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山神(五)
将李伯送走后, 薛殳想回榻想补个觉, 只是皱着眉头翻来倒去, 挣扎了将近半个时辰后,睡得比昨晚还不踏实, 只得放弃。
他起身走出院子, 刚漫步到正院, 就见谢家的几个门生正神色严峻, 如临大敌般看着禁闭的门, 走近了几步,就听到有些许嘈杂声响透过门缝传了进来。
薛殳停住脚,侧耳听了一阵, 只能听见一些零碎的语句, 而且掺杂了不少难以入耳的骂声, 难以分辨哪些是有价值的, 这门外此时似乎站着很多人,而那两扇门也不知被什么东西撞得嘭嘭作响, 似乎是有人想强行闯进来。可是有什么事是谢家都无能为力。要这样躲起来解决问题的吗?
“这是怎么了?”他走过去,皱着眉问道。
守在门前的门生脸色都不是太好,似乎只差一个冲动就要冲出去和外头的人厮杀。但是见到薛殳问他们,其中一个门生还是收敛了严峻的神色,道,“刁民作乱罢了, 无妨。”
“……”薛殳干笑了一声, 这动静可一点也不无妨。
怎么谢鸣的门生和他本人一样连理由都找得那么敷衍?
“你们家主呢?”今早对着李伯说是那么说, 可真放着谢鸣不管,他也做不到,只能旁敲侧击地问问。
这次门生还没说话,已经有个声音回答道,“咱们的家主?哈哈,恐怕还在被窝里睡大觉吧!哈哈哈……”这语气极尽嘲讽意味,薛殳的嘴角虽还扬着,眼睛里却是没了笑意。
谢鄂就站在他身后,搂着自己的小妾走了过来,脸上泛着红光,似乎刚刚喝过不少酒,此刻他看人眼睛都是花的,是以也没看清楚眼前这个道士的模样。
“年轻就是好,想推卸责任就推卸责任,以为往房里一躲就没事了,哈哈哈,天真……”
“啪啪啪。”他话刚说到这儿,就听有人毫不敷衍地鼓了三下掌,且每一次都鼓得极为响亮。谢鄂惊了一下,就见一个人影站在那群门生里,声音慵懒地道,“这位公子说的真是慷慨激昂,义正言辞,而且很有道理。那么你必然不会遇到这么点事就躲在屋里,不如……你出去试试?”
谢鄂闻言不由脑热,大着舌头道,“你……你……你是谁?你又知不知道我……我……”他话还未说完,耳边就响起一声娇呼,再低头时,脚已经悬空,他那美貌的娇妾还在底下张着嘴巴不知所措。
薛殳轻轻松松地拎着他的领子,又轻轻松松地带着他踏上了谢府的围墙。
“啊!”站在高处被冷风一吹,谢鄂顿时清醒了些,不由开始反抗,可是薛殳只是手腕动了动,便让他觉得浑身都被下了定身咒,死活动弹不得,他回头一看那张脸,禁不住大叫道,“你……你……是你?!道……道长?!对……对不住!道长,我不该说那些话,你……你放下我!”
薛殳微微一笑,声音却是凉丝丝的,“我记得谢云岚以前很栽培你?你的功夫怎么就剩这么点了?”
谢鄂以为他是认真地在问自己,也不敢撒谎,当即道,“是……是谢鸣,他不知喂我吃了什么,我的……我的灵力就减了八/九成。”
薛殳不信,“他喂你吃什么你就吃什么?这么乖?”
“那小崽子装可怜毒杀了大哥,还装成大哥的样子来骗我!”谢鄂忙不迭解释道。
薛殳沉默了一阵,又冷然问道,“外面那群人,你知不知道怎么回事?”
“这……天地可鉴!我从昨晚醉到了现在,这事儿我是真不知道!”
