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逍遥游第6部分阅读
,候爵府最大的宴会厅也显得拥挤狭小,最后的品酒会是在花园里举行的。
一大早,各方贵客就细心打扮赶去花园赴会,而各家的随从们,不是留在自家房里,就是守在花园外头等待着,最闲的,也不过是在候爵府外的大门前转个几圈打时间罢了。
虽说这品酒会是欢迎天下爱酒之人共来品尝,不分身份尊卑高低的。但口号只能是口号,你要真把口当回事,那就是自找难看了。
现在花园里,已经聚满了各地来的贵族子弟,人人都想尽力向最出色的美女展现自己的高贵殷勤和知情识趣,这个时候,谁会愿意旁边站一堆卑微的闲杂人等啊。
就是候爵家的少爷小姐又或是同宗的表亲们,也不会喜欢普通的护卫啊,随从啊,跑到面前来喝他们用高贵的双手酿出来的美酒吧!
不过,并不是人人都有这等自觉的,至少东方就一点体会上意的细心也没有。
他之所以跟着恩科莱一行人来此,一路上对他们的轻视鄙夷视若无睹,为的就是今日的酒会,做为爱酒之人,怎肯在如此盛会之时,被排斥在外。
他倒不似别的贵人们一大早就跑来抢最靠近佳人的好位置。懒洋洋睡到快中午的时候,才慢吞吞往花园里来。
一路上被各个贵族的随从们以鄙夷轻视的目光打量,一路上,听着远远近近的人们指指点点地谈论着。
“这就是那个魔法学徒!”
“老成这样的学徒啊。”
“可真是没见过。”
“这回来坎特恩还真开了眼界。不但有机会看一看天下最美丽地女人。还能见到天下最懒最笨最没用外加最厚脸皮地男人……”
笑声由远而近。由小而大。
显然大家对于一个小小子爵地没用跟班是全无尊重之意地。这种明显应该背着人说地坏话。居然会响亮成这样。可见是是存了心想让他听到了。
东方微微挑眉。极冷极淡地笑了一笑。
世人在他看来不过是蝼蚁蚊蝇。做为人。当然不必在意自己在蝼蚁眼中地位置。旁人地轻忽鄙视。对他从来不会有半点触动。但如果蚂蚁蚊子太不知趣。非要在他眼前爬来爬去。还嗡嗡响个不停。这就怪不得……
“东方,不用理这些无聊人。”一直守在花园外的艾伦,见东方一路行来,旁人指点不绝,心里为他难过,连忙过来大声同他说话。
东方只淡淡看他一眼,连停也不曾停一下继续向前走。
他何曾理会过蝼蚁蚊蝇,想要清净,也不过就是挥手弹指间的事罢了,只是这酒会还没参加,美酒还未入唇,难得的好兴致,倒是不必为急着杀人而败坏了。
艾伦见东方就这么目中无人地一路向前走,忙伸手想拉他:“子爵在里面,我们不便……”
东方淡淡转眸,冷漠地看了他一眼。
这目光中,只有极淡的不耐与全然的冷漠,艾伦却被这目光看得心中一寒身子一僵,明明是性子极勇毅果敢之人,却凭空生出一种极大的畏怖之感来,情不自禁向后退开两步,眼睁睁看着东方就这么施施然走进花园去了。
偌大的花园里,到处都摆满了分别以巨大的木桶和陶器盛装的美酒。。
整个花园分出十几个集中摆酒的位置。每处放一张长桌,桌上摆了大小不一的,陶器,铜器,甚至银器,有大壶,有小杯,有中等的瓶子,都装了不同种类,不同份量的酒,而在长桌之后,都各站了一个衣服还算华丽整齐之人,虽说男女不一,但都是青春年少。在他们身后则堆着大量的酒桶和陶瓮。
东方早知这里不象以前的世界那样广泛使用酒坛,象常用的葡萄酒多以木桶盛之,而能长期保存的白酒则往往以陶器来存放,因为不似旧世界那样有精美的烧瓷技术,所以,普通人使用的酒杯以及其他装酒的器物都极为粗劣,唯有贵族们,才会使用银器,铜器,或极精美贵重的玻璃杯。
如今就这么淡淡扫一眼十几个桌子,看看桌上装酒的器物,就知道,这些有着同一个皇家酿酒师祖宗的后人,谁贵谁贱,谁是侯爵家的直系或近亲,谁是一表三千里,除了一个代表贵族的姓氏,已什么也没有的落魄。
至于这其中,哪一个才是那位传说中最出色的美女,根本不用多猜,只看中间那张桌子被人挤得,连风都吹不过去,很多被堵在后面的人,不得不不顾身份地踮脚或跳起来大喊好酒,而四周所有的桌子都冷冷清清没有半个品酒客光顾,就知道谁才是这次品酒大会的真正主角了。
