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3.山神(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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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家媳妇来的时候已经是亥时, 天色早就黑了, 却有数十人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夜色下, 人手一盏琉璃灯,跟着谢鸣上了攀云峰。

    然而, 这些人中却没有一个是谢家门生。

    他们便是那些往常祭祀时必须到场的官员, 商人。在接到谢家门生带来的的消息时有人甚至已经就寝, 却要强打起精神抛弃床上的美人, 赶来攀云峰, 因此此刻还在打着哈欠。谢鸣看了那正在打哈欠的人一眼,他戴着顶小圆帽,帽子周围一圈绒毛, 每打一次哈欠, 都要伸手扶扶脑袋上的小帽。

    “刘老板。”

    听到有人唤自己, 还是这样的音色, 刘老板霎时醒了几分,经旁边人的提醒才找到了谢鸣的位置, 冲着他拱拱手,道,“在这在这呢。”

    “我知道。” 谢鸣的语气倒是没有多少起伏,“这次事出突然,辛苦你了。”

    刘老板忙不迭道,“不辛苦不辛苦, 一点也不辛苦!”

    “……” 不辛苦, 你头点那么快干嘛?

    谢鸣嘴角勾了一下, 想了想,诚挚地提议道,“你要是实在困的话,我让木老板想个办法让你清醒清醒?”

    众人听了这话都忍不住在心里偷笑,除了刘老板。木老板是谁?那可是刘老板在生意上的死对头,让他帮他清醒,那言下之意不就是“往死里打” 吗。刘老板正浑身打着冷战,冷不丁就见木老板已经摩拳擦掌往自己这边走来了。

    这还有个鬼的困意?!他摇头摇地宛如拨浪鼓,不停道,“不了不了不了……”

    谢鸣也没勉强,“那便走吧。”

    山路只这一条。因为谢鸣回来的仓促,还没来得及安排守着山路的人,所以此刻是所有人都可以上山的,不过现在离祭祀山神的日子还有好几天,照理说此时上山也并不会出什么大事,但听那妇人的话,她丈夫是整整一天都没有回来了,这便让人不得不担心了。

    上山的时候,刘老板还在心里想,最好他们在上山的途中能正好碰到那个赵二下山,这样大家再一起欢欢喜喜地下山,他就能很快回家继续他的温柔乡了……只可惜,他这个梦一直做到了山顶都没能实现。

    见谢鸣的眉头微微蹙着,一位随行的官员安慰道,“谢家主,那东西只在每年山神祭祀的时候醒一会儿,我在郢州做山神庙的庙祝二十多年,从没见它提前醒过,我觉得那位赵兄八成不会出什么事……没准儿,没准儿……没准儿是迷路了吧。”

    郢州山神庙的庙祝,同其他庙的庙祝不同,不用收香火钱,也不用成天守着庙,而且不止一个人。他们唯一要做的,就是每年山神祭祀时同家主上山一趟,稳一稳那个东西。这是个需要胆量和耐性的活计,因此谢家每年给他们的银钱也不少。这其中的有些人用银钱去经商,有些人干脆去买了个官做,好长久当山神庙的庙祝。

    谢鸣看他一眼,不咸不淡地道,“这攀云峰只有一条山路,其他通通是死路,他能迷到哪儿去。”

    “那也说不定……而且,”官员讪讪道,“那东西如果苏醒了,是会叫的啊,可您看……哦,不,您听听,这哪里有……”

    “李大人,你忘了?”谢鸣皱了皱眉,道,“有一种情况下,它是不会叫的。”

    那官员的脸色霎时一白。

    他还记得几年之前,一个村民趁着守山的门生不备,偷偷在祭祀时上了山,那天山上都是大雾,他跟着当时只有十六岁的谢鸣正走在山路上时就闻到了一股浓烈的血腥气。谢鸣立即带着他们去救人,可惜还是晚了一步,那人的胳膊和腿都被那东西卸了,变成了人棍,所幸命还在。郢州城传言里的“如果上山就会被打成残废”或许就是从这时候来的。

    官员忆及旧事,不由拢了拢袖子,但他还没想好怎么应答这话,谢鸣已然侧过头,兀自喃喃道,“所谓山神祭祀,却是在压制山鬼,如果郢州那些百姓知道了,每年还会那么开心吗……”他这语气淡的出奇,似乎只是随口这么一说,没有任何其他情绪在里头。但跟在他后面的庙祝们却听得心惊胆战,生怕这祖宗一个高兴真把山鬼的事说出去了。

    “祖……哦,不,家……家主,”刘老板哆哆嗦嗦地道,“那东西和那东西……”

    谢鸣撩起眼帘道,“什么那东西那东西,说人话。”

    这次却是木老板接话了,“老刘的意思是说,山鬼虽然凶残,但是数十年来,不知压制了郢州多少次的地动,也算是护了郢州数十年,若被百姓知道了它的存在,惹出乱子……咱们到时候留不留它都是个问题啊。”

    郢州多山多山,外人不了解其情况的,都会赞一句,拥山抱水,绝佳宝地。可只有这些如今在攀云峰上冻得瑟瑟发抖的人才知道,这个所谓的风水宝地因为地理位置的原因,极易发生地动,且一地动起来,泥石流洪水山体倒塌之类的自然灾害也就跟着来了。因此,五十多年以前的郢州城,并不如现在这般富饶安生,相反,简直民不聊生。直到那一天,一只山鬼来到了郢州的攀云峰。

