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山神(二)
郢州的人几乎都知道每年的山神祭祀是个什么规矩。
山神不喜贫贱百姓, 这样的说法在郢州流传的很广, 大多数人心里没什么想法, 去不了便去不了,若是强行上山冲撞了神明才是大不敬。
然而, 总有几个百姓, 是内心有些私求的。因此每年谢家都会安排几个门生守在攀云峰下。因为通往攀云峰的山道只有一条, 是以守着山道的门生通常为三到四个。让他们应对玄门之士可能有些够呛, 但应对平头百姓也是绰绰有余了。
这日天方亮, 郢州城中,前来赵记包子铺买包子的人早早便排了长队在门前等候,这家的包子做的又香又软可谓, 馅儿还足, 在郢州是远近闻名, 若不来早点恐怕连包子皮也买不到。
只是, 今日他们等了许久,才看见那极其笨重的木门后探出一张枯黄的脸来, 那是包子铺的老板赵二,他把门推开,却只推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缝,没把门完全打开,他脸色黄得如同坏了好几天的菜叶,本就微微凹陷的眼窝底下一圈青黑色, 看起来仿佛一夜没睡。
看到外头等了不知多久的客人, 他勉强勾了勾嘴角, 露出一个饱含歉意的笑,道,“抱歉啊。各位,今日本店打烊一天,各位回去吧。”
话音刚落,他就“啪”的一下把木门合上了。
被木门隔绝在这包子铺外的一众百姓先是愣了愣,随后便在朦胧的晨雾里集体嚷嚷起来。
“搞什么!娘的!不开张怎不早点说!害得老子等了一早上,还不知我家那婆娘要怎么骂老子!”
“真是的,白等了一早上,散了散了……”
“哎,大家也体谅体谅,没准人临时有什么事……”
“孙秀才,要体谅你自个儿体谅去,凭什么要我们体谅!”
“李兄此言差矣,子曰……”
外头的纷纷扰扰,同这木门里头的死寂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赵二将桌上的油灯挑亮了些,看着坐在炕上眼泪几乎都要淌干了的妻子,苦笑了一声,道,“行了,我同他们说过了,你也别哭了。咱们……咱们大不了带孩子再去找几个大夫呗……”
“你说的轻巧!”他媳妇儿抱着那裹在棉被里的婴儿,越说越伤心,“郢州最好的大夫都说没的治,还能找谁,再说,找旁的大夫又不知要再花多少银子,咱们……咱们哪来那么多银子……”
赵二听她提起银子,也犯愁,坐在他媳妇儿旁边叹了口气,道,“可惜咱们是贫苦人家,见不得山神,若是能见,我就算不要我这条贱命,也要求山神护我儿子。”他家几代单传,就这么一个独苗,天意弄人啊!
媳妇儿听了,沉默了一阵,忽而擦擦眼泪,凄凄惨惨地道,“这什么山神,怕是山鬼,光护着富贵人家,不管咱们老百姓的死活,我才不信它!”
“哎,嘘!”赵二被她这话吓得冒出一身冷汗,“这话可不能乱说!”
他媳妇儿却哭闹得更厉害了,“我不管!孩子要是死了,我也不活了!”
赵二被媳妇哭得头疼,加上对孩子病情的无可奈何,一咬牙道,“娘的,死就死!老子今日非上那山神庙闯一闯!”
他虽这么说了,但赵二这个人胆子向来小,赵家媳妇儿便也没把他的话当话,只是转身带孩子进里屋休息去了。
只是,她再出来时,却是没见着丈夫的人,本以为是出去找大夫了,可等了又等,一直等到天黑,赵二还是没回来。这女人于是等不住了,抱着孩子就出去找赵二,街头巷尾,赵二可能去的地方都找遍了,也不见丈夫的身影。她苦找一天,累得没力气再走,突然想起丈夫曾说要去山神庙,当即心生恐惧,想着莫不是赵二惹怒了山神,出了什么事。
她害怕得浑身哆嗦,一时失了主意,不知该不该去找谢家说。虽然谢家家主在这郢州城名声不错,可这次是她丈夫坏了规矩,若她去说了,赵二不在山上还好,要是在,岂不是就算活着也是大罪?她虽不常出门,也听说过往私自上山的人一旦被发现,无一例外被打成了残废,还赶出了郢州。
赶出郢州倒是没什么,可……打成残废……她光是想想,就觉得遍体生寒,不由抱着孩子坐在街角处的石阶上哭了起来。
她的哭声很压抑,那处街角又阴暗,她本以为不会有人听见,却忽而听到一个好听又温柔的男声问她,“这位夫人是遇到什么难事了吗?可有我能帮得上忙的?”
