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山神(一)
谢鸣说“等他一下” 便真的只是等一下, 薛殳手捧热茶还没喝到底他便回来了。此时, 那阵缥缈的歌声早就歇停了, 薛殳抬眸扫了他一眼,没看出什么异常来, 衣角处也没有什么血渍, 便问, “没事了?”
“嗯。” 谢鸣一边应着一边解下今早李伯给他系的披风。或许是几日前受了薛殳的提醒, 这位尽职尽责的老管家之后再给谢鸣系披风时挑的披风厚度都几乎赶上了寒冬时要穿的狐裘了。谢鸣一开始还板着脸推拒, 后来看老人家实在执着,便也由着他去了。
薛殳沉默了一会儿,莫名不轻不重地叹了口气。
谢鸣站在他面前, 面无表情道, “你不用担心我, 管住他们的本事我还是有的。而且, 比起我来,你似乎才令人担心。”
薛殳闻言似笑非笑地瞅着他, “我?”
谢鸣蓦然皱起眉头,“你是打算……一辈子都不回藏涯了?”
薛殳略微思索了一下,慢悠悠地回答,“回是要回的,只是事关朝廷,也不是我想回就能回的。”
谢鸣的眸光动了动。
薛殳装作没看见他的眼神, 继续不咸不淡地道, “你别看朝廷那些军队都是所谓凡夫俗子, 但是他们的数量比这大明所有玄士加起来还要多的多。更何况,”他转着手中的杯盏,眸里的笑多了丝无奈,“只斗鬼怪妖魔,不惹寻常巷陌,可是玄士的入门准则。”
这疆域辽阔的大明,那万人之上的天子,在他看来,不过是寻常巷陌。
没什么好惹的,也没什么好怕的。
谢鸣听完他的话,坐到了一旁的椅子上,默然不语。
薛殳见他没有回应,也不生气,又抿了抿茶,忽然歪过头道,“哦,对了,你既然平安回来了,不如借我匹马呗,我去趟风头岭。”
谢鸣的手无意识地摩挲着被压在袖底的檀木扶手,语调稳稳地问道,“去风头岭做什么?”
薛殳也不打算瞒他,不甚在意地道,“看看我的宝贝骨头。”
谢鸣:“……”这话听着怎么就那么恶心人。
“去多久?”他问道,其实还想多问一句要不要自己派人跟着,可想来薛殳也并不希望太多人知道那事,便没有说出口。
薛殳调笑道,“晚饭之前应该能回来,记得给我备着壶酒。”
谢鸣扭过了头,不知小声嘀咕了句什么,薛殳没听清,正要问,就被他冷冰冰地扔过来一块圆润光滑的玉牌,谢鸣看也不看他,道,“自己去调,早去早回。”
薛殳得偿所愿,美滋滋地去领马车了。
他走到谢府的马厩,把那玉牌往马厩的看守跟前一放,那些原本防备着他的看守顿时和只会做事的哑巴一般,问都不问,只用笔在本子上勾了勾,便摆摆手让他牵马走了。只是,他在牵马离开时,不巧碰上了谢家旁支的一个叔叔辈。他记得这人叫谢鄂,算是谢云岚的表弟,之前很得谢云岚器重,还曾在谢云岚生重病时,代替他参加过藏涯的道会。
他心中当即闪过“不妙”二字,这谢家连李伯都认得出“返老还童”的自己,更别提曾经见过他多面的谢鄂,薛殳想要避开,只是刚牵着马转过身,就听谢鄂道,“站住!”他这语气只像是要质问一个外人为何能牵他家的马,应当是还没认出薛殳来。但若看到正脸,恐怕就不是这个反应了。
薛殳不想在这关头横生枝节给谢鸣带来麻烦,是以想都不想直接翻身上马,又用鞭子猛抽了一下马臀,不仅没有听他的话站住,还直接骑马跑了。谢鄂没想到这人如此不知礼数,连在主人家里骑马这种荒唐事也能做出来,讶异地张大了嘴,然后吃了一嘴的尘土。
他身旁站着一个容颜娇媚的女子,见状也是大吃一惊,随后便抬起头小心翼翼地问谢鄂,“老爷,您……您没事吧?”