美人如酒,所谓品酒,品的本来就是美人。
看着一群上至公爵,下至高等骑士的贵族们,风度全无地拼命往前挤,你一声,我一句地把歌颂美酒的话喊得老响,实在让人觉得好笑。
“果然是美酒,我曾出使过十几个国家,参加过无数次国王的宴会,也没有喝到过这么好的酒。”
“这酒真是太美味,太香醇了,光闻闻味道,就已经要醉人了。”
“希雅小姐,你能配出这样的美酒,真是太了不起了。”
“喝过这样的美酒,以后如果再没有机会品尝,该是多么痛苦的事啊,希雅小姐,请你怜悯我的爱酒之心,以后……”
声音即杂且乱,却无不激动高昂,人人慷慨激昂,满怀激|情地表达出自己对某人所酿美酒的热爱,所使用的词令,让东方听着都有些耳朵麻了。
真有这么好的酒?
他微微冷笑。
他不但是个酒徒,还是个极有品味的爱酒之人,知觉又远比常人灵敏,刚一进花园,已经小心地分辩了各个方向传来的酒香气息了,就那帮人围得水泄不通的位置传来的酒香杂而不酿,断非佳酿。想来也是,一个金尊玉贵的候爵小姐,哪里真会认真去酿酒,怕不是碍于祖训,勉强应付交差罢了。
不过这事原也与他无关,美人的酒虽非美酒,此地,倒还真是有好酒的。
他连看也没再多往那人群拥挤之处看一眼,对于那位传说中的美女全无半点好奇之心,只径自移动步伐,走向左手边一处桌子。
本来这花园里,除了来赴品酒会的达官贵人之外,还有许多四下站着的仆役,以及有着家族血脉,成年时必须带着自己亲手酿的酒参加酒会的少年人。
大家也早知道,这次的品酒大会,所有人只是希雅的陪衬而已,所以,虽然干站在四面八方,倒也没什么受冷落的难堪。
忽然看到一个明显不是贵族的陌生人走进来,大家已经很惊奇了,而这个人居然不凑热闹,跟着围到希雅那边去,就更是让人不解。只是这品酒会名义上是爱酒之人都能来的,谁也不好赶他,所以这些与追求美女无干的仆役或展示美酒,无不瞪大了眼,盯着东方看。
众目所视之下,东方也不知是浑然不觉,还是全然不以为意,信步走到桌前,看也不看那桌子后面清秀少女愕然的表情,目光淡淡在桌上一扫,已信手直接拿起一个不大不小的陶瓮,连倒酒入杯的功夫都省了,直接举起来,仰天喝了一大口。只觉得香醇且清,入口悠长。虽不是平生所喝过的最好的酒,却是来此异世之后,第一次喝到的真正好酒。
酒香激起几许遗忘的豪情,那些恍然的前尘,那些已被他挥到脑后的旧世界,倏然尽在眼前,心头也不知是欢畅还是惘然,只觉爱酒的兴致一起,竟是不可抑制,也不欲抑制,纵声长笑,直入云霄,朗朗然说了一句:“好酒。”
第十六章美酒佳人
东方性情本来就喜怒欢乐,一任自在,从来不在乎旁人的眼光,饮酒之后,更常有纵情任性之举。当年他酒兴上来的时候,甚至会在艺妓营里,高歌酣唱,同最低贱卑微的妓女笑做一堆,这个时候,喝了酒心里痛快,纵声高笑也就不稀奇了。
他以往的低调,不过是兴致低,对人间一切,都看得淡,且一心期待品酒会罢了,如今这美酒入唇,豪情激涌,哪里还记得这等纵声豪笑,与平时形象有多大的出入。他虽没有刻意运用内力,但笑声清越劲极,直入云霄,自自然然,压住这满园谄媚之声,引得一干贵人们纷纷转头注视。
如此引人注目,那站在桌子后面的清秀少女都有些手足无措,脸色苍白了,东方不却是浑然不觉,只知大口饮酒罢了。他的人皮面具作工精微,紧贴皮肤,人的面部肌肉有何变化,人皮面具也能显出何等表情。
此刻众人都见到这么一个黑袍白的奇怪老人,举着整个酒瓮,大口喝酒,眉梢眼角皆是赞叹欢喜。
自命讲风度,受过高等贵族礼仪教育的大人物们,深觉这样的喝酒法,可是比最粗俗的苦力还难看,这么夸张的表情就更加让大家不悦了。
今天的酒会希雅小姐才是主角啊,当着希雅小姐的面还有人敢这样大口喝别人酿的酒,大口称赞别人的酿酒手艺,这还了得,希雅小姐的面子往哪里放?
