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山鬼(一)
赵二的尸体被抬去验尸房了。
门外那些百姓也就走的走, 散的散, 谢府的门生都松了口气, 唯独谢鸣依然紧皱着眉头。待那些人走了,他才转头看薛殳, “你说, 小时候摸过……”
薛殳道, “我父亲生前是仵作, 教过我一些东西, 应当是准的。”
谢鸣看着他没说话,因为他感觉薛殳此刻的心情似乎很糟糕。
他不说话,薛殳却突然又道, “每个玄门世家都有自己的秘辛, 外人不能干涉, 而你从不背与自己无关的罪过, 所以你觉得这次……与你有关,对吗?”
谢鸣愣了愣, 忽而扶着额角,靠在门廊上,微微冷笑了起来,“其实,我不是因为觉得这件事与我有关,我对不起他们才作这种狼狈样子。我已经做了我该做的, 他们自己违背命令上山, 死了也是自作自受。”
薛殳沉默不语, 只是眉头皱得更紧了。
谢鸣又道,“我是因为……因为,”他说到这里,眼神显得有些茫然,“我总是想起,那个场景,我们上山的时候,那个东西还在……”他说着按住自己的胸口,想要将那阵昨夜好不容易才压下去的呕吐欲重新压回肚里。
“它还在啃着那个人的胳膊,然后,它看见我们来了,就静静地趴在那里,因为它吃饱了,它吃饱时从来不叫。每年,它都在山神祭祀时醒来,祭祀过后就陷入沉睡,而我们上山就是为了给它送吃的。不然,它就会饿死,它要是饿死了,整座山,整个郢州都会发生地动。”
薛殳抓住他的胳膊,冷静地问,“它是什么?难道……真有狓盁?”
“不是,”谢鸣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笑,“它是山鬼。”
薛殳算是听明白了,他皱着眉头道,“为什么不直接告诉百姓?”
“有一代谢家家主曾告知过百姓,让他们不要上攀云峰,违者重罚。但百姓畏惧会吃人的山鬼,竟趁着山鬼休眠时想杀了山鬼,当然,也有图谋不轨,想扒了山鬼的皮去赚银子的,”谢鸣笑了一下,“却不想他们惊醒了山鬼,一群人上山,没有一个回来。后来,就索性瞒着了。”
薛殳默然一阵,道, “难道,除了用山鬼压着,就没有别的办法防止地动?”
谢鸣没有说话,显然默认了。过了一会儿,他才抬头看向薛殳,“但有件事很奇怪。”
“嗯?”
“我刚当上谢家家主时,曾有个在山神祭祀期间上山的人,被山鬼吃了胳膊和腿。但我后来查过,那个人本身会点玄术,虽然只是些障眼法,但骗过门生也不足为奇。所以后来我就把守山的门生换成了玄术更高明的。”谢鸣冷淡道,“可这次的这个赵二,是完完全全的普通人,他是怎么骗过我的门生,上山的呢?”
薛殳倒是一直忽视了这个点,闻言也摸着下巴思索起来,“如果赵二是被人坑上去的,那个人首先得知道谢家的秘辛。那几个守山的门生问了吗?”
“问了,他们对天发誓自己绝没打盹。”谢鸣淡淡道,“其中一个还差点在我面前自刎以证清白。”
薛殳怔了下,又严肃道,“你有什么仇家吗?”
“很多。”谢鸣面无表情地回答道,“如果排除我的仇家,我们可能要排除到山鬼饿死。”
薛殳竟还微笑着点点头,“你还是有自知之明的。”
他深知谢鸣那些“仇家”都是怎么来的。其实不过是“道会不按时参加”“道会上太过清高,要么一句不说,要么连说话的机会都不给旁人”“说话相当毒还直来直去,丝毫不懂逢迎之礼”。他至今记得谢鸣针对自己看不顺眼的一个道士,光是讽刺他的道礼不得体就讽刺了足足一炷香,还没有一句话重复。当时他的一个弟子还在旁边一丝不苟,一字不漏地把谢鸣说的话完完整整记录了下来,被他逮个正着。
年轻时候的薛殳皮笑肉不笑地问,“记这些做什么?打算全文默写并背诵?”