赵家媳妇儿下意识抬起袖子遮脸,怕陌生男子看到了自己这不体面的样子,只是透过眼角余光,她还是看见了眼前这名男子的长相。
他有一双很特别的眼睛,竟然是蓝色的瞳仁,柔光流转在瞳孔里,神情看起来格外温良。
“没……没……”这样的眼睛,太容易蛊惑人,赵家媳妇儿下意识道,“没有……”
那男子却看了看她抱着的孩子,慢悠悠地道,“这孩子的脸色这么差,怕是有疾在身吧?”他说着,突然伸出手摊平掌心,将手放到了那孩子的额前。在孩子的母亲反应过来之前,他又将手收了回去。
赵家媳妇儿惊慌之下,顾不上责骂他,先忙不迭看了眼孩子,却见那张苍白的小脸果然多了分血色,也不再紧巴巴地皱着了,她刹那间愣住了,不知这男人刚才到底干了什么,莫不是仙术?难道……他也是……
这男子却紧接着递给她一根平平无奇的草叶,道,“这株草名为长生,生于应天藏涯山顶,喂他服下,约摸三日后,便会痊愈。”
女人下意识接过,却完全愣住了,不知该说些什么,那男子却只微微一笑,转身便要离开。女人心中慌乱,待她回过神时,手已经抓住了男子的衣袖,哭道,“仙人,还请仙人救救我的丈夫!”
男子讶异地看了她一眼,不动声色地推开了她的手,温声道,“夫人可以慢慢告诉我,若能帮上忙,我必定不遗余力。”
女人哽咽着将事情告诉了他,男子听完沉默了一瞬,才道,“夫人不必担忧,只是此事我一个外地人出面并不合适,夫人大胆地去谢府求助吧,他们管辖一方,不会不管的,也不会……”顿了顿,他想起女人方才说的惩罚措施,有些想笑,“不会那么残忍。”
女人无奈,也知道他的确不适合掺和进来,道了谢便抱着孩子要去谢府,快走出街口时突然想起什么,回头问道,“妾身还不知道仙人怎么称呼?”
等这孩子长大了,她还可以告诉孩子谁曾救过他的命。
男子温文尔雅地笑了笑,道,“贫道,姓楚。” ﹉﹉﹉﹉﹉﹉﹉﹉﹉﹉﹉﹉﹉﹉﹉
谢府,因着谢鸣和薛殳还没回来,那女子又带着孩子,李伯便将她安置到了侧厅,毕竟侧厅里还烧了炭火,暖和。
赵二的媳妇儿坐在那垫着绒垫的椅子上,只觉得浑身不舒服,她本不想坐着,站在门口还能望望人来了没,坐在这儿却什么也看不见。可那老管家笑眯眯地让她安心坐着,又给她倒了杯热茶,她便也不好意思拒绝了。
所幸她也只等了一会儿,老管家就进来说,家主回来了。
她忙不迭站起身,生怕别人觉得她失礼,怀里原本熟睡的孩子却因这动作醒了,开始哇哇大哭。
女人却也顾不上他,眼睛只看着门口,随后便见到一个面容俊逸,罩着黑色斗篷的青年走了进来,斗篷上的一圈雪白色绒毛,衬得他的脸格外苍白,几乎有些透明了。
女人觉得自己应该要行礼,可她从未给过什么人行礼,只觉得该弯弯腿,可身子刚刚躬下来一点,就被人一把扶住了。
这青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她的面前,道,“坐吧,有什么事可以直接说。”
女人战战兢兢地道,“不……不敢……”她把丈夫彻夜未归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最后才恳求谢鸣把丈夫找回来。
自始至终她都不敢抬头看一眼这位谢家家主,生怕他会对自己怒目相向,然而,出乎她的意料,谢鸣只是“嗯”了一声,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应,随后他便嘱咐一个门生去赵家看看赵二是否回来了,又让一个门生带人去攀云峰下等着。
待部署完毕,他才转过脸对赵二媳妇道,“夫人先回家候着吧,如果找到了你丈夫,我自然会派人送他回去。”
“谢……谢家主,赵二是我们家的顶梁柱,我们全家就靠他过活,他此次犯了忌讳,您……您不会把他怎么样吧……”女人斟酌再三,还是怯怯地问出了这个问题。
她话音刚落,谢鸣蓦然看了她一眼,这一眼里竟带着让人不寒而栗的冷意,似乎她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赵二媳妇儿浑身一颤,却不知自己到底说错了什么,难道……难道谢家真的会……
然而,谢鸣眼里的波澜只存在了那么一刹那,便转瞬即逝,仿佛方才的感觉只是她的错觉。
“李伯,送她回去吧,一定要安全送进家门。”
“是,家主,”李伯恭敬应了,然后便对赵家媳妇儿道,“这位夫人,请吧。”
女人叹了口气,跟着他走了,却还是忍不住回头望了望那位冷冰冰的家主,这可是郢州城传说中的人物啊,果然不好亲近。
她走后,薛殳才从外头走进来,看见谢鸣闭着眼睛坐在椅子上,他也没打算惊扰,索性也翘着二郎腿坐在一边。
谢鸣却感知到了他,睁开眼睛道,“我要去一下攀云峰。”
“嗯?”
