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分道（二）
薛殳的眼睛落在他的脸上, 登时微微睁大了, 祝老板？
竟然是“妙手回春”的老板, 祝庆平！
“哎哎，官府的人来了, 散开散开……”
不一会儿, 就有提着三尺教棍, 身穿深青色兵服的衙役走过来, 挡住围观的人, 他们还想拉开死死抱着尸体的祝庆平，可刚刚失了爱女，他大约有些神志不清, 嘴里不停嘶吼, 手却紧紧抓着女儿的红棉袄。
衙役们不耐烦了, 正打算强行将他拉开, 祝庆平却像是自己想通了，突然放开了怀中抱了许久的女儿, 几步一个趔跄，跌跌撞撞地跑走了。
“我看到红霜那模样，这几天恐怕都吃不下饭了……你说红霜会不会是被那个江……”站在薛殳身前的一名妇女极其小声地对身边人道。看起来像她丈夫的人连忙呵斥，“这种话是咱们小百姓能说的吗？得罪了那些仙家，可有咱好受的。”
“唉……”妇女叹了口气，“祝老板平日里待咱们邻里都挺好的, 他就这么一个女儿, 是造了什么孽啊。”
她丈夫却显然对妻子的仁慈十分不屑, 仰着头道，“要我说，他这个女儿天生不通事，还不如早点嫁了，难不成他能养着红霜一辈子？你看，如今，又得罪了仙人，又没了女儿，唉……”
粤阳这边将心智残缺的人叫做“不通事”。
这对夫妻议论完，正准备转身离开，却突然听到身后有人轻声道，“打扰一下。”
二人扭过头，见是一个样貌俊郎的年轻人，神色十分谦恭，不由得放下了戒备心，那丈夫问，“小兄弟，什么事？”
薛殳直截了当地问，“我听令夫人方才欲言又止，似乎知道这女孩的死因。”
闻言，妇人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她丈夫更是不满，将妻子挡到身后正要发作，却见从薛殳手里抛出一锭银子，他下意识接住，愣了愣，就听薛殳道，“只要你们坦白告诉我，这锭银子便是你们的。”
夫妻俩都惊呆了，这一锭银子可够寻常百姓生活一年了。
那丈夫默不作声收了银子，左右看了看，见四下已经鲜有人烟，才道，“这位公子，我告诉你，你可别跟别人说是我说的。”
“好。”
“死的丫头叫红霜，父亲就是刚才那个，叫祝庆平。她小的时候母亲就不在了，平日里祝老板不在，都是我们这些邻居帮着照拂。虽然这丫头心智与常人比差了些，但长得很漂亮，几个月前，不知怎么，被粤阳山上的一个玄士，叫什么……江宗言的……看上了，这人都七八十了啊！竟然使法子把红霜骗出去给……可怜这小丫头年纪小，又不通事，白白被他玷污了。”
薛殳眼睛微微一眯，里头寒气一闪而过。
“当时，祝老板不在城里，是托一个朋友帮忙照看店铺，那朋友发现这事后却不敢说，还是祝老板回来后才自己知晓的。”
薛殳问，“后来呢？”
“女儿被玷污了，祝老板自然气得不行，千辛万苦才上了粤阳山找他师门讨说法。粤阳山的道尊，叫……叫什么我给忘了，反正是罚了江道长。从此祝老板都不怎么敢把红霜一个人放在店里。可今晚祝老板修灵器的时候，一个没看好，红霜自己跑出来了……不知怎么就死在了荷花池里。”男子说到这儿，小心翼翼地道，“我们也是猜测和姓江的有关，毕竟这荷花池又不深，寻常溺不死人……”
“嗯，我知道了，多谢二位。”薛殳微微颔首。
他神色与方才那浅笑着的温顺模样已有不同，一派严正，浑身上下都是森然的感觉。他眼眸天生漆黑如墨，却又异常明亮。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道。有些道，注定不能共存。破而后立，是为修道。”
脑子里也不知怎么想起了这段话，薛殳垂在道袍两侧的手暗暗攥紧。