如此一来,贵人们就又找到了一种向美人献媚,表达自己崇敬深爱的方法了。
“那里来的家伙,什么也不懂,也敢胡说八道,给我滚出去。”
“什么卑贱的家伙,也配懂酒,也配评酒。”
“希雅小姐酿的绝世好酒就在这里,这家伙还敢拿着那种劣酒叫好。”
“这不奇怪,就这种卑微粗俗的人,怎么懂得欣赏好酒呢,那种劣酒才最适合他。”
“这人到底是谁?这么无礼!”
“好象是恩科莱子爵身边地随从魔法师!”
“不对。是魔法学徒。”
“对对对。他就是这两天非常有名。到处有人说地那个又老又没用地魔法学徒!”
几句对答之后。大部份人地目光就自然而然向着可怜地恩科莱子爵望去了。
一个区区子爵。挤在一堆达官显贵之间。本来就够黯淡无光了。偏还要丢这么大一个脸。年轻地子爵大人脸上擦地粉再厚也遮不住那铁青地色调了。忍不住就冲着东方瞪眼:“你到这里来干什么。还不快走!”
可惜啊,他很自然地把东方归为自己用钱请来的手下,可惜东方本人并无此自觉,以前同行,不过是图个方便罢了,什么时候需要接受别人的指手划脚了。东方只斜睨了他一眼,悠然捧酒畅饮,喝了一大口,眼神淡淡一扫那桌后少女:“这真是你酿的酒吗?”
少女手足无措,极之慌乱,愣了一会才答:“当然是。”
东方目光懒懒一扫整张桌子:“全是你亲手酿的?”
少女挺了挺背,努力让自己恢复镇定:“家族品酒会,每个人摆出的都必须是自己酿的酒。”
东方挑挑眉:“那我就奇怪了,这一张桌子上七八种酒,光是香气,就优劣不一,高低不等,同一个人,怎么可能酿出如此天差地别的酒来。”
他神色也不凶狠,语气也不严厉,然而不知为什么,少女就是不能控制地打哆嗦,勉强说:“你根本不懂酒,不要在这里胡说八道。”
“哦!”东方微微扬眉,哈哈,敢说他不懂酒。
只是这徐徐扬眉的表情,就让少女奇怪得觉得脚软,如果不是这个时候,一堆贵人们再也耐不住性子,话找碴,少女觉得自己有可能吓得直接软倒在地上。
“本来就是不懂酒的人,还敢来参加品酒会,给我滚出去。”
“恩科莱子爵大人,如果你管不住你的手下,我们不介意帮你管一管。”
贵人们并不没有注意听东方和少女的对话,他们只是迫不及待地要借对东方的驱逐和打压,来表现他们对希雅的拥护,当然,顺便打击一下没有自知之明的恩科莱子爵也是一件乐事。
因为其他人的下属,都是很识趣,很懂回避的,所以整个花园里,除了解候爵府的下人,和展示亲酿美酒的少年男女们,就再没别的闲人了。就算是大贵人们,现这个不懂事的卑微之人,在他们挥手驱赶,出口喝骂之后,居然还站着不动时,也就只能降尊迂贵地亲自走过来赶人了。
说起来,这些子爵伯爵候爵贵族少爷们,还都自认有些拿得出手的本事的,这个早得了骑士封号,那个自命是个剑圣,还有人也会三两式不算太高明的魔法。除了恩科莱十分难堪,还站着呆外,其他人都迫不及待地想在最美丽的少女面前,表现他们的英武和能力。
当然,这个时候,谁也不会觉得,打压欺凌一个老人来表现自己的勇武,有任何道德上的问题。
东方冷眼看着满身绸带袖花,假统统重重过肩,身上香粉擦得一层比一层厚,隔得老远味道就熏死人的所谓贵族们逼过来,心里简直都有些同情那个传说中被他们追求的大美女了。
好吧,就看看谁滚出去吧!
