈悲被挤到一边,突然关上门一路飞奔到了门口,拿起门口的一把长剑伸开双手就挡在了珥界主面前,他一句话也不说,就这么倔强的看着眼前的中年人,这人是一方诸侯,但言允此刻心里就只有一个想法,不能再让他见到无衣。
珥界主看着眼前的孩子,静默了片刻才开口,“我第一次见到无衣的时候,他也是你这般年纪,如今君臣多年,是我有负于他,可如今大势已去,此战一败,我的结果未必会比他好,就算是如此,你依旧要拦着我吗?”
言允刚要点头,就听身后无衣低低的一声轻唤,“允儿,让界主进来。”
“师尹……”言允皱了皱眉头回身去看,原本卧病在床的人已然自行坐到了地上的椅子上,他用枯瘦的手端起桌子上的茶壶倒了两杯茶,云淡风轻的看了自己一眼,“允儿乖,退下吧。”这声音温柔动听,却根本没法拒绝。言允又看了一眼珥界主,才终于垂头丧气的让开路。
无衣淡淡的看了珥界主一眼,并不起身,“草民无衣身体不适,不能起身恭迎,还望界主见谅。”他伸手倒了一杯茶递过去,眼前这个人,是他父亲与他自己倾心辅佐之人,也是他的杀父杀妹仇人,更是虚耗他半生精力却丝毫不值得托付的君主,无衣冷眼看着珥界主,想听听他到底会说出什么来。
哪知道珥界主看了无衣一眼,并没有坐下来,而是双手抱拳,一躬扫地,“无衣贤侄,我代京城二十万百姓,先行谢过你救命之恩。”
言允绕到后窗搬了块儿石头踮脚向里看,刚刚戳开糊窗的纸,就听见杯盘落地之声,无衣愕然起身看着珥界主弓着身子在自己面前的,良久无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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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此生一念
珥界主带来的太医为无衣诊脉,老太医收手后,一声叹息。无衣看着他偷偷拉了撒手慈悲的手悄然出去,靠在床头闭上了眼睛。过了一会儿撒手慈悲进来,声音很轻,“师尹你安心休息吧,太医说你只是急火攻心,才会病的如此重。”
“掌灯,研磨,我要写信。”黑暗中,无衣睁开眼缓缓开口。
“师尹早些歇着,明日再写?”撒手慈悲一愣,这半个月无衣病体日渐沉重,他确实已经很久没有伏案书写过。
“我还有几个明日?”无衣披了外袍下床,冷冷的看了一眼撒手慈悲,“方才太医跟你说,我还有多长时间?”撒手慈悲略微迟疑,无衣冷冷的哼了一声,“淮南征兵一事,你与辉煌堕世瞒我多年,如今连我自己的生死,你也要瞒着我?”
撒手慈悲哆嗦了一下。
无衣静默片刻,突然再度开口,“撒儿,我在太学里教了几百学子,到最后身边只有五个人最为亲近,而你,是想一再让我失望?”
撒手慈悲直接跪下了,“师尹,我绝没有此意,太医说……说……最多三个月……”
无衣默然,他静静的站了一会儿,伸手扶起了撒手慈悲,“你起来吧,方才是我话说重了,去叫允儿研磨,另外……我想吃点东西。”
他难得开口说要吃东西,撒手慈悲又惊又喜,忙不迭的点头,“师尹想吃什么?”
“清粥小菜就可以。”无衣摆摆手让撒手慈悲退下,撒手慈悲转身刚刚走到门口,突然听到无衣在他身后问,“撒儿,我问你,一个人的命换二十万人性命,值得吗?”
“那要看这一人是谁,若是师尹,我宁可杀尽这二十万人。”撒手慈悲回过头,认真的开口。
无衣轻声笑起来,“你去吧。”他一步一步走到桌案前,言允过来给他摆好纸研了墨,就也被赶了出来,无衣坐在书案前,提笔,他瘦可见骨的手执笔依旧是稳,落笔写下:
无伤,见字如面……
这封信写了将近一个时辰,无衣才放下手中的笔,将信封好,伸手从旁边摸了一个带锁的木盒,伸手打开,木盒里面,八九跟木雕的簪子置于其中,无衣低头扫了一眼,伸手摸了一个,将头上束发的玉簪直接换了下来。
在手中信封上写下:“殢无伤亲启”五个字后,无衣将信件随手扔进了木盒,落锁。他突然猛烈的咳嗽起来,洁白的帕子掩住了口,浓烈的血腥气弥漫在唇齿之间,明明已经是春末夏初,无衣却打了个冷战,他平缓了气息对着外面唤了一句,“撒儿允儿,你们进来。”
门口一大一小两个人本来就是紧贴在门上听动静,闻言齐刷刷的扑了进来。
“撒儿,明天一早,你带着允儿离开京城,去漠北军中寻到殢无伤,将这个盒子交给他。”无衣将手中盒子推过去,淡淡的说,撒手慈悲一愣,连忙要开口争辩,无衣摆摆手,“我明日一早到界主府上,方才界主来过,已经恢复了我丞相职位,此次兵败,尚需我为他出谋划策。事成之后我还活着的话,你们可回来找我。”
撒手慈悲与言允同时愣了一下,“师尹,那……如果事败呢?”言允问。
“若事败……你们在殢无伤身边立足,我亦可安心。”无衣看了撒手慈悲一眼,见后者还要说话,便叹了口气,“撒儿,你应该明白,这是我最后忧心之事,我想你当不至于让我失望。”
撒手慈悲一句话噎在口中,竟是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师尹,若是……事败了,你还会来找允儿和师父吗?”言允皱着眉头看着无衣。
“……会。”无衣终究还是没有说出实情,他站起身,从身后放书的架子上拿下一个分量不算轻的盒子,“这几本书,是我珍藏多年的,你一并带走。”他走到言允面前慢慢的蹲下身去,伸手摸了摸言允的头。
“那师尹多久来找允儿?”言允接过盒子又问。
“……最晚三个月。”无衣淡然一笑,站起身拍了拍撒手慈悲的肩膀,转身步出了书房的门。
第二日一早,撒手慈悲带言允一路出城,他匆忙去寻殢无伤,却得知殢无伤领兵奔另一个方向而去,十日后,京城破,无衣以自身为诱饵自东城门由千名士兵护送而出,珥界主乔装打扮混入百姓之中从西门而走。
拂樱所带部署,众多淮南投奔而来,深受强行征兵之苦,听闻珥界主的车马从东城门出,众兵士便直扑无衣而来,一千人根本不是来势汹汹的漠北军对手,马车很快被围在正中,拂樱冷哼一声带马上前,手持陌刀抬手劈了马车外面薄薄的木板,无衣一人端坐其中,毫无惧色。
“你?”拂樱愣了一下,“你不是……”一句问话未完,拂樱已经明白,原来无衣不过诱饵,他突然苦笑,“无衣,值得吗?”
“你大队人马在此,那二十万百姓便能趁乱离去,值了。”无衣笑道,“真没想到,拦着我的竟然是你,昔年京城再见,凯旋侯曾许我若有一日生死相对,会放我一次,不知道如今可还算数?”
拂樱愣了一瞬,突然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哈,无衣啊无衣,你当真是……你以为我漠北军里里外外有多少人马,纵然我现在放你过去,你能躲得过下一次堵截?就凭你这不满千人?”
无衣低下头去,沉吟良久,突然声音很低的问了一句:“他还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