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方恒(一)
须臾, 薛殳正百无聊赖地坐在一户人家后门的台阶上, 顺手接住了一片随风而落的枯叶。旁边不断传来恶狠狠的啃包子的声响, 他不忍直视地瞥了一眼,终究忍不住道, “喂喂, 慢点吃慢点吃, 又没哪个同你抢。”
小道童抬起脑袋, 忽然委屈巴巴地道, “这包子……这包子有毒吗?”
你都吃了这么多,现在来问是不是有点晚了?!
“呜呜呜,我要死了……”他又捂着脸大哭起来, 薛殳忙拍他的背道, “打住打住!要是有毒, 我天打雷劈五雷轰顶好吗?”
小道童硬生生止住了眼泪。
薛殳松了口气, 问,“吃饱了吗?”见他点了头, 又道,“你说说你,好歹也是个述青观出来的弟子,怎么动不动就掉金豆豆啊?哎哎,我没说你什么啊,你怎么又……唉。”这话真没法聊了。
“不是。”小道童低着头哽咽, “不是的。我只是想起, 想起, 方师叔也这么说过。”
薛殳沉默了一会儿,道,“你叫什么?”
“方恒。”小道童顿了顿,又道,“我的名字是方师叔给我取的。但是师兄师姐们说我总爱哭,应该叫方豆豆。”
薛殳忍了忍,把那句几乎要脱口而出的“很配你”压在了舌尖。
“述青观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方恒又不说话了,整个身子却在微微颤抖。薛殳想,那样多的血,这个孩子一定吓得不轻,他此刻说不出来也是应该的,不能逼他太紧。他这么一想,正打算岔开这个话题,方恒却忽然道,“我要报仇。”
他方才流过不少眼泪,此刻嗓音都是沙哑的,却一字一句地道,“我一定要报仇!”
薛殳淡淡问道,“找谁报仇?”
方恒抿着唇,看着手里的包子发愣。薛殳道,“你是不知道,还是不能说?莫不是……粤阳山?”
方恒浑身一震,抬起头不可思议地望着他。
“不用这样看我,要不然你以为你师叔的衣角是哪儿来的?”薛殳知道他此刻还不相信自己,索性胡编乱造道,“我之所以来清河,也是想弄清事情始末,替他们报仇。毕竟,我和你师父师叔,也算拜把子兄弟了吧。”
四海之内皆兄弟嘛,只是不知道他们认不认罢了。
“拜把子……兄弟?”小道童年纪不大,道学不精,却从小爱看江湖话本,知道拜把子兄弟是可以为对方上刀山下火海两肋插刀的,不禁信了他几分。
“那……那我就告诉你吧。”方恒嗫嚅着道,“两个多月前,方师叔不知从哪儿带回来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头,说他是个淫/奸少女的恶徒,要师父处置。那人却说自己是藏涯的人,轮不到师父处置。师父于是写信给了藏涯道尊,可是一直没收到答复。又过了一个月,粤阳山的人却来了,他们找师父要那个人,师父不给,领头的那个老道士还和师父吵了一架。”他说到这儿,抹抹眼泪,接着道,“后来……后来,我们述青观突然在深夜来了一帮人,我被外头的声音吵醒,就听到方师叔要我先跑。但是好多黑衣服的家伙在和师兄师姐们厮杀,我根本跑不出去。”
“最后,还是方师叔把我送进密道,我本来也想和大家在一块儿,但方师叔……方师叔说我是述青观最小的,不需要承担这些,让我先待在密道里,等他来接我。可是,我等了一夜,左等右等,都等不来……”他蓦然无声,薛殳垂眸望去,见他正咬着唇在强忍什么。
“后来,我自己打开了密道走出去,什么……也没有了。”
空气沉寂了片刻,薛殳问,“你觉得是粤阳山做的?”
方恒道,“不是他们还能是谁?我们述青观的人向来待人友善,从没招惹过谁!”
