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方恒(二)
一炷香过后, 薛殳领着方恒从绣庄出来时, 他倒是没什么变化, 方恒却是穿了一件新衣,原本脏兮兮的脸蛋也变白净了, 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个俏生生的小公子。
而他的改头换面, 说起来, 都要感谢小巷子里的那位姑娘。虽然她自始至终都对薛殳半信半疑, 可见方恒执意要同这位所谓的“哥哥”一起走, 也不好阻拦。却是暗地里给方恒偷偷塞了一些银钱,要他自己藏好了,想买什么买什么, 别给薛殳看见。
当然, 方恒那一脸“自己已经是个有钱人, 但还要藏着掖着不能给人看见”的样, 薛殳想不看见都难。
小道士对银钱这种世俗必需品没有概念,拿着也不知该怎么处理, 只能向自己师尊的“拜把子兄弟”虚心请教。
薛殳正好在想如何安置他的问题,见了那包在娟布里的钱却是有了主意。他带着方恒去了最近的一家绣庄,按照他的尺寸,给他选了几套成衣,又让绣娘帮忙给他梳洗了一下。方恒哭起来虽然聒噪,软绵绵的性子却能轻而易举激起女子的母性, 因此绣娘很是尽心, 最后薛殳要给她报酬时, 也是再三推脱才收下。
薛殳带方恒离开绣庄后就找了辆马车,两人上了马车后,方恒攥着自己的裤腿,有些紧张地问道,“我们……我们这是要去……去哪里啊?”
薛殳看了他一眼,眸里似笑非笑的。
方恒于是更加紧张了,“去……去报仇吗?”
薛殳用手托着腮,坐姿格外随意,手腕上的铃铛也随着马车颠簸在不停地摇晃,“呵,要报仇带着你岂不拖累?”
方恒咬牙切齿,又羞又怒道,“那你要带我去哪儿?!”
“报仇不能带你,但我也不能看着拜把子的徒弟再在清河街头流浪一个月吧。我带你去个玄门朋友那儿,把你交给他照顾几天。”薛殳笑道,“他最喜欢漂漂亮亮的小男孩,一定会好好待你的。”
方恒一惊,随即吞吞吐吐又委屈巴巴地道,“我……我……我不卖身的!”
“话本子看多了吧你!”薛殳忍俊不禁道,“放心吧,那老头敢对你怎么样,我第一个削了他!”
他语气虽懒散,眼神却是亮亮的,极为认真的,看起来不是随意说说。
方恒愣了。他在这世上已经没有一个亲人了,述青观被灭后,他怕粤阳山的会再回来,不敢待在山上,虽然清河百姓有很多都对他不错,可从没有想着要帮他安排好接下来的生活。如果他一直没有遇到薛殳,也一直没有能报仇,可能这辈子就是个普通人了。
“哎?”薛殳看着他,本来在笑,却突然呆了一下,有些无措地道,“怎……怎么了,怎么又哭了?”
方恒抹抹眼睛,却是也解释不了自己这副样子,扭过头像是不想理他了。
马车行行停停,约摸走了五六天,终于到了云台县,薛殳望了望高耸入云的山峰,想起上次来这儿,还是带谢鸣来的。
他忽然恍惚了一瞬,脑海里猛然闪过一幅画面,好像是自己不知为什么,拽着个人在跑。
老实说,有点傻,却莫名让他觉得自己当时好像很开心。
见他迟迟不动,方恒问,“怎么了?”
薛殳摇摇头,“没怎么。”
上次他不想背谢鸣上山,使了术法让玄机下来,这次他是自己一步一步带着方恒走上去的。天穹观一如既往的破落,守敬守心二人也一如既往在扫着山门前的落叶,听到脚步声,两人不约而同转过头。这山间道路纵横交错,且雾瘴浓郁,若不知道玄机的心法,是断断上不来的。
所以来者一定是熟人。
“薛道长。”守敬守心齐齐道。
“嗯。”薛殳笑了笑,开门见山地道,“我是来找玄机的。”
守敬低眉顺目地对他行了礼,抬头道,“道长,请随我来。”
薛殳于是牵着方恒的手跟着守敬走。天穹观的这两个道士都是稳重平和的人,要不然也不能和玄机那样怪脾气的人待这么久,是以即便他们都看到了薛殳牵着的这个孩子,也并没有过问。
“道长,师尊在里面看书,你可自行进去。”
“好,有劳。”
薛殳推开门,还没走进去,就听玄机道,“无事不登三宝殿,你这次又来作甚?”
薛殳笑道,“给你送个徒弟过来。”
“嗯?”
玄机一生最好研究玄门阵法,这房间虽是他的书房,最多的却还是他平时随地乱扔的草图,他便自这些几乎要堆成山的草图里抬起头来,皱着眉看了薛殳一眼,“你又要给我出什么幺蛾子?”
薛殳一摊手,“这可真是天大的冤屈了,来,方恒,快叫玄机道长。”
方恒原本一直躲在他后头,此刻听他这么说,怕自己失了礼数,连忙站出来拱手道,“玄机道长。”
玄机望了望他,又望了望薛殳,不明白这是在玩哪一出。
“方恒,你先出去一下,随便逛逛,别乱跑就行。”薛殳拍了拍小道士的头,语气很柔和。方恒虽然年幼,却毕竟自幼长在述青观,也懂了一些暗示性的话,薛殳这话的意思,肯定是接下来他们要聊的东西不能让自己听到了。
但他也没有感觉,点点头,便转身出了门。
薛殳替他关了门,回过身对着玄机道,“虽然小,但很乖,对不对?”
“你什么意思?”玄机挑挑眉。
薛殳走到这书房里唯一一个桌子前,衣摆一拂就坐了上去,两条腿在玄机身旁晃来晃去,声音冷静至极,“述青观被灭,只剩这么一个孩子。我去粤阳山杀江宗言的时候发现方青衣的骨骸在粤阳山,那么这件事很可能和粤阳山有关,而且他们是为了江宗言。”
玄机知道不少事,比如江宗言是谁。所以薛殳每次同他交流都十分省事。但他听完,还是问了一个问题,“你为什么要杀江宗言?”
“……”薛殳摸了摸下巴,“因为他让我觉得恶心?”
玄机眯着眼睛道,“那道士的确不是个东西,你杀的好。”
“嗯。”薛殳若有所思点了点头,又道,“所以……哎,我说到哪儿了……嗯,就是,这孩子如今算是孤苦无依了,你这儿只有守敬守心,再多一个也不多,干脆……”
“你想我收他为徒?”
“嗯……”
“可以。”
“哎?”薛殳一愣,这么快就答应了?!以他对玄机的了解,这人最怕麻烦,怎么会轻而易举就答应在天穹观多养一个人?太反常了!
“你干什么这样看我?”玄机干咳两声,道,“你我多年交情,帮你照顾个人,又怎么了?再说,他跟着我,只会是他受苦,与我又有何妨?”
薛殳听了他的解释,觉得说的也的确有理。不管怎么样,玄机答应了便好,也省的他多费口舌。
解决了这桩心头事,他缓缓舒出一口气,坐在桌上随手端起一盏茶便喝了起来。
天穹观自然不会有什么好茶给他品,但薛殳从不在意这些,向来拿到便喝。
两人静默着待了一阵,玄机似乎画好了手中阵法,站起身来,饶有兴趣地打量了他一眼,“你徒弟都要和人打架了,你还有心思管别人的徒弟,还真是有闲情逸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