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分道(一)
徐飞镜垂眸道, “阿晦, 同哥哥们告别。”
“薛……哥哥再见!”徐晦一时没收住, 差点直接叫了“薛殳”全名,幸好最后改回来了, 说完又看向谢鸣, 犹豫了一下, 还是很轻快地道, “谢哥哥再见!”
谢鸣怔了会儿才点点头, 转身进了客栈。
薛殳正要跟着进去,徐飞镜却喊住他道,“过几日粤阳山上的道会你可去?”
薛殳奇道, “我去做什么?”
徐飞镜疑惑道, “你不是藏涯弟子吗?我听说藏涯山的人也会去。”
“是吗?”薛殳一挑眉, “反正我不去。”
“那你师父呢?”徐飞镜又问。
薛殳被他这句话惊了一下, 这人该不会还以为薛临渊是他师父吧?而且看起来还不知道他如今的境况?如果是真的,徐飞镜还真是和传言一样, 除了蛊毒,其余的事一概不上心啊。
他在心里头啧啧称奇,表面上却清了清嗓子,一脸严肃地道,“我师尊他日理万机,自然也不会来。”
徐飞镜闷声应了应, 似乎有些失望, 闻言再不与薛殳多言, 直接牵着徐晦走了。
薛殳撒起谎来,脚不红心不跳,转过身来还偷偷笑徐飞镜,什么劳什子的道会,如今玄门所有人视他如虎如蛇,他要是去了,一场好好的道会就能变成他的追捕会了。他倒不是怕那些人,只是天性使然,不想惹一点不必要的麻烦。话是这么说,但这一路上惹的不必要的“麻烦”也不少了。
“清蝉,束……”他走上客栈二楼,嘴里的话刚开了个头,一推开门,却愣在了门口。只见谢鸣正盘腿坐在床上,长发安静地垂在肩侧,俊秀的脸白得吓人,唇上也几乎没有一点血色,已然和脸上的皮肤颜色混为一体。额头一滴冷汗将近流到唇边。
“谢鸣!”他心头一凉,连喊假名也顾不上了,匆忙跑过去点了他周身几处穴道。手一抬去摸他脖颈处的皮肤,果然烫得吓人,而脖颈左侧,一朵血红色的花瓣形印记已经显现出来了。
十三夜!
他的蛊毒发作了!
看着那枚凋零得只剩五片花瓣的印记,薛殳依稀记得,五年前谢云岚去世,谢鸣继任家主之位,自己前去参加谢鸣的继任典礼时,被当时只有十五岁的谢鸣派人请到了房间,也是在那一天,第一次看到了这个印记。
他对蛊毒这种东西不是非常了解,只在少年时因为好奇,看了看“世界十大奇异蛊毒”之类的凭借名字惹人注意的书,是以一眼认出这是中了传闻中只有西域极寒之地才有的蛊毒“十三夜”。
他问谢鸣是怎么中的蛊,这小子却死活不肯说,只冷冰冰地问他可有解决方法。
这就是后来几年他频繁出入谢府的原因了。
当然,他们两个是公平交易,他破“聚石”阵,谢鸣不仅替他将破阵的准备做好,还帮忙照顾了藏涯不少事。可他翻了几百本古书,却还是没能彻底除去这种蛊毒,顶多将传闻中的活个“两三年”推迟到活个“七八年”而已。
待到他脖颈处的花瓣落完了,就真如十三夜的寓意了。
十三凋尽,长眠此夜。
薛殳一边坐在床上给谢鸣输灵力,脸色沉得吓人。
“薛殳?怎么……”谢鸣的心脉被他的灵力温了一阵,终于好转了些,眼睛也睁开了,只是仍旧有些茫然,“发生什么事了?”
薛殳想着他还失着忆,估计不知道自己身上有蛊毒,干脆别告诉他了,省的他胡思乱想。于是道,“你是被左易的幻阵伤着肺腑了,不是什么大问题,我去街边给你买些药材调养调养。”
谢鸣听着,薄唇几乎抿成了一条线。这神情让薛殳看了莫名忐忑。须臾,他终于开口道,“好,多谢。”
薛殳笑了,“和我还道什么谢?那你好好休息,我走了。”
谢鸣不轻不重地点点头,薛殳这才松了口气,下了床拎起徐飞镜借他的钱袋就往外走。
客栈不远处,有一荷塘,深秋时节荷叶枯黄,几根长茎摇摇欲倒,隐约却还可见到几个小莲蓬。
薛殳正坐在小亭子里翘着二郎腿,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钱袋里的铜板。
以前他给谢鸣服用的药材都是藏涯山吸收了天地精华的药草,可如今若回藏涯去拿,且不说会不会被捉到,便是不被捉到也来不及。
此路不通,他只好想别的出路,却在这时,忽然听到有人唱歌的声音,唱的是一首童谣,“荷叶圆,荷叶大,荷叶上头载水珠,一个一个赛珍珠……”他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红棉袄的女孩坐在荷塘边,两只脚伸在荷塘里,正摇头晃脑地哼唱着歌。
这女孩的背影还有些眼熟。
但薛殳由于就怀着自己的心思,没多在意,就站起身离开了。
他又在大街上晃悠了几圈,觉得心里前所未有的烦闷。十三夜发作时会让人感觉五脏六腑都被刀剑搅了个遍,而且每一次发作,只要是睁眼状态,必定有噩梦一般的幻觉。因此,古书记载,中了十三夜的人很少能熬到最后三瓣落下,要不就是受不住苦自尽了,要不就是在极度疼痛和没完没了的幻觉下变成了疯子。
其实,他一开始就告诉过谢鸣,自己并不精通此道,不一定能帮他,谁晓得这人哪里来的自信,硬说他能做到,他便也只能破罐子破摔。可无论试了多少种方法,也只能减轻他每一次发作的症状,并不能根治。
薛殳想,他终究只是藏涯道尊,不是医尊。
若是剩余五瓣落了,谢鸣……便真的会死。
死……
那个他几乎从小看到大的孩子,真的会死吗?
待要回客栈时,天色已暗,远处的苍穹依稀可见几点明星,却并不十分清朗,这粤阳因为临山,经常起雾,尤其是到了夜里,雾气更是浓重。
在快走到客栈时,薛殳察觉身边忽然匆匆跑过了几个影子,嘴里还在议论着什么,他耳力颇好,不费吹灰之力就听到其中一人在喊,“前面死人了!好多人围着,走,咱们也看看去!”
“死的谁啊?”
“不知道,死在荷花池里头。莫不是自尽的吧……听说脸都浮肿得不像样啦!”
“自尽”两个字就像长针一样,毫无预兆的,猛然刺入了薛殳的大脑里,他下意识想,该不会……
三三两两的人都看热闹一般,去看那亲朋好友嘴里的“浮尸”。
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
说到底,大家都道着“可怜可怜”,却又同时庆幸,死去的不是自己的亲人。
这一点,即便是藏涯道尊,也不例外。薛殳在看到荷花池里打捞上来一角红裙时,虽神色依旧惨淡,一颗心却已经缓缓放下了。
不是谢鸣。
他还没来得及想更多,一个悲戚的叫声已经响了起来,“红霜!”
一个身形高大的汉子冲开将荷花池团团围住的人群,冲向了那具尸体。“红霜!啊啊啊啊……”他抱着那个红衣服的女尸哭得撕心裂肺,看得周围人也是一阵唏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