“谢云岚究竟是怎么死的。”薛殳忽然又问。
谢鄂一怔,“道长,我说了,毒杀啊。”
“我是问具体的,如何毒杀?”薛殳的眼神难得冷冽起来,看起来竟有点吓人。谢鄂这些年看起来依旧如谢云岚在世时那般过着逍遥日子,可谢府的门生都看得出,谢鸣是把他囚禁在了谢府这个牢笼里。一只被拔了牙的老虎世人都觉得掀不起什么风浪,而他也仿佛放纵了自己,日日沉迷酒色,过着奢靡无度的生活,这种人最不禁吓。此刻谢鄂就十分不禁吓,薛殳不过问了这么一句,他就浑身哆嗦起来,道,“这个……我也不知道啊。我要是知道,就不会被下毒了……”
薛殳一愣。
他最终还是没给谢鄂扔出去。而这位谢老爷,一从围墙上下来就仿佛死里逃生,不停拍着胸口,“哎哟妈呀,吓死我了吓死我了……”他那小妾也凑过去给他拍,“老爷不怕老爷不怕……”
“……”这对话真他娘的有意思。
不过方才站上围墙时,他已经看清了发生的事。
谢府门前的两尊石狮子前,一个少妇正抱着襁褓中的孩子跪在门口哭得不能自已,她周围还坐着几个妇人,同样在抹泪,只是没有哭得这样凶。而她们的正前方是一张草席,草席上搭着白布,白布底下是个死人。
那少妇哭得话也说不出,因此吵吵嚷嚷的人里没有她,只是周围搀扶她的妇人代替她在对围观者道,“诸位看官品品,我家男子不过是一时糊涂,上了攀云峰,就被谢家家主……我家就这一个顶梁柱,还有个嗷嗷待哺的孩子等着他爹呢!这是什么天理啊?这郢州难道是他们谢家的吗?他们想枉视王法就枉视王法吗?今天我就和我家女子跪在这儿了!非要谢家给个说法!”
这女子说得头头是道,显然并不是随便找来的。
人群里本来就有对不许平民百姓在祭祀时上攀云峰感到不满的,被她这么一说,顿时愤慨起来,也跟着要找谢家讨说法。
民心是最容易被煽动的东西。
但薛殳对谢家秘事一无所知,此时不免心有余而力不足。
他从围墙下来后,想了想,还是决定去找谢鸣,只是还没走多远,就看见一个人影朝自己走了过来。许是来得匆忙,他的长发还披散在肩头,玄色的斗篷也没来得及系,是以那个人正一边系着斗篷一边脚步不停地走。在走到薛殳跟前时他已经系好了斗篷,只是发还散着,正咬着发带,面无表情地束发。
薛殳还是第一次见到他这样匆忙束发的模样,不免有些新奇,眼神不禁在他身上多停留了会儿。
谢鸣的脸色也算不上多好,但也还算正常,十三夜发作几次后,他的脸就几乎终年苍白,此时能在那张唇上看到一点血色已经很不容易了。
见到薛殳,他似乎有些无措,眉头皱了皱后主动开口道,“我睡过头了。李伯怕打扰我,没有告诉我外头的事。”
“嗯?”薛殳下意识应了一声。应完才发现谢鸣是在同自己解释,遂浑不在意地笑道,“不管怎么说,来了就好,现在外面……闹得厉害,你……要出去吗?”说实话,他不希望谢鸣逃避,却也有点不忍心。
谢鸣看看他,半垂着眼睛,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片阴影,似乎疲倦未消,连声音都难得软了几分,“道……薛殳。”
“嗯。”薛殳的语气也跟着轻了起来,就像怕惊扰了他。
“我会让人安置那对母子,保他们下半生无忧,疏忽职守的门生我已经处置。”谢鸣道,“现在……”他闭了闭眼,叹口气,“我出去一下。”
“哦?看样子是想好了会面对什么了?”薛殳的语调懒洋洋的,却很有力度。他说这话的时候,一束阳光正映在他的侧脸上,于是他下意识眯了眯眼,看起来整个人就像会随时消失在风里一般。
谢鸣的眉尖抽了抽,抬起头又望了望他。
薛殳却继续抱着手臂道,“想清楚了?这次闹出了人命,绝对不是骂你几句就能解决的了。”
谢鸣沉默着。
“我看你一出去,菜叶是收不到了,砖头倒是可以收一箩筐。最好还是把我给你买的斗笠戴上?”