初次见面就用剑穿透了谢鸣的胳膊,“待人友善”这四个字薛殳有点不敢苟同。但他也清楚,小道童的怀疑并非无凭无据,毕竟后来江宗言真的到了粤阳山,而方青衣的骨骸……
他正凝眉思索,忽听方恒疑惑不解地道,“你……你怎么不难过啊?”
薛殳:“啊?”
“你既然和我师叔师父是拜把子,你不是该比我还难过吗?”方恒质疑得有理有据,“可你一滴眼泪都不掉!”
“……”这小道士,还真是不好应付。
薛殳想了想,努力找出个理由来,“可能……生离死别见多了,没……没什么感觉了?”
方恒愣了愣,随后奶声奶气道,“你真可怜。”
薛殳心想,可不是嘛。
但他听完方恒刚才那番话,也不禁开始回忆,自己是否因为某个人掉过眼泪。
他爹娘死的时候,他肯定是哭过的,那时候嗓子都哭哑了,被红莲带回藏涯时三天说不出话来。红莲一边给他擦眼泪,一边叹道,“你是天定之子,是身怀灵骨之人,如此经不得生离死别,要何时才能成就道缘?”
少年时的薛殳想,他才不管旁人劝什么,他只知道爹娘没了,从此他便只有一个人在这世上,活的好不可怜。
可后来真的适应了一个人的日子,却觉得也不过如此。
“我把事情都告诉你啦,你什么时候带我去报仇啊!”方恒仰着头道。
薛殳笑着伸出魔爪,捏了捏他的脸,“哟,现在倒是硬气了,方才见到我怎么和小鸡见到老鹰似的,跑的飞快?”
方恒的脸瞬间涨红了,“我……我……”
薛殳放下手,道,“行啦,报仇也要讲究机缘,你我如果就这样,单枪匹马闯到人家粤阳山去,八成先被人家做成肉馅包子。”
方恒看了看手上啃了一半的包子,忽然就吃不下去了。
他妥协道,“那你什么时候带我报仇?”
薛殳一怔,其实他自己也说不好,准确的说,他连能不能帮述青观报仇也不确定。
原因有两点:其一,他本人都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
其二,洛青夫给藏涯写过信,藏涯没有回复,却来了粤阳山的人。藏涯和粤阳山之间在他当道尊时一直没有什么交集,虽然两个门派都属于玄门中的佼佼者,可粤阳山比起藏涯来仍旧逊色不少,楚羡鱼曾同他说,粤阳山的道尊凌子霄不是心胸坦荡之人,重利胜过义,要他不要与之过多结交。
那以楚羡鱼的性子,必定也不会同他有什么交情,没准儿,那封信根本没到藏涯手里?那又是怎么到的粤阳山?粤阳山重用江宗言又是为了什么?
这一大堆的谜团,不是那么容易解开的。
另外,眼下的头等问题是,这个小哭包,他要怎么安置啊?
不是,人家道尊出山都是想着怎么修道,怎么成就大业,为什么他离了藏涯山后,每天在想的就是怎么安置孩子啊?
他正头疼,身后忽然“嘎吱”一响,那木门一下子撞到了薛殳的腰上,他闷哼一声,还没来得及反应。便有个女子透过门缝用本地话道,“作什么作什么啊这是?哪有堵在别家后门吃东西的?起开起开!”
薛殳忙拉着方恒站了起来,不住对这女子道歉。
那女子一见方恒,却是神色变了,眼睛弯弯道,“咦,是你啊?”
方恒竟还行了一礼,有模有样地道,“姐姐好。”
“你最近都没来我家了,身上怎么脏成这样?去哪里了啊?这位是——”女子热络完,抬起眼睛,警惕地看了薛殳一眼,那目光就像是怀疑薛殳是人贩子。
方恒想也不想,道,“他是我师……”
“哎!”薛殳眼疾手快捂住他嘴巴,在方恒无辜又天真的视线下道,“我是他哥!他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