“呸呸呸!”谢鄂一脸晦气地喷掉嘴里的土,面色不善地道,“我能有什么事?!这人是谁?!敢在谢府里骑马?!”他这话声音很大,就是专门说给马厩的看守们听的,看守们面面相觑一阵,其中一个站出来不卑不亢地道,“禀叔老爷,这位是家主的客人。”
“家主”这两个字一说出来,谢鄂的脸顿时像刷了一层白/粉一样。他又回想起了方才谢鸣惨白着脸对着他和他那小妾阴恻恻地笑道,“多日不见,叔叔怕是忘了,谁才是谢家家主,你就这么迫不及待地想给狓盁当祭品吗?”本以为他早就死了的谢鄂被吓得六神无主,他那小妾更是当场就昏了过去。因为他相信,谢鸣这个六亲不认的家伙是真的能干出来这种事的。
“既……既是谢侄儿的……那……”谢鄂顿了顿,语气颇为咬牙切齿,“那便算了!”
他那早死的表哥,到底是领了个什么无情无义的怪物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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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时辰后,薛殳骑着马到了风头岭。
半年前,他曾徒步走到这里,取了身上的一块灵骨,用来镇住山体之下的亡魂。他还依稀记得,自己当时浑身浴血,下山之时,要不是凭着“还要画阵度鬼”的一腔信念,他早就倒在了槐花村里。但他没倒,还碰到了幼时曾经叫过的“李叔叔”。
槐花村是在边境小城,地方特色就是一个“贫”字。但他原先和父母住的地方还要再靠边境一些,那地方在他三四岁时被蛮子攻了进来,朝廷怎会向蛮夷屈服,当即派了军队来,双方打得不可开交,受苦的却是百姓。他便是在那时同父母逃到了槐花村。
有人说,富饶的地方最不待见穷人,只有贫苦人才能对贫苦人推心置腹。
富人怎样他不清楚,但他生在槐花村这个贫苦人堆里,知道这些村民即使偶尔争吵也不过是互骂几句对他们来说不痛不痒的粗话,第二日又因为点什么小事和好如初。
但他们对外来人还是有些戒备的,一开始薛殳家搬进来的时候,那些穿着粗布衣裳的村民都只敢站在自家门口打量,后来也不知因为什么契机,渐渐同他们熟络起来,村里那些阿婆阿婶每每到他家做客,最喜欢做的事便是逗他玩。但薛殳小时候性格内向,沉默寡言,任他们逗得不亦乐乎,开口的次数却极少。
最后还是李平安用三个熟鸡蛋橇开了他的话匣子,从那以后,他也就和李平安关系最好,村里人每次见他来找李平安,都笑道,“平安,你那小弟又来了!”
李平安曾对他的名字感到非常好奇,这个汉子没读过几年书,一开始不知道薛殳名字的第二个字叫什么,总叫他薛没。薛殳后来实在听不下去了,板着包子脸向他解释,自己老爹是个秀才,给他取名时问了算命的,算命的说他五行缺火,他亲爹本打算给他取名叫“薛火”,却觉得这样简单粗暴没法体现自己的文采,冥思苦想了几个晚上,忽然大彻大悟,想着“火”就是“没水”,那没字去点三点水,不就是“火”!所以才用“殳”字作了他的名。
李平安听得一愣一愣,也不知懂了没,只招呼他赶紧吃碗里的鸡蛋。
薛殳闭了闭眼,从过往那些冗杂的回忆里挣脱出来。或许是此刻离灵骨近了不少,他手腕上玄机给他的铃铛自下马起便响个不停,铃声清脆婉转,但在这荒无人烟的地方听起来,无端有些渗人。
薛殳站在山岭下凝神看着眼前这片早就物非人非的净色,抬起脚,一步一步地上了山。风头岭不高,只是座荒废了的小山坡,槐花村的人即使毗邻它住着,也很少会上去看看。
薛殳却在破阵的那一天,将整个风头岭从南到北看了个遍。他过往不知道为什么那群黑衣人要灭了一个偏远村子,红莲也不愿意让他追究,可后来结识了玄机,他才知道当初那些黑衣人口中所说的“聚石填海”是个什么东西。
聚石填海,以怨制怨,那些黑衣人担心死在风头岭上的兵将会成为怨灵,所以才又杀了一批人想用他们的怨气压制这些人的怨气。之所以这样大费周章,不过是想掩盖些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比如——那些兵将究竟是怎么死的。