弟子被师尊这副模样吓得瑟缩成一团,半晌才嗫嚅道,“弟子……弟子,就是觉得……有意思。”
“有意思?那有意思的东西要大家分享才好。”
后来,那本语录笔记,就落到了他手里,成为藏涯道尊闲来无事时拿来做消遣的东西。
他思及过往,不由嘴角扬起,谢鸣却莫名其妙,问道,“怎么了?”
“啊,没事没事。”薛·大尾巴狼摆摆手。
谢鸣瞥了他几眼,也没再追问,只轻声道,“其实,除了我,还有几个人知道谢家秘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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验尸房在第二日张贴出了一张告示。告示就贴在郢州城人烟最密集的街头。
告示上只写了一句话:赵二,郢州本地人士,死于十二月十四戌时至亥时,死因为猛兽撕咬。
一张告示,终结了谢府门前的闹剧。
这日清晨,刘老板刚在自家花园里陪正妻散完步,就听下人来报,谢鸣来了。他赶到正厅时,谢鸣已经占了把椅子坐下了,他旁边的椅子上还坐着一个模样不俗的蓝衣人,这两人丝毫没把自己当外人,没把他家当他家,尤其是那个蓝衣人,颔首过后就没再看他。
刘老板心中不满,却也不敢多说什么,转过脸对谢鸣道,“公子来,不知所为何事?”
谢鸣抿了口他家的茶,润了润干裂开的唇,抬起眼睛淡淡问道,“前日戌时至亥时,你在哪儿?”
刘老板一愣,“我……自然在家。”
“这位……刘老板?”那个一直低头品茶的蓝衣人闻言忽然接过话茬,单手支着下巴,笑眯眯地道,“不用紧张,我听说,你有十八房姬妾,不知前晚,刘老板是宿在哪个妾那里?”
“这!”刘老板闻言气得不轻,跺脚道,“这是刘某的私事!同……同你有何关系!”他说话时一直用眼睛看着谢鸣,指望这位能管管旁边那位。只是谢鸣也不知是没看出来,还是当真不在意,竟全程没有说话的意思。而薛殳仿佛有了依仗,得寸进尺地继续道,“同我是没什么关系,但同整个郢州有关。”
刘老板被震了一下,他的家事什么时候重要到这种地步了?!
谢鸣看看他,又看看好整以暇的薛殳,淡声道,“他逗你玩的,你就回答一下吧。”
他发话了,刘老板也不好不从,只能道,“前日我是宿在九姨太那儿。”
“什么时候就寝的?”薛殳问。
刘老板想了想,道,“约摸是亥时初。”
谢鸣于是唤了那位九姨太来,问了问,确是如此,顺便问了刘老板前日一天的行程……当然,这是薛殳的说辞,只是怎么看起来都不像是顺便。
两人离开刘家大宅时,刘老板喜悦之情溢于言表。出大门时,薛殳回忆起方才刘老板的神情,忍俊不禁,不由挑着眉问谢鸣,“我很惹人厌吗?”
谢鸣突然不知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于是转移话题道,“这些庙祝我们走了一圈,除了三个人前天一整天都没有出门,其他的都没法排除嫌疑。”
“嗯。”薛殳颔首。
谢鸣又道,“那我就去攀云峰看看山鬼。”
“要我陪着吗?”薛殳顿了顿,问道。其实他本不打算问这个问题,因为觉得谢鸣八成不会答应。
可出乎意料的是,谢鸣竟点了点头,而且见薛殳的眸里有诧异之色,他还难得地用一种稍微温和的语气道,“你在,我或许会轻松些,不会做什么出格的事。”
薛殳皱了皱眉,转过身,看着他道,“出格?”
谢鸣垂着眼眸,似乎不大想直说,可他默然一阵,还是道:“我曾经,也想杀了山鬼。”
薛殳问,“为什么?”