“有人可能上了攀云峰。他的……家人方才来找我,让我救他。”谢鸣用平铺直叙的语气给薛殳简短地解释了一遍。说完,他又面无表情地道,“她可能听了一些流言,以为上了攀云峰的人,就算被找回来,也会被我打成残废,所以很害怕的样子。”
薛殳没听过这个说法,好奇道,“那这是假的?”
“嗯……”谢鸣沉默了一下,还是乖乖点头了,只是点到一半,却又迟疑着摇摇头,“也不全是吧……”
那是怎样,没等薛殳继续问,谢鸣已站起身,道,“总之,我先去看看,最好他不在。”
“行吧,”薛殳招招手,不甚在意,“早去早回。”郢州是谢鸣的管辖地,外人还是不要多插手的好。
谢鸣本想着临走前嘱咐他点什么,可想了想,又觉得这人用不着自己担心,遂什么也没说就走了。
他走了以后,薛殳一个人在谢府待着也无聊,索性问了李伯今晚哪里有舞狓盁的,自己想去凑个热闹。但老实说,他还是很好奇谢鸣方才说的“也不全是”是什么意思,想着李伯也许知道,便没当个回事就问了出来。
谁知李伯听了,却摇头道,“道长可知每年的上山祭祀,老奴也是去不得的。”
薛殳挑起一边眉,有些讶异,“你也去不得?”
“是。除了每年家主带着的,那固定的几个官员,商贾,其他人,就是谢家旁系,也去不得。”
薛殳颔首表示知道了。然而,李伯看他神色,却又忍不住画蛇添足地解释一番,“不过,老奴可以保证,家主是不会做把普通老百姓打残这种事的。过往也有许多百姓听信流言,以为家主残暴,在家主出门的时候……额,对家主做一些粗鲁行径,家主也没把他们怎么样……”
薛殳听着听着不禁笑了出来,好奇地打断道,“粗鲁行径?什么粗鲁行径?哈哈,总不会是往他身上扔菜叶吧?”他说这话只是开个玩笑,却见李伯神色有异,顿时大惊,“还真有?!”
以谢鸣那洁癖性子……嘴上就算不在意,心里是得憋屈到什么程度啊。
“啧啧啧,”薛殳低声道,“他那是没和我说,他要是和我说,我天天往那人家里扔菜叶去,也不能让他憋屈成这模样啊。”
李伯却是听笑了,“道长这话可不像是藏涯道尊该说的话。”
“不过,”李伯接着感慨,“家主和道长,虽然性子不同,但有些地方却是真的像。当初您出事,家主还曾说过,若他是您,定会杀上藏涯,就是拼着性命不顾也不会四处躲藏呢。”
“……”薛殳闻言讪讪然,“这混小子,他有资格说我吗……”
他走出谢府时,还在想着李伯说的话,或许谢鸣只是不屑对普通人动手,毕竟若不是他十三夜发作,谢隐舟早就死在菩提山上。
可如果换做他,楚羡鱼这样惹他,他又真的会下手杀了他?薛殳下意识看了看自己的手掌,仿佛能透过它看到了十几年前红莲死在他身旁的场景。那老道士满是鲜血的手搭在他的手上,恳求他不要再查风头岭的事。
他会答应吗?当然不会。
红莲是修道途中走火入魔而死,死的突然,当时在场的又只有他一个。他那师兄便一口咬定是他害的,他一开始还追着人解释,后来懒得再同他废话,索性便不说话了,随便他怎么想。薛殳有时候觉得,这可能是懒性使然。
天街月色凉如水,薛殳走着走着,蓦然停了步子。
“藏涯事宜诸多,也没能绊住师兄你的脚吗?竟还追到了郢州。”
楚羡鱼自街角处显出身形,白袍飘逸,端的一派仙姿。
“师弟别忘了,如今我不光是藏涯的道尊,还是大明的国师,为陛下分忧解难也是分内之事。”
薛殳冷笑一声,“陛下的忧,难,不会是我吧?”
“师弟还算有自知之明。”楚羡鱼道,“不过,我这次是为另一件事而来,师弟在粤阳山惹出那么大的乱子,不会那么快就忘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