“……”
谢鸣默然了一瞬,淡淡道, “我会一力承担。”
他说完,就走远了,走着走着,一直转出回廊,始终感觉身后有什么动静,按捺住心思又走了一会儿,快要走到门边,终于忍不住回头道,“你跟着我干什么?”
薛道尊神色淡然,理直气壮,“凑热闹。”
谢鸣自然不会信他的鬼话,“你回去,我说了,这件事我一力……”
“你承担你的,我凑我的热闹,矛盾吗?”薛殳面不改色地说话,还恬不知耻地自问自答,“不矛盾。”他说完,就发现谢鸣正满眼不赞同地看着自己,他眯了眯眼,忽然伸手遮住了谢鸣那双清澈的眼睛,道,“别看了,赶紧走吧!”
谢鸣也知道时间紧迫,没再坚持,只是说了一句,“若真有砖头来,你自己躲着点。”
他二人走到门前时,那些门生正被谢鄂洗脑洗得头疼,以为谢鸣真不会来了,不想一抬头,就看到了家主,几乎愣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要行礼。谢鸣淡声道,“不必,开门吧。”
门生们从不过问谢鸣的做法,当即开了门。大门打开的时候,谢府外的喧哗声蓦然消失了一瞬,这些百姓在这等了大半个早上,嗓子都快喊哑了,本以为谢府的门今天是不会开了,却不想谢鸣会突然走出来,登时愣住了。
不过一瞬过后,就又是铺天盖地的申讨声。
谢鸣揉了揉脑袋,半蹲下身子看向跪坐在地上的少妇,“你,随我进来。我有话同你说。”
那少妇顿时满脸惊恐,仿佛谢鸣是什么洪水猛兽,随时准备把她抢进府里吞了一样。其他人自然也和她想的一样,人群里有几个壮汉也不畏惧谢鸣,走到她身前道,“有什么话就在这里说!谁知道被你带进去了会怎样?!”
“好啊,就在这里说。”一个声音忽然从一旁传来。众人目光顿时定在了正蹲在赵二尸体前的蓝衣人,而覆在赵二尸体上的白布,已经被这个人掀开了一角,露出赵二那张不成人样的脸,这具尸身从腰开始都血肉模糊,让人不忍直视。
气氛瞬间沉寂下来。
但薛殳仿佛丝毫没有察觉,不等他们开口指责便道,“你们不满的无非是觉得这位老兄,是因为上了攀云峰,所以被谢家家主所杀。”顿了顿,见众人没有异议,他才又道,“可,这位夫人,你看看你相公胳膊处的断口。”
赵二的媳妇没看,甚至往后退了退,似乎更加害怕了,继续低着头哽咽。
“……”薛殳也不觉得尴尬,直接冲人群喊,“哪位胆大的代替这位夫人看看?”
站在少妇身旁的一个男子道,“我来看看吧。”
“好。”薛殳颔首,继续道,“你看,这位老兄胳膊处的断口并不齐整,可以说是坑坑洼洼,就连剩的这一半衣袖,也是同样的断口,不像是利器所为,倒像是被猛兽咬成这样的。”
“是。”那男人严肃地点了点头,又回过头对赵二媳妇道,“我当过验尸官,这的确是兽类咬的,而且……看断口的形状,也不像寻常兽类。”
一个女子闻言,嘟囔道,“没准是谢家主放猛兽咬的。”
“的确有可能,不过,”薛殳伸手,毫不避讳地摸了摸死者的胳膊,淡淡道,“不才,小时候摸过几年尸体。看这位老兄的僵硬程度,应当在昨晚亥时就死了。那时候,”他挑了一下眉头,看着沉默不语的少妇,道,“夫人你,还没来谢府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