“因为,它像我。”
从被谢鸣那个“像”字震撼,一直到两人来到攀云峰,薛殳都没再听到谢鸣说一句话。
薛殳有时候觉得,谢鸣其人,就像一个深不见底的湖泊,你砸个石子进去,他会泛点涟漪当作回应,但那粒石子对这湖泊来说不痛不痒,沉入底后,过不了多久,湖面就又会恢复平静。而那粒石子也像从没出现过一样。
可所有人都知道,它一直在。
而且会越来越多。一直压在湖底,等着堆积成山,将这湖泊彻底榨干的那一天。
他看着走在前面,身形单薄的谢鸣,眸里的忧虑越来越重。
“到了。”
现在是青天白日,攀云峰的景象亮堂堂地呈现在薛殳眼前,他看着谢鸣的前方,那是一处洞穴,里面黑压压一片,看不见有什么。
“前日他刚吃饱,现在,应该在睡觉吧。”谢鸣淡淡道。他的语气不像在说什么可以吃人的猛兽,而像在说一只温顺的白兔。
薛殳沉默着点了点头,正要弯腰进去,忽然眼角瞥到了什么,当即退了出来。那洞口狭窄,只能容一人进去,谢鸣停留在洞口前,见薛殳面色凝重,隐隐发白,立即问道,“怎么了?”
“食尸蝙蝠。”
谢鸣微微一愣,“什么?”
“洞里面,有食尸蝙蝠。”薛殳冷静下来,道。他先前在粤阳山见过食尸蝙蝠后就对这种东西产生了不小的阴影,是以刚才猛然见到,下意识退了出来,此刻已然没有方才那种感觉,正要弄一张明火符,再次进去,却见身旁火光一闪。谢鸣已经先他一步走了进去,用随身带的火折子驱散了趴在洞壁上的食尸蝙蝠。
然后,他回过头,神色看不分明,声音却很轻柔,“没了,进来吧。”
薛殳愣了愣,道,“好。”
洞壁的食尸蝙蝠被火光一照开始四处逃窜,有些逃得慌不择路,竟直接朝薛殳飞来,每当这时,还没等薛殳出手,谢鸣已经将它们一个个挡下了。
这种被保护的感觉,薛道尊在他前三十年的无趣人生里还从没感受过,不由觉得新奇。如果某人真的是大尾巴狼,此刻尾巴一定是摇起来的。
谢鸣却没察觉到他这点开心,目光一直盯着前方,两人各怀心思走了半晌,才听见一阵由远及近的呼噜声。这呼噜声本就大,在这样封闭的洞穴里还能制造出回应。因此薛殳听了一会儿,就忍不住捂上了耳朵,倒是谢鸣面色如常。
薛道尊擅长以己度人,“你耳朵不疼吗?”
谢鸣看了他一眼,摇摇头,道,“山鬼睡着时就这样,习惯了就好。”
“啧。”薛殳摆摆手,“我可不想习惯。我耳朵本就比常人还要敏感,这玩意儿的呼噜声快把我震聋了。”
谢鸣:“……”
“对了,”薛殳又挑了挑眉,继续触碰他的底线,“你睡觉打呼噜吗?”
谢鸣目光沉沉地望着他。
薛殳笑了笑:“行吧,当我没说。”顿了顿,他看向那只传说中的山鬼,发觉它并没有自己想象的那样可怖,它有着红色的毛发,身躯和一个成年人一般高。整只兽蜷缩在洞穴的一个角落里,看起来竟有点无助。他愣神片刻,转了正题,“食尸蝙蝠一向闻血而来,这洞壁上怎么会有那么多食尸蝙蝠?”
“等等……”谢鸣的眉头忽然皱了皱,“山鬼……不大对!”
薛殳道,“哪里不对?”
谢鸣向前走了几步,火折子立即照亮了山鬼所在的那片角落,原先隐藏在阴影之下的那片角落终于一览无余,谢鸣一边走,一边有些急切地道,“山鬼的毛发,不是红色的。这是……这是……”他伸手摸了摸,手上立即一片黏腻,这时,薛殳听到他颤抖着声音说出了那个字,“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