玄机说他们是自杀,可如果是自杀,又哪来的这样大的怨气,需要以怨制怨。
只不过他就算找遍了整个山岭,也不过捡到了个香囊。
回忆起这些他便觉得头痛,捶了捶自己的额心,才继续往前走。那片埋着他的灵骨的土地在他经过的时候,便如同一条蟒蛇,扭动起来,颠出了许多尘土,薛殳避开了些,不多久,便看到了一个森白色的东西。风头岭上的树都秃了枝桠,却因为很密依旧挡住了不少的光,而在这稀薄的光线下,那根森森白骨显得格外惹眼。
纵然薛殳自己当初亲手将它取出,此刻看到也不由扭了扭头。
灵骨之下便是数十怨魂。他们在发出嘶吼哀嚎,似乎想要破土而出。薛殳本应直接用灵力稳了骨头再把土重新填上,可听到了这些堪称凄厉的声音,微微有些愣神,竟站在那儿听了好一阵,直到头痛得几乎要炸开,才猛然甩袖。一阵风过去后,灵骨同那些怨魂重新被埋到了泥土之下。他使完灵力,竟觉得双腿发软,额间也冷汗涔涔。
他方才突然觉得这些怨灵如果能说话,一定在责怪自己,责怪自己为何不让他们报仇,为何要把他们压在这不见天日的地方,为何要纵容滥杀无辜的人。
此刻,那些东西明明已经不在说话了,他明明听不到他们的声音了,却还觉得浑身发冷。薛殳在风头岭一直站到了天黑,期间没有挪动过一步,直到月色照到了他的身前。他的长发凌乱在颊边,蓝色的衣袍几乎被冷汗打得湿透,眉间却有一丝煞气。
“别吵了。”他道。
然而,实际上,这山岭四周寂静无声。薛殳却仿佛着了魔,反复用他那低沉得骇人的语气道,“别吵了,别吵了……”
他逃也似的跑下了山,将要逃出槐花村时,在那村口的石碑前看到了一个人。那人披着帽上带着雪白绒毛的斗篷,衬得他脸形削瘦,终日不带血色的唇,或许是因为在寒风里吹久了,透出一点隐约的紫色。在见到他的那一刻,薛殳微微皱了皱眉,像是在疑惑,他那眉间的煞气在这一刻,忽然消失了。
与此同时,那阵从刚才开始就萦绕在他耳边的嘶吼声也渐渐减弱。
他仿佛看到了半年前,他从山岭上下来,因为刚刚剥了灵骨,又取血画阵,整个人都只能趴在那石碑旁,等着谢鸣来找他。
而这一次,他也等到了。
谢鸣看到他,不自觉地挑了挑眉。他生得俊秀无害,但眉眼间总有种近乎刻薄的冷傲,此刻一挑眉,那种冷傲里忽然就多了份有些生动的疑惑。
“终于肯出来了?”
薛殳清了清嗓子,想正常点说话,然而一开口,那声音还是哑得和被砂石磨过一般,“你怎么来了?”
谢鸣被他的声音吓了一跳,走上前,语气虽然依旧疏离,但还是稍微柔和了些,“你出去几个时辰了,我怕你跑了。”他不想问薛殳是否发生了什么,因为如果薛殳想说一定会告诉他,他若不想说,问了也无用。
薛殳觉得好笑,开玩笑道,“怕我跑什么?我欠你钱了?”
谢鸣没说话,只静静地看着他,那双眸子里仿佛有汪寒潭,看得薛殳心里一慌。
他拉着谢鸣的胳膊,忙不迭道,“行了行了,这里风这么大,你本来身子就不好,李伯怎么不拦着你……”
谢鸣乖乖被他拉着走,闻言却冷了脸,下意识反驳道,“我是中了蛊毒,又不是天生身体不好。而且,我才是谢家家主,我要是想出来找什么人,谁也拦不住我。”
薛殳其实也只是顺口问一句,谢鸣向来有自己的主意,他管不了那么多。他和谢鸣并肩走向停在石碑前的马车,忽然想起什么,摸着下巴扭头道,“我记得再过两个月便是你的加冠礼。”
谢鸣颔首,眼睑微垂。
“唉,”薛殳叹了口气,一边上马车一边感慨道,“本来是想送你份大礼的,可我现在算是孑然一身了。”他的语气听着很有几分怅然。谢鸣坐在他对面,抱着个暖炉,面上因车厢里的暖意多了点血色,闻言淡淡道,“我的加冠礼……你会来吗?”
薛殳就靠在车厢内的扶手上,整个人就和没骨头一样,眼睛半眯着,懒懒散散的,见谢鸣问他,本想说“我会来”,将将张口,又闭了嘴。他是觉得前路未卜,万一瞎许诺成了空话更让人伤心。所以犹豫着要不要回答。
他纠结了一下,感觉谢鸣的脸色越来越差,心念斗转间脱口而出道,“你希望我去?”
“……”车厢内寂静了几息。
过了一阵,谢鸣很轻很轻地道,“嗯,我想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