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4.山神(四)
楚羡鱼脸上的激动神色消散了些, 幽蓝色的瞳孔里, 原先那种近乎疯狂的光芒也很快暗淡下去, 仿佛自己从没有说过刚才那样不体面的话。
“师弟是不是将我想的太过恶毒了?”灯火摇曳下,他道。
“师兄又是不是把我想的太过软弱可欺了?”薛殳抱着手臂, 靠在一处墙壁上, 他曾一直以为红莲救自己是真的为了好好栽培自己, 可是此刻, 他似乎才捉到了真相的苗头, 一时间,愤恨和怀疑几乎席卷整个心脏。如果红莲救他只是为了灵骨,那当年槐花村的事会不会也与他有关?
此刻, 那股在风头岭就蠢蠢欲动的头痛, 再次攻击过来, 几乎让他连眼睛都痛得难以睁开。可是薛殳知道, 他必须睁着。他尽量站直了身子,声音不轻不重地道, “红莲那样喜欢你,你会不清楚江宗言他们的身份。呵,不过我现在倒是知道了,粤阳山那帮老头也想要江宗言身体里的劣质灵骨对不对?”
楚羡鱼沉默着,却已然是肯定了他的说法。
“有意思。”薛殳微微阖眸,看起来像是在养神, 不过一会儿便又睁开了, “那你这次来是为了什么?”
楚羡鱼淡然道, “述青观曾发过一封信给我,问我该如何处置江宗言。”
薛殳眉头一皱。
他原先以为那封信不会到楚羡鱼手里,没成想竟然在?
“但我没理。”楚羡鱼慢慢道。
薛殳下意识问,“为什么?”
楚羡鱼温和地笑了笑,“我为什么要理?当初我放他走的时候就警告过他。今后莫要再以藏涯玄士自居,他既然不听,我管他做什么?”
薛殳挑了一下眉。他想,江宗言当时说自己是藏涯的人,必定是以为楚羡鱼救过自己一次,必定会救自己第二次,却没想到楚羡鱼压根没有管他的意思。
“但是那封信,被我交给了孟觉。”
“孟觉?”薛殳又皱了皱眉,“他不是你的得意弟子?”
楚羡鱼微微笑了,“你现在说这话让我觉得有点讽刺。”
薛殳却没理会他的话,挑了一下眉梢道,“所以,你是知道述青观是怎样被灭的吧。那封信是被孟觉交给了粤阳山?”
楚羡鱼又沉默起来,片刻后,才重新露出笑意,“应当是,不过还好,他们也来了郢州。”
“他……们?”薛殳道,“他们是谁?”
“孟觉和粤阳山的长老,丘子决。”
这几乎可以定论了,是孟觉告诉了粤阳山江宗言在述青观,只是不知他们是什么时候勾结上的。
“他们来这里做什么?孟觉是你的弟子,只有你同意他才能下山,所以,你故意的?”薛殳说完,心道,这两个人这时候来郢州,恰好赶上山神祭祀,会不会是来添乱子的。可他们来郢州能给谁惹乱子,谢鸣?他们和谢鸣什么仇,要特意跑过来给谢鸣惹乱子……
“不一定是给谢公子。”楚羡鱼没回答他的问题,却有些意味深长地道。
“嗯?”薛殳抬起头,这才发现自己无意间将最后一句话说出去了。他也不在意,索性顺着他的话问,“那是给谁?”
“师弟你。”楚羡鱼指了指他。
“我?”薛殳就像听笑话一样,哈哈哈了几声。
楚羡鱼却继续慢悠悠地道,“自打菩提山上谢潜捅出你二人的关系,在某些人看来,谢鸣有难你一定会出现。估计这次山神祭祀,会有不少人来。你那位小朋友……应该压力很大吧。”
“……哦。”
薛殳淡淡应了一声,心里却在腹诽,这群玄士是闲得发慌吗?天天找他的晦气!
但他还是面色如常地道,“我对这些闲人的想法从来不抱多大希望,随他们便吧,我相信谢鸣能应付得住。但师兄你来就是为了提醒我这个?如果只是这样,我感……”
他那一句“我感谢你”还没说完,楚羡鱼就接道,“当然不止。”
薛殳:“……”果然不能给他这师兄好脸色,和红莲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得寸进尺。
楚羡鱼道,“浮屠塔,师弟莫非忘了吗?”
薛殳气定神闲地道,“浮屠塔怎么了?”
“……师弟果真忘了,”楚羡鱼幽幽道,“我让白芜去季家就是为了收浮屠塔,可是那塔却被你拿走了。”
“我看师兄你才是忘了。”薛殳没想到他是为了这个而来,眯起眼睛冷冷道,“浮屠塔本就是我的东西,如今也不过是拿回来。”他嗤笑一声,接着道,“不过我倒真的有点好奇——师兄你要我的浮屠塔是做什么,扭转藏涯的风水吗?”
楚羡鱼听出了他这最后一句话里的讽刺意味,面上却没生气,只道,“那师弟你回到应天拿浮屠塔是做什么?”
