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分道（三）
灵骨能稳山河, 灵血应当能救人吧？
薛殳自己也不确定。但他还记得, 楚吝有一年生了场重病, 差点死了，那时他时常被红莲带来看自己师兄, 却只站在床边默不作声, 藏涯的弟子背地里都在骂他无情。实际上, 当时不过少年人, 纵然老成些, 又怎会没有感情。
所以后来红莲问他，愿不愿意用自己的血救楚吝，他没有半点犹豫就点了头……
刀尖闪着夺目的锋芒, 却在快要触碰到皮肤时, 薛殳感觉到脸侧刮过一阵风, 带着点被雨水打过的青草的味道。
“住手！”
鲜血“啪嗒”一下滴在桌上, 将先前那若有若无的青草味道完全掩盖了，薛殳眉头一凝, 反手抓住谢鸣正握着刀刃的手，怒道，“你不要命了？”
谢鸣缓缓松开鲜血淋漓的手掌，目光深邃地望着他，“你在做什么？”
“我……”薛殳长到这么大，第一次被人用质问的语气说话, 皱眉皱了半天, 竟然反驳不出一句话来。
“取血……是为了我吗？”谢鸣忽然问道。
薛殳很想拍着他肩膀说句“你少自作多情”, 却又莫名被噎了嗓子，怎么也说不出来。他不是怕打击到谢鸣，而是他已经察觉到了眼前人的异样。
然后，还未等他开口，谢鸣紧接着就彻底验证了他的猜想。
“道士，”他的眸里涌上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你不欠我的。”
薛殳想，或许自己早该知道了。从那天他推开自己的动作，和这几天谢鸣看着他的复杂神情里，就该琢磨出真相了。
这个人，可真能忍。
“什么时候想起来的？”出乎意料的，他竟然觉得自己其实也没那么难接受。
“从幻阵出来的时候。”谢鸣道。
气氛沉寂了一瞬，薛殳半真半假地叹了口气，“竟然险些将我骗过去了。”
谢鸣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睫毛底下的一双黑眸清澈得好似可以看见水波。“什么时候说都一样。”他的语气已不像方才那么冷厉，淡淡的，没什么值得人深思的味道。他的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同一身白衣几乎要融为一体。右手却还在不停流血。
“谢鸣。”重拾这个名字，薛殳竟觉得有些不顺嘴，“你方才的话是什么意思？”他懒懒散散地坐到桌边，用手背支着脸颊一侧，冲谢鸣笑了笑，“什么叫'你不欠我'？”
“不是吗？”谢鸣极为沉静地道，“我帮你收拾风头岭的残局，帮藏涯办事，你当时答应的是帮我解蛊。虽然如今没有解成，但也至少让我多活了几年。而且，我失忆之时，若非有你照拂，我早就死了，你我的交易已经完成，就没有必要再绑在一起了。”
“哦，”薛殳点点头，“你说的有道理，所以，你现在的意思是，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谢鸣不说话，却显然是默认了。
在此之前，薛殳曾想过万一谢鸣恢复了记忆，他们之间可能有的对话，却永远想不到，会是这样随便聊了几句后就相对无言，准备着分道扬镳。
不过，也的确是时候要分道扬镳了。
他可以护着失忆的谢清蝉，却永远护不了身为谢家家主的谢鸣。
因为这个骄傲至极的人死也不可能躲在他身后。
薛殳站起身，收好阴阳刀，淡然道，“贫道也只是念着和你爹的交情，能护便护。你如今既然找回记忆了，想去哪儿便去吧，我也管不着。”平静地说完这些，他便绕过谢鸣准备上楼了，却忽然想起什么，从腰间取出两个小瓷瓶，扔了过去。
谢鸣下意识接住。
薛殳头也不回地道 ，“白色的是止血的，蓝色的是止疼的。”
谢鸣微微一怔，举起那精致的纹有梅花的小瓷瓶，喃喃道，“止疼？”
“你不用我的血，若是哪天疼狠了想撞墙自尽，可以救个急。”
藏涯道尊向来嘴毒，善于在各种道会上不鸣则已，一鸣惊人，而且战无不胜，简直成了一个道会传说。
谢鸣却是许久没听他用这种吊儿郎当的语气讲话了。
在背对着薛殳的地方，他极为珍重而小心地将这两个瓷瓶放入了衣襟，然后再用低沉而疏离的声音道，“……好。”