他慢条斯理把酒瓮放回桌子上,静静等着众人逼近过来。很好,很有趣,很久没有打人了!
然而,一个极温柔悦耳的声音突然响起:“我们家族品酒会一向来欢迎所有爱酒之人参予,只要真心爱酒,就不会被驱赶离场,各位请尊重我们家族的传统。”
这个时候,即使是身为主人的侯爵大人话,一堆权贵人物也极有可能傲慢地不予理睬,但对美女的意见,如果不加尊重,就太没有绅士风度了。
尽管大家的勇气魄必须靠欺凌一个没有背景的老人来尽情表现,但对于自己在美人面前的风度和礼仪,大家却是十分重视的。
一干正奋勇向前冲的贵人们纷纷止步,刚才的义愤容颜,铁青脸色转眼变成了献媚的笑颜。
“希雅小姐说的是,我们也不是想要赶谁离场,只是觉得这人根本不懂酒,却要不懂装懂,实在太无聊了。”
“是啊,本来我们只是嫌他冒范希雅小姐,即然小姐大量,不和他计较,我们也就不用理会他了。”
很好,你们不计较,可是我很想计较啊,太久没打人了,忽然间手脚都有些痒。
东方漫不经心地想着,漫不经心地一拂袖,黑色长袍的宽大袖子带起身后桌上好几样盛酒容器,跌到柔软的草地上,各种酒流了一地,酒香扑鼻而来。
东方心头一动,目光在桌后少女身上一凝,再闲闲一扫满园十几张桌子,桌上桌后的所有酒桶酒瓮酒壶酒杯,忽得笑了一笑,转了身,就这么又大袖飘飘地去了。
从头到尾,他没往那个传说中的美人处看一眼。
初时众人围在那美女身边,原也看不到人。现在,大家为他教训他,都走得比较散了,只要努力一点,就可以从众人身影的间隔缝隙里看到这一场热闹酒会的真正主角,然而,他实在没有半点兴趣。
他就这样飘飘然来,又飘飘然走,听得清身后又是一堆人在吵吵个不停。
“真是个粗人。小姐为他求情,他谢也不说一声就走,太无礼了。”
“是啊,还把酒搞得满地都是,到底是来品酒的,还是来捣乱的。”
“恩科莱子爵大人,你从哪找来这么一个空前绝后的魔法学徒的……”
……
……
叽叽喳喳的声音极无聊,不过,现在东方正为自己忽奇想的一个主意高兴着呢,暂时也就没空理会他们了。
他走得那么洒脱自在,身后的目光和非议,沾不上他半片衣角,他不会知道,在一众敌意侮辱轻视的目光中,有一双最美丽的眼睛正用极复杂的眸光,凝视着他的背影遥遥而去。又或,纵然他知道了,也不会在意,不会让那远去的步伐,停驻哪怕短短的一个瞬间。
第十七章金笼人生
“家族的安排你不听从,王子的追求你不理会,非要嫁个什么什么知音,非要坚持不懂欣赏你的酒你就不嫁,好啊,现在唯一赏识你酿酒技艺的是个老头,还是个卑贱没用的老头,你怎么不去嫁他?”