薛殳眉心一皱,道,“我……”
楚羡鱼神色淡淡地打断道。“师弟也不需要费尽心思找理由。我知道你想做什么,无非是用它布'万恶阵'。”
薛殳微微一愣,随后失笑,“师兄还真是了解我。”
“你的灵骨支撑不了多久,你怕风头岭那些东西没有灵骨压着会跑出来祸乱,所以需要用万恶阵代替灵骨镇压他们。对吗?”楚羡鱼水蓝色的眸光显得很柔和,他静静看着薛殳,那双奇异的眸子里还带着点转瞬即逝的悲悯。
他的这种眼神让薛殳觉得很不舒服,是以这句话他没有回答。
楚羡鱼却不介意,继续自顾自地道,“可是,你又知不知道,万恶阵需要什么做阵眼……”
“我自然知道。”薛殳此刻已经颇为不耐烦了。头疼的不适加上被楚羡鱼挑得情绪不稳,他担心自己会当街爆发,于是下意识将手指往长袖里勾了勾,将阴阳刀勾出来一点刀刃,不轻不重地割了自己的手指一下。
那点对于他来说微不足道的鲜血才勉强让他冷静了一些。
“我就是知道,才要这么做。”
楚羡鱼看了看他,忽而叹出口气,“你怕是疯了吧……”
薛殳神情慵懒地望了望天。半晌,他淡淡道,“楚师兄,你如今来提醒我这些,无非是因为孟觉很可能与粤阳山有勾结,所以你觉得红莲不一定是我杀的,我是被冤枉的以及我被冤枉了真可怜,不是吗?”
楚羡鱼默然。
说这些话的时候,薛殳从头到尾都没有什么表情,仿佛整件事都与自己无关,他甚至挑眉看了一眼一言不发的楚羡鱼,道,“嗯?你现在这是什么神情,愧疚?”
见他还是不说话,薛殳也懒得再追究,他揉了揉额头,皱着眉道,“算了。不管你是什么想法,到此为止吧,师兄。”
——更何况,他也并不无辜。
他转身打算回谢府,却听楚羡鱼忽然在身后唤他,“阿渊。”
薛殳背着手走在街头,闻言脚步也没顿一下,径直走了。
但被楚羡鱼这么一打搅,他也没了欣赏舞狓盁的心情,在街上随便逛了几圈便回了谢府。
一走进门,李伯就殷勤地同他招呼,“薛道长,咱们郢州的狓盁好看吗?”
“……”薛道长睁着眼睛说瞎话,还说得脸不红心不跳,“还不错。就是装狓盁的人傻了点。”
李伯霎时不知该说些什么。所幸他还没想好怎么接薛殳的话,这位薛祖宗已经开口换了个话题,“谢鸣还没回来?”
“还没呢,不过也正常,攀云峰不小,可能得找一会儿吧。老奴已经让人给道长收拾了客房,您可以先睡。”
“嗯。”薛殳轻轻颔首,正要抬脚走,却忽然顿住,回头道,“如果谢鸣回来了叫我一声,我有话和他说。”
李伯愣了一下,随后恭敬道,“好。”
薛殳这才走向自己的房间。他不是很清楚郢州山神祭祀的情况,也就因此没法知道粤阳山的那个长老想要做什么,不过给谢鸣提个醒还是可以的。
尽管这位道尊完全忘了,提个醒的事留到第二天也是一样。
这一觉薛殳睡得不是很安生,就像心中揣了一件事,不办成就睡不安一样。他迷迷糊糊醒了几回,屋外都是一片寂静,凉薄的月色透过镂格窗照进来,是极其柔和的颜色。于是他翻了个身又继续睡。
第二日,他难得地起得很早,正挽起袖子蹲在院子里的池水旁洗脸时,有人敲了敲院门。
这里的客房很多,一个庭院里囊括了好几个客房,但谢鸣似乎格外照顾他,让他一个人住在这样大的院子里,好处是十分清静。薛殳一边走过去开院门,一边用布巾擦拭着下颌和手上欲坠不坠的水珠。
来的人是李伯,于是薛殳下意识道,“谢鸣回来了?”他昨晚没睡好,又一早上没开口说话,此刻嗓子是微微哑着的。
李伯看了看他,神色却显得有些古怪,他站在门口沉默了一会儿,道,“是。不过……”
薛殳向来受不了磨磨蹭蹭的架势,只不过此时也难得有耐心地用喑哑的声音,顺着他的话道,“不过?”
“不过……老奴觉得,道长还是暂且不要去见家主的好。”
“嗯?”薛殳被这句莫名其妙的话醒了脑子,挑起一边眉问,“为什么?”
李伯的脸色有些尴尬,“家主他,心情似乎不大好。脸色很差,一回来就把自己关进了屋子里,还说不许任何人打搅。”
他规规矩矩地说完,突然期盼着薛殳会放心不下多问几句,或者会生气,或者会直接过去找谢鸣……虽然李伯自己也不知为何会想到这些反应。
然而,薛殳只是淡然“嗯”了一声,什么表情也没有,更别提什么放心不下的话了。李伯倍感遗憾地搓了搓手。薛殳和他相对沉默了一会儿,叹口气,实在忍不住,道,“李伯,”
李伯立即恭耳倾听。
薛殳的表情是十足的沧桑, “……算我求您了,您下次说话能一口气说完吗?这样说一句卡一句的,就是我还年轻也经不住这么耗啊。”
“……”得,这位祖宗还有心情开玩笑,看来是一点也没放心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