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养成17:世无其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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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族牢里阴暗潮湿,还有蛇鼠虫蚁不绝于耳的叫声,琴杙被琴梳抱着,往她的怀里缩了缩,之前来的时候牵挂着师父不觉得,现在这里的寒冷可怖倒是越发清晰。

    “杙儿要是怕就趴在师父肩上,不要看。”琴梳摸了摸他的头。

    琴杙摇摇头:“师父也怕,杙儿要跟师父一起。”

    琴梳笑,罢了,先去琴村那处吧。

    “我们先去找琴村哥哥。”

    “嗯。”

    琴梳由守牢的小琴生领着到了关押琴村的地方。

    她淡淡地看了一眼背对着她躺在地上的琴村,叫了一声:“琴村。”

    琴村身形晃了晃,却没有转过身来。

    “你打算就这样下山了吗?”

    琴村还是没有说话。

    “下山也好。”琴梳帮琴杙整理了一下衣领,“只是你老母亲的病,靠着你做苦力的那点钱,可是怎么也治不好的。”

    琴村有了反应,一下子坐了起来,直直地看向琴梳。

    琴杙被他的眼神看得有些害怕,趴在琴梳的肩上不敢看。

    琴梳心里也是一惊,只是一日不见,琴村就像是变了一个人似的,脸部向下凹,颧骨却是向上凸,一日之内,竟是瘦了那么多。

    琴梳看着他,并不作声,等着他说话。

    过了好久,琴村才笑了一声,说:“大师姐,你总是那么淡然。”

    琴村抬头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我不知道你是怎么知晓我母亲的事情的,但是这件事你们琴族管不了的。”

    你们琴族?琴梳心里不满。

    琴村继续说:“我母亲,早就已经没了。”

    琴梳心中大惊,琴村从来没有说起过。

    “怎么回事?”

    “我母亲很早就已经病重了,但是她不同我说,等到我知道的时候,已经是最后一面了。”琴村苦笑,“我那段日子都在干什么呢?在勤勤恳恳地练功,却连我娘病死了都不晓得。”

    “那现在....是怎么回事?”琴梳说得小心翼翼。

    “我用了禁术。”

    琴梳倒退了两步,和她想的一样,琴村用了禁术,让他母亲人不人、鬼不鬼地活在了这个世界上。

    琴村看到她的反应,反倒笑得更大声了:“大师姐,你想不到吧?你是不是从来都没有想过真的有人会用这种方法?是不是觉得我很可耻?不是我可耻,是师姐你活得太简单了。”

    “那琴横?”

    “你以为我是贪图她贩卖灵物的钱?”琴村嗤笑一声,“母亲没了,我没有用得上钱的地方了,我帮她,只是因为她知道了这件事情而已。”

    琴梳不作声,转身想要离开。

    琴村在身后,声音不大不小:“大师姐,你不用管我了,让我下山吧,我有点累了。”

    她觉得浑身发凉,紧紧地抱着琴杙想要从他身上获取一些温暖。

    这样的琴村她从未见过。

    第一次见到琴村的时候,他是一个脏兮兮的小孩子,是被他母亲送上山来的,因为有仙骨,所以师父当时收了他为琴族子弟。

    后来的琴村,是唯唯诺诺的,他很胆小,不敢多说一句,怕说多错多,也很会察言观色,总是看着别人的眼色行事,而很多时候,他都是应和自己最快的那一个。

    小的时候,琴村曾经说过,琴梳就好像他的亲姐姐,以后飞升了要多多照拂她的。

    但是方才的琴村,带着悲凉又嘲讽的笑,告诉自己,她活得太简单了,不明白他的世界,不要管他了,他说他很累。

    她一直以为,琴村还是当年的琴村,胆小、单纯、善良;琴横也还是当年的琴横,嚣张跋扈、看不惯别人、但是一腔热血。

    原来一切都变了啊。

    “师父,你怎么了?不去看琴横姐姐那处了吗......”琴杙说到后面的时候有些胆怯。

    琴梳强扯出一个微笑:“不去了,我们回梳年厢。”

    “那琴村哥哥会被赶下山吗?”

    琴梳笑了笑,声音有点沙哑:“不是赶下山,琴村哥哥是想下山了。”

    琴杙似懂非懂,没有再问。

    一路上琴梳都没怎么说话,琴杙觉得琴梳情绪不太对,也没有多问。

    到了梳年厢,终于没有那么冷了,琴梳把琴杙塞进被子里,自己也钻了进去,盖住了头。

    琴杙看着隆起的被褥思考了很久,也盖住头,在黑暗中寻找琴梳的脸,用温软的小手摸了摸,小声问道:“师父可是不高兴?”