“希雅,你长大了,不是孩子了,别再总抱着不切实际的幻想。那些传奇,那些故事,只能听,不能当真,这个世界,是现实的。”
“希雅,家族已经在你的坚持下做出了让步,我们举办了品酒会,只是,有资格做你丈夫的人,都不能欣赏你的技艺。”
“希雅,我们事先都不知道你将会把你的酒混在哪一张桌子上,而其他参予展示美酒的人,也根本弄不清哪些是自己酿的酒……”
“父亲,你不用解释,我明白,现在家族里,就只剩下我一个人在真正酿酒了,其他人都只是随便找些酒来应付祖训,所以他们根本看不出眼前的酒有什么区别,其中是否被人混了别的酒进去。而我放酒的时候很小心地避过了所有人,所以,不可能有人会事先知道哪份酒是我酿的。”
“希雅,别再任性了,要么你就实现你的誓言,真的去嫁给一个卑贱没用的老人,要么,就在我给你的三个人选中,挑一个做你未来的丈夫吧?”
“家族不会害你,父母不会害你,你现在还小,还会有一些天真的念头,再过几年,你就会明白,我们做的都是对你,对家族是好的安排。”
“希雅……”
“希雅……”
“希雅……”
夜色深深,以美丽闻名大陆的贵族少女,一个人沉默而漫无目的地向前走去。
美丽是女人最大地幸运吗?为什么。对她却是束缚一生地枷锁。
。
品酒会结束之后。同父亲地谈话一直一直在耳边回响。她知道。她未来地命运。无非是成为某位亲王或王子地妻子。穿上最华贵地衣服。日日出入宫廷和舞会。与人谈论地话题。永远是哪位夫人地衣服好看。哪位小姐地型漂亮。谁和谁有些不可告人地私情。谁又与谁谱出有趣地风流韵事。从今以后。她会在黄金和宝石装饰地华贵牢笼里慢慢地老去。思考地内容。甚至不需要超过自己地窗户。
她仍然是大陆最美丽地女人之一。除了丈夫之外。也一定会有别地追求。她地丈夫将会喜欢她。呵宠她。连带着她地家族也将得到各种好处。然而。无论是丈夫。又或是其他献媚地人。都未必真正爱她。
他们有地。只是对美丽本身地迷恋。他们要地。只是拥有大陆第几美女这个头衔地人成为自己地妻子。他们需要自己家中地女主人是所有人羡慕地对象。他们希望。宫廷和宴会中。又多一个最美丽地装饰品。
一切。一切。不过如此。
千百年来,所有的贵族女人,都这样生活,这样老去,这样消亡,谁也不会觉得,这有什么不幸福,只除了,她这个异类。
就象那些妒忌她的贵族女人说的话,那个叫希雅的小丫头,有着世袭贵族才拥有的高贵容貌,却也同样有着,几百年前,卑贱祖先,低俗的爱好。比如——酿酒!
数百年前的先人留下子弟必须坚持学习酿酒技艺的祖训,也许是希望,将来不管有什么变故,后人们都可以有一技傍身,也许只是希望,他的子孙能够靠着这个手艺,永远不要忘记自己的出身。
然而,漫长的岁月流转而逝,长久的富贵生活享乐岁月里,人们再不能承受辛苦,再不能接受劳作,再不会觉得,一种只有低贱之人才会学习的手艺有什么值得重视的,后人们,甚至开始以祖先卑微的出身为耻,恨不得把这一切全部忘记。
从什么时候开始,做为家族成年考验的品酒大会成了一个无聊的形式,家族中不愿劳作的少爷小姐们,只需要让下人随便搬点酒来,当成是自己的作品,走走过场也就好了。
这个传统也保持了许多年了,直到……直到她这个异类出现吧。
记得第一次听说祖先的这道家训时,也还很小很小,听着大人们玩笑般地说起这条家训,指责祖先的顽固和守旧,她却只是觉得好奇,为什么要酿酒?为什么必须酿出好酒,才能被家族承认为一个长大了的家族成员。
好奇地追问祖先的故事,好奇地寻找祖先的笔记和书册。
父母只当是小孩子的心性,也不以为意,打开家族存书室,由她乱翻,她想听什么故事,都让下人耐心地讲述。
打开那尘封数百年的书卷,不知不觉地,心灵与几百年前的祖先慢慢相契合。
多年前一个纯朴的酿酒人,即使曾经救护过国王,也始终觉得自己除了一份手艺,并没有别的长处,即使可以拥有贵族奢华的生活,却始终没有停止过劳作,始终觉得,酿出一份好酒,让它给人愉悦,让人忘忧,看着人们饮酒后的笑容,才是最为快乐的事。
留下遗训,只是为着,希望把自己觉得最宝贵的东西,留给后人,只是为着,希望自己的快乐与成就,后人可以分享。
从什么时候开始着迷,从什么时候一头扎进去,就再也不能出来。希雅开始大量翻阅祖先笔记和酿酒心得,饥渴地学习所有关于酿酒的知识,走进家族的酿酒作坊,看着一道道工序,看着奴仆们劳作的汗水,
酒是多么神奇之物,可以解忧,可以忘愁却也能磨志,也能伤人。
所有的家庭都离不开酒,所有的欢乐都少不了酒,然而,每一年,有多少人因饮劣酒而死亡,有多少人因喝烈酒而中毒……
当其他的小姐们出入舞会时,她出入酿酒坊,当别的小姐们为美丽的衣服和饰而争强斗胜时,她亲自在田野间寻找最好的葡萄或高梁。
美丽的希雅小姐,居然喜欢酿酒?