第二日薛殳难得卯时起来，下意识推开隔壁房间的门，却是没有见着人。
房间里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仿佛不曾有人睡过一般。看着看着，薛殳蓦然觉得眼眶有些发涩，竟是盯着这空房间看了许久。
他揉揉眼睛，默默回房收拾东西了。
小兔崽子，果然是个没良心的。
粤阳城西的荷花池因昨天刚刚死了人，许多百姓都远远看着就绕路走，荷花池中央的亭子，便成了个寂静的去处。薛殳坐在亭子里，从包袱中拿出浮屠塔，这塔里此刻正装着三个魂魄。
他指尖一挑，揭开了塔上的禁言符，李三山的声音便传了出来。
“道长，求你放过我和娘亲！”
薛殳的手指不轻不重地在石桌上扣着，道，“你们此刻只是魂魄，放过你们，你们又能去哪儿？鬼魂的停驻时间太久，没有人帮忙是不能轮回的。”
李三山沉默了，须臾，他道，“那便请道长先送我娘轮回吧。”
“嗯？那你呢？”
李三山道，“我还有事要做。”
“什么事？”
李三山再次沉默。
薛殳道，“这样吧，你不愿说，我便来猜。你要办的事是不是和风头岭上的士兵有关？”
李三山似乎讶异了，他本就不会掩饰自己的情绪，当即道：“你怎么……”
“你……”薛殳试探着问，“是从风头岭来的？”难道他的灵骨一时没压住，真的放鬼逃出来了？可这李三山并不是厉鬼，没有理由要镇压他啊。
“不是。”李三山愣了愣，道，“我是病死的，只是死前还念着一件事，不知怎么就没去投胎。”
“哦？”薛殳暗暗松了口气，道，“不管怎么说，你不能再留在这世上，至于你还放心不下的事，说出来，没准我还能帮你。”
事已至此，李三山也知他是逃不过了，便只能坦言道，“我生前是大明朝定北军的下士，我们将军便是赫赫有名的定北大将军傅九寒。”说到最后，他的语尾微微上扬，带着明显的骄傲。
这个名字薛殳知道，曾几何时也是家喻户晓，只是自从二十多年前那场变故后，薛殳却是再也没有从百姓口中听到过了“定北大将军”五个字了。一个传说的出现是一刹那的事，消亡就更是一刹那的事。
“二十三年前，将军领兵去追击逃跑的蛮人，我因受伤，双腿不能动，被留在了营地，和几个同样受了重伤的弟兄互相照应，后来，却有朝廷的人来通知我们，将军和我们的三十几个弟兄，都中了埋伏，死在了风头岭。我们几个苟且偷生的弟兄被朝廷的人发现后，认定我们是逃兵，无论我们怎么解释，他们还是给我们烙了这个'逃'字。”
“逃？”薛殳眉梢一挑，“这么说，你认识周康？”
“周康？周兄弟？！”李三山霎时激动起来，“周兄弟还活着？”
薛殳道，“他一个多月前已经去世了。”
“啊……”李三山一时无言，过了一阵子似乎才缓过来，低声道，“这混蛋，走得比我还早。道长，我实话和你说了吧，我不愿走，其实就是想再见他一面，当初在军中，我与他的关系最好，他还曾数次救我性命，临死前我曾托人送信给兄弟们，却只有他没有到……原来，竟是早走了吗……”他的声音到最后越来越小，渐渐湮灭在了冷风里。
薛殳向来不会安慰人，听他语气这般难过，也只能干巴巴道一句，“节哀。”
“我无事。”李三山毕竟是上过战场的人，也算个铁血汉子，自然不愿意让旁人觉得自己软弱，便道，“既然他已经死了，我便也没必要留存于世了。”
“嗯。”
鬼巷中得到的这三个魂魄，除了李三山与风头岭之事有点关联外，其他两个魂魄皆是懵懵懂懂，薛殳见也问不出什么了，便画个阵，将他们一起送走了。
做好这件事，他才离开了亭子。
街头的小贩已经摆好了摊位，开始如往常一样叫卖，粤阳城的百姓也如往常一样过着自己平淡却充实的日子，昨日那个被人们齐声道着“可怜”的少女，今日已被抛之脑后。人们该欢笑还是欢笑，该喧闹还是喧闹。
薛殳却在一步一步地朝着粤阳山走。
他或许本身就不适合当一个道士，而适合做个“清道”的。
红莲说他没有“灵心”，于是许多人便以为这意思是说他不懂众生疾苦，连楚吝也这么觉得。
实际上，何谓灵心呢？袖手旁观，高高在上，视众生疾苦为理所应当，只管着自己闭门修道。这就是红莲眼中的“灵心”。
所以当时还是少年的他，第一次顶撞了红莲，“我不需要有灵心。”
——吾之本心便是灵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