方才，在祝庆平抱着红霜时，他看见了红霜的魂魄，就飘在荷花池边，少女并不知自己已经死了，还总想伸出胳膊去抱祝庆平，可惜总是穿透过去。这个心智单纯的少女，连魂魄也纯净地不得了。薛殳将她招来，看了她临死前的记忆，在那个头发花白的熟人出现在荷花池时，他蓦然浑身发冷。
红霜或许是被父亲告知了不能再让陌生人随便碰自己，这次再遇到江宗言时拼死抵抗，最后竟被掐死溺在了荷花池里。
这个江宗言，若薛殳看的不错，正是在雾山村被方青衣带走的江道士。他当初以为方青衣为人正直，不会再让江道士胡来，加上当时忙着去昌平，便没有管此人。却不想今日酿出这样一场悲剧。
算起来，也是他之过。
他转身离开了荷花池，一步一步走在粤阳城的街头，顺着自己的本心来到了“妙手回春”，门是开着的，里头却没有光。粤阳城的治安还远不到能让人夜不闭户的地步，想来是祝老板听闻女儿死讯，精神恍惚，连门也顾不上关。
他缓缓迈步走了进去。
一片漆黑之中，只有几把灵器在泛着冰冷的银光。
“祝老板？”
放着灵器的桌子旁，有一个人静静坐着。
祝庆平在他出声时才注意到有人进来了，抬起一双哭肿了的眼睛看他一眼，声音沙哑地道，“是你啊。”他还记得薛殳。
薛殳垂下头，低低道，“对不起。”
祝老板一怔，颇有些莫名其妙，却因哭得没力气，也懒得问，只道，“你既然来了，便把昨日给我的灵器拿走吧，你的钱我也退给你。”
薛殳：“嗯？”
“过几日我要去个地方，这东西，我是修不好了。”祝庆平说完，就站起身，行尸走肉般往后来的库房走。
“等一下。”薛殳喊住他，“你是要去粤阳山？”
祝庆平苦笑一声，也不管他是怎么晓得粤阳山的，只语气讽刺地道，“去粤阳山有什么用，不过又是不轻不重的一顿罚……”
薛殳沉默了一阵，道，“那你是要去哪儿？”
祝庆平头也不回地道，“阁下不用知……”
他还未说完，薛殳便打断了他的话，“想要报仇的话，我可以帮你。”
祝庆平猛然回头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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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殳回到客栈时，谢鸣不知为何，正孤零零一个人坐在楼下，昏黄的烛火映照着他苍白的侧脸，穿着雪白的中衣，身上只披了件单薄的外套。明明是很脆弱的模样，却让人无端看出几分坚毅。
听到脚步声，谢鸣抬起头，嘴角略微勾了勾，道，“回来了？”
“……嗯。”薛殳怔了怔，心想，他这莫不是专门在这儿等我吧？
“药呢？”
“啊？”乍一听这话，薛殳还没怎么反应过来，紧接着却想起自己走时是说要出去抓药来着，可惜药没抓来，倒是抓了一堆烦心事，“哦……那个，我去晚了，药铺关门了。”
谢鸣倒也没说什么，只点点头，转身一边上楼一边道，“那便早些睡，明日该想着怎么安置束魂袋里的魂魄了吧，搁得越久，麻烦越多。”
薛殳点点头，见他走了，面色突然凝重起来。明日他是不可能同谢鸣一起了。不管是魂魄的事，还是江宗言的事，都是他自己的事，实在没必要让谢鸣也跟着他搅这趟浑水，更何况他身上的十三夜还在发作。
其实，阎罗蛊医徐飞镜本是最可能帮他解蛊的人，但此人心性狠毒。此次也只是当着徐晦的面有所收敛。如果谢鸣落到他手里，只怕就跟砧板上的鱼肉一样，任他宰割了。
既然求不到别人，便只能求自己了。
薛殳挽起袖子，从袖里拔出阴阳刀，对着自己的手腕看了一会儿，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抿起唇提刀向自己的手腕划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