这是趣事,也是笑谈。
贵族的女子,所有的聪明,应该放在服装的搭配,香水的调制,情诗的讲究,舞姿的飘逸上,酿酒?多么粗野下贱的工作。
当上层社会的男男女女,端着酒杯,用不以为然的语气谈论着自己工这个异类时,当她们以优雅的姿态饮酒时,他们不会知道,那些美酒凝聚了普通人多少汗水与辛劳!
如果不是祖先的遗训,如果不是祖辈曾为酿酒师,且家族一直不敢公开以酿酒为耻,希雅一定不可能坚持自己奇特的爱好,直到成|人。
然而,女人长大了,就必须嫁人了。
家族拥有这样出色的美女,如何经营一场最有利的婚姻,就是一个大问题了。
无论她将来嫁给哪一位贵人,生活都注定从此一尘不变,酿酒?当然,偶尔消遣一下是没问题的,可要长久地为此付出心力,那就太让丈夫丢脸了。
某某夫人,怎么能一直有那种下等人的爱好呢?
然而,希雅全部的反抗,得来的也不过是家族同意她在品酒大会之后选择未来丈夫的让步。
最初的期盼,只不过是如果命运不能违抗至少选择一个更能接受的结局,至少选择一个多少可以理解她赏识她的人吧?
然而,整个品酒大会就象一场闹剧,唯一欣赏她手艺,承认她能力的是一个老人。一个白苍苍,满面皱纹。身穿黑袍的老人。
据说那人甚至不是贵族,据说,那人非常没用,这么大年纪,还只是个魔法学徒。
是她虚荣吧,所以无法坚守自己最初的信念,没有办法在那一刻,走出去,询问他的名字,跟随他的步伐,
是她胆怯吧,即使父亲事后冷嘲热讽,让她去嫁一个老人,她也没有能够勇敢地回答一句:“嫁就嫁!”
站住脚,低头看自己孤单的影子。
走了这么久,还在庄园的范围内。这个家,太大,太大,大得也许走上一生,也走不出去吧?
还要继续天真多久呢,真的以为传奇是真的,所有美丽浪漫的故事,都会生。真的以为,当美丽的贵族少女反抗家族安排时,就一定会有个英俊的勇士从天而降吗?
不不不,她走不出这个庄园,她走不出这片天地,她走不出,这个世界。
或,是她自己弄错了吧?她不会是传说的主角,她不会是故事中的美丽少女,因为,除了酿酒,她一无所长,除了酿酒,她什么也不会。
人的时间用在哪里是看得出来的,所有的成就,都必须投入大量的精力才能得到。
不懂诗歌,不擅音乐,骑术糟糕,剑术不通,魔法只能看别人的表演,什么也不会的她,怎么值得让奇迹降临呢?
除了美丽,她还有什么?