    琴梳没作答,呼吸有些重,像是在隐忍着什么。

    “师父是不是哭了?”琴杙摸到了她湿漉漉的脸。

    琴梳转过身来抱紧了琴杙,小声呜咽。

    琴杙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不知所措地像琴梳往常安慰自己那般安慰道:“师父乖,师父不要怕,杙儿在这里。”

    琴梳哭了好一会儿,觉得被子里的空气实在是太闷了,把头伸出被子大口大口地呼吸空气。

    琴杙摸了摸她的眼睛,说道:“师父,肿了。”

    琴梳笑了笑:“无妨。”她捏了捏琴杙的脸蛋儿,“杙儿以后可会不要师父?”

    琴杙马上变得严肃起来:“师父你是想不要杙儿了吗?”

    琴梳愣,这孩子的脑回路到底是怎么样的?

    “固然不是的,师父是怕,杙儿以后长大了,就嫌弃师父了。”

    “不会的。”琴杙一把抱住她,“杙儿会一直陪着师父的。”

    “怎么会一直陪着呢?以后杙儿可是要娶媳妇儿的。”

    “那就不娶。”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

    “杙儿把师父娶了,就可以一直陪着你了。”

    琴梳愣了好几秒,只当童言无忌:“好,那师父就等着了?”

    “嗯。”琴杙的目光异常坚定。

    果真是五岁的小孩子,正是什么都不懂的年龄啊,以后用这个来打趣他,说不定会多有趣,琴梳想到这里就又笑了。

    “来,杙儿起来,师父带你到后院去捏泥娃娃。”

    琴杙眼睛一亮,泥娃娃!上一次的泥娃娃早就化了,他心疼了好久来着。

    琴梳到浴房去洗了一把脸,便牵着琴杙到后院去教他捏泥人。

    他学什么都很快,捏泥人也是,没花多久时间就已经捏得有模有样了,琴梳总觉得自己这是捡到宝了,让她这么一个先天愚顿全靠后天努力的师父来教他,真是不用担心日后不会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

    “师父,你看,捏得好不好看?”

    “嗯,好看。”琴梳的眼里,有光。

    ——

    琴村最后还是下了山,琴梳没有跟师父提起过琴村母亲的事情,那虽是禁术,却不会伤人,就让他好自为之吧,或许下山对他来说,也是一种解脱。

    至于琴横,她还是没能找到琴横的尸身,按师父的说法是她用的是自爆的方法,但是琴梳心里总觉得有点惴惴不安,也道不清是什么情绪。

    总而言之,后来的生活,又变回了从前的模样,师父还是那个嘴上不说却很疼她的师父,大琴师还是那个一看见她就吹胡子瞪眼的大琴师,琴柯还是成天成天地过来逗趣她和琴杙,族中子弟也和往时一样,该练功的练功,该吃饭的吃饭,只是,这災弦山上的落木琴族,少了两个叫做琴横和琴杙的人。

    一眨眼九年过去了,琴杙已经十四岁了,但是和琴梳设想的不一样,他并没有像平常的小孩子一样成长,而是比平常的小孩子厉害多了。

    一开始的时候,他是一个月就升一级,连续三个月都是如此,到了三级的时候,速度就慢了下来,后面的琴级越来越困难,但是到了他这里,也就是半年多或者一年多就升一级的情况。

    他如今十四岁,琴级却已经达到十二级了,和他同龄的,甚至是比他年长的,都还在三级的边缘苦苦挣扎。

    而琴梳,这九年来,也不知道怎么的,琴级老是升不上去,现在也不过是比琴杙多那么两三级罢了。

    “琴杙!你怎么就那么厉害啊!”练功回来的琴桥一边拍着酸痛之极的肩膀一边埋怨。

    他是被琴族破例招进来的,说是他有很漂亮的仙骨什么的,他和琴杙同龄,现在的琴级是九级,像他这种后来的、琴级还那么高的,已经是很厉害的了,但是一直都被琴杙压着,当了千年老二。

    琴杙淡淡地睨了他一眼:“因为我师父是琴梳。”

    “切,你师父是大师姐就了不起了?”

    “嗯,了不起。”琴杙微勾嘴角。

    琴桥被硬生生地噎住了话,琴杙这人就是这样,明明惜字如金,却是每个字都能让你说不出话来。

    门口出现一个人影,琴桥马上笑开怀了:“哟,这是大师姐不是?来找您的杙儿?”说完还偷偷瞥了一眼琴杙。

    琴梳走进来,笑眯眯地问道:“你们练完功了?”

    “对啊!”琴桥答得飞快,丝毫不给琴杙说话的机会,琴杙瞪了他一眼。

    “杙儿,师父给你煮了粥,还买了冰糖葫芦。”

    琴杙听到冰糖葫芦,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眉。

    “冰糖葫芦?琴杙你不是......”琴桥还没有说完,琴杙用手捂住了他的嘴,只留下挣扎的声音。

    琴杙转过身对琴梳笑着说:“好啊,师父。”

    窗外的斜阳照进来,琴杙的身上竟像是镀了一层金,琴梳一瞬间觉得,面如冠玉、目若朗星,也不过他这般。

    琴杙,郎艳独绝,世无其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