    其实它初次来到郢州时的模样并不像猛兽,谢鸣记得自己曾在谢府的藏书中见过有关于它的只言片语,里面说,这只山鬼状似林中麋鹿,皮毛光滑,性格温顺,鼻子上有只尖角,耳朵也尖尖的,四肢非常地细,此外它有一双极其漂亮的眼睛,在夜晚还会发出晶莹的蓝光。

    这是不是真的他并不知道,因为在谢云岚带着小时候的他上山去见山鬼时,它已经全然不是书中所记载的那样了。

    它怏怏地趴在山神庙前,看着他,眼睛里没有半丝神采,皮毛也不光滑。

    幼时的他或许很有怜悯心,下意识想伸手摸摸这个奇形怪状,看起来有点可怜的动物,可是谢云岚拦住了他。

    “会吃人。”

    谢云岚轻描淡写地告诉他。他当时一点也不淡定,吓得立即将手缩了回去。

    谢云岚又接着道,“更何况,你也不需要亲近它,你只需要驯服它。”

    …………

    这是很多年前的回忆了,如今谢鸣走在石阶上,又不禁想了起来。

    “家主?”有人叫了他一声,“到山顶了。”

    “嗯。”谢鸣微微颔首,“分头找吧。”

    …………

    郢州城的闹市街上,薛殳和楚羡鱼并排走在一起,只不过他们中间始终隔着两个人的距离。今夜街上人头攒动,格外热闹,薛殳却始终面无表情,仿佛周围再喧闹也同自己无关。

    但既然约楚羡鱼换个地方谈,也总是要谈的,于是他开口问,“我其实有点好奇,粤阳山那群道士知道是我干的了?”

    楚羡鱼闻言,蓝色的瞳孔里闪着点微妙的光,道,“他们并不知道,不过孟觉回来一提,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师弟你,看你方才的模样,就更加确定了。”

    薛殳冷笑一声,忽然想起什么,语调有些玩味地道,“师兄是想为江道士报仇?毕竟当初你好不容易从我手底下救了他。”

    楚羡鱼顿住脚步望了望他,“你知道?”

    薛殳懒懒散散地道, “猜的,不过你的反应也让我确定了。”

    “……”

    薛殳又道,“我也不想问你为什么要救他,毕竟你看我不顺眼,自然是要找任何机会让我不舒坦。”

    “哦?”楚羡鱼笑了,“那你也不想知道为什么师父会重视他了?”

    薛殳眯起了眼睛。老实说,这件事牵扯的有点大,他还真挺想知道。

    所以,若不是对楚羡鱼的秉性太过了解,他没准直接就问为什么了。不过,他现在打算什么也不问。

    是以,他用极尽淡漠的语调道,“红莲重视谁与我有什么关系,我又不喜欢他。我杀江宗言只是因为他该杀。”说完这句,他突然觉得自己的语气听在耳里竟有些莫名的熟悉,就像是他模仿某人说出来的。

    哦,过了片刻,薛道尊想起来了——谢兔崽子。

    楚羡鱼听了,却只无奈地笑了笑,都是从小一起长大的,薛殳会这么说,他一点也不意外。

    “其实,你不该杀他的。”楚羡鱼道,“他可是个老古董,岁数远比你想象的要大的多,而且,比你想象的要值钱得多。”

    “呵。”薛殳心想,再值钱与我有什么干系,我又不能卖了他赚钱。不过这想法只过了一瞬,他很快就抓住了重点,“你说,他的岁数,比我想象的大的多?”

    在他看来,江宗言已步入耄耋之年,算很大的了,还能怎么大?

    许是看出了他心中的疑惑,楚羡鱼也没兜圈子,“我想想,最起码也有个两百来岁了……师父说过,他本是可以飞升成仙的,因为,他有一样东西。”

    薛殳问,“什么东西?”

    “灵骨。”

    这两个字不轻不重地砸在薛殳心尖,竟让他隐约觉得这一瞬间嘴里无端多了阵铁锈味,像是牙齿咬破了唇。

    “你……”一时间,他竟觉得脑子有些乱,不知该说些什么,但很快,他又重新找回了自己的神智,尽力淡然地道,“红莲想利用江宗言身体里的灵骨做某件事,粤阳山那帮人八成和他一个想法……可是后来,他看江老道士那状态,怕是利用不了多久了,所以他才带了我回来。是为了我身体里的灵骨,想用我来代替江宗言,继续那件事。对吗?”

    他话音刚落,楚羡鱼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反驳道,“他和你怎么能一样!”

    他看着薛殳,声音似乎在微微颤抖,面上神色却极为认真。这个模样的楚吝,竟让薛殳觉得自己仿佛在他身上看到了红莲的影子。

    楚羡鱼道,“他体内的灵骨天生残缺,要靠另外那些人的拼合,才能起作用。可你的不同,你是天生灵骨……”

    “住嘴。”

    薛殳清朗的声音在这纷扰的环境里显得极其刻薄。他的声音不大不小,不会影响周围那些逛街市的人,却会让楚羡鱼听得很清楚。

    “楚吝师兄。”低声吼完那两个字,他忽然冷静了下来,脸上再没了疏懒的神情,负手立在街头,眸里一片雾霭,“我的确和他们不一样,但不一样的不是灵骨。江宗言那些老头,会任你们摆布,任你们予夺生死,我不会。”

    “你们休想,利用我的任何东西,别说是一根骨头。”

    他眯了眯眼,“就是一根头发丝,也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