正因着美丽,所以她才不得自由,所以,再过几天,她就必须在一张纸上的三个名字上,随便一指,让那位了不起的贵人,成为她的丈夫。
走得太久了,走不出庄园,看不见前路,希雅疲惫地再不想反抗,再不愿前进,转过身,想要回到自己的房间,适时却有一阵夜风吹来,带来一股浓郁得,不太合情理的酒香。
第十八章来过活过
顺着酒香一直往前走,最前方,整个独立的园子,是家族藏酒的库房。
为着品酒大会,家族每个刚刚成年的人,都要交出许多自己酿的酒,在大会前一两天,才从四面八方,无声无息,运来了大量的酒,专门放置。
为了便于在品酒会里摆设,每个人名下的酒都存放在独立的库房中。
虽说整个酒园也有都派了人守护,但相比品酒大会留驻的大量达官贵人,这些酒实在谈不上有什么珍贵,就连守卫也只派了四个人,两人一班轮换而已。
而在这个夜晚,酒香忽然出奇地飘扬而来,散逸在空气之中。
夜极深,大部份人都已进入梦想,只有夜晚巡守的卫士们,还在勉力支持着坚守在自己的岗位。
然而,希雅一路向前走,现所有应该查觉这奇异酒香的卫士们,都很不正常。
有人直挺挺站立,不言不动,连脸上的表情都象是凝固了,然而又分明还是个活人,有人闭目就地沉睡,甚至出了酣声,可无论怎么叫,也叫不醒。这是什么魔法?定身术?还是沉眠术?
希雅震惊得遥望前方的酒库。
理智告诉她应该立刻逃走,去叫醒足以应付这奇特变故的人,然而,心却莫名地加速跳动,脚步不受控制地前进?
强盗也好,杀手也好,恶意也好,阴谋也好,当各方达官贵人,重要人士聚集在这里时,这一切全部可能生,但无论如何,目标都不应该是放酒的库房?这到底是……
思绪在她走进园门地那一刻停顿下来。
整个园子里十三处库房。只有一间。大门洞开。那里。放地。全是她亲手酿出来地酒?
整个库房里。堆酒了大大小小地酒桶。酒瓮。高处地几只酒桶上。莫名地多了几个指头大小地洞。无数美酒正自洞口倾泄而出。
美酒如瀑而下。瀑下。却有一人。白黑袍。仰头痛饮。
美酒如雨。淋得他衣皆湿。然而。他脸上笑意。眼中豪情。神情中地沉醉快意。却比醇酒更动人心。
希雅怔怔站在明月下。望着那浴酒而笑地人。她从来不知道。人可以这样饮酒。她从来不知道。世人饮酒地姿态。可以这般狂放。这般肆意。这般飞扬。
美酒如瀑流转下,天地间皆是醇香的气息。
那人在酒雨中回凝眸,看见她怔愕的面容。
明月下,她忘了惊恐,忘了逃离。
那个人,在所有的浮华奢谄里,只纯粹地赞赏了她的酒。
那个人,在这片黑暗世界中,准确地寻到了她的酒库。
出奇的,她相信,他不会伤害她。
那在万千谄媚言语中,只为醇酒高笑的坦荡,那在黑暗里,浴酒如舞的洒脱?他是爱酒之人,所以,他不会伤害酿酒师。
她这样奇特地相信着。
那人轻轻自酒雨中步出,漫天酒泉,漫天星光。他带着她所酿出的酒香,来到她的面前,平静地问:“这是你酿的酒?”
这不是问题,而是肯定。
她愣愣地望着他,过了一会儿才能答:“你快走吧,如果被人现,就脱不了身了。”
他只是爱酒之人,她的美酒本该只为真正知酒爱酒酿造,只是,天下有太多太多的规则礼法,权势现实,不接受最简单的道理,不认同最简单的事实。
下一刻,她飞腾到了半空中。
那人轻轻一伸手,她就到了他的怀中。那人随意一扬袖,黑色长袍的宽大袖子,竟生生托起两大陶瓮的酒。加上她的重量,足有将近两百斤了。然而,这个人,就这样,轻轻松松,乘云驭风,飞腾在半空中。
惊异之下,她甚至不懂得尖叫。
就算是飞行魔法极为精湛的法师,也很难带着这么重的负担,在空中飞行,更何况。他甚至完全没有念诵任何咒文,就算是大魔导师也不可能这么快地动魔法啊,这到底是……
她震惊得说不出话,作不得声,甚至动弹不得,只是愕然地在那人的怀抱中于星月间飞驰。
太过震惊,所以她不会现,那人虽然飞跃的时间极长,距离极远,但每隔一段时间,总还要略略借力,只是,他借力的方法,太过巧妙,太过不着痕迹。
有时,只是足尖悄悄踏上被风吹到近前的一片落叶,有时只是长袖忽然向下轻轻拂了一拂,一切一切,如此浑不着意地生着。待她再次落足于地时,人已离城很远很远。
她被他,在这样一个美丽的月色里,乘风乘云携美酒,带到大江之旁一处山坡之上。转遥望,那困住她整个生命,仿佛永远也走不出的家族庄园,遥远得只剩夜色下一点模糊的影子。低头下望,脚下土地坚实,身旁江水轻柔,高映着天边明月,广宇繁星,寂寂无声。
她在江风中微微瑟缩,然后一个大大的陶瓮被举到面前。“酒可驱寒!”深夜里,那人的声音并不显得苍老,那人的眼睛,清澈得出奇“酒可解忧。”
她目瞪口呆,望着那巨大的陶瓮。这只是装酒的容器,绝不是喝酒的器具。贵族们都是……
然而,那人竟似带些笑意的声音再次想起来:“没有大口喝过酒的人,永远不会明白酒能带来的快乐和豪情?不懂得这些的人,真的可以酿出好酒吗?”
她愣愣抬头看他一眼,忽然下了决心,伸手打开酒瓮,就着那人托举的姿式,用双手扶着巨大的陶瓮,深深地喝了一口。然后,在下一刻,抚胸剧烈地咳嗽。
那人大笑起来:“酒可解忧,酒可释愁。欢喜时喝酒,可为助兴,可为尽情,愁苦时饮酒,不为浇愁,却为消愁,不是借醉逃苦,只为有酒释忧!”
因着对这个世界的语言掌握还不算精准,太复杂微妙的意思,他还不能确切表达,这番话他却是用汉语说出来的。
希雅全然听不懂他的话,却只觉他的声音出奇地清朗悦耳,只觉这托酒长笑的神情出奇地洒脱自在,只觉带着那样奇异韵律的语言说出来,几可震摄人心。
她咳得坐倒于地,只知呆呆望着他。
他微微弯腰,把一大瓮酒放在她面前,自己却举起另一个酒瓮,直接一把拍开,抬起来,对着自己倒下来。
酒下如注,酒香如许,月色水影中,每一滴酒水,都闪烁着晶莹地光芒。
她不知道,有人仰喝酒的姿态,可以这样自然优雅,有人举臂倾酒的动作,可以这样豪迈从容。
她只怔怔望着他,不知不觉,忽得泪流满面。忽得低了头,扶着酒瓮,再次倾力饮进一大口。
酒醇且香,驱尽夜寒,入喉甘美,温暖热血。
原来,这才是喝酒的滋味,这才是尽情的滋味。
这才是活着的滋味,这才是存在的滋味。
第十九章双面奇绣
这一生一世,希雅都不会忘记,改变她命运的那个夜晚,只是因为一时心绪不宁,夜下散步,她遇上了他。于是,她与他乘风乘云乘夜飞,她与他月下江边痛饮酒。
那个夜晚,喝了多少酒,记不得了,对着高空的明月,无意义地大声呼喊,直到声嘶力歇。看着那个人,以世间最豪放的姿态饮酒,听着那个人,用一种细长的奇异乐器,吹奏了一夜……
对了,他说过,那叫做——箫!
那一夜,酒很美,那一夜,风很柔,那一夜,那从未听过的美丽箫声,断了又续,续了又断!
她静静地听,微微地笑,不知不觉,月下泪落。
再然后,一切都模糊了。
只记得醒来时,天已大亮,太阳正好挂在头顶正当中。她捧着宿醉后醒来疼痛无比的头,好一会儿,才记起来生了什么事,天啊,她竟然一夜不归,现在家里肯定动所有人在找她,天啊,这个时候,整个国家,不,甚至好几个国家有权有势的重要人物都住在她家想向她求婚,听到她失踪的消息,这些人利用势力引起的马蚤动,将会是……
一念不绝,她就跳起来了:“糟了,怎么办?我……要立刻赶回去……你……”她四下张望,半日不见人,又不知那人叫什么,愣了一会儿,忽得双手合在嘴上大喊了一声“你在哪?”
“什么事?”极懒极淡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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