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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宿郢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在纸上写:你们有什么证据证明方一杀了人?

    “证据?”警察停了好几秒,才说,“证据确凿,作案工具、凶器具在,一半的尸体掩埋在平房后院的浅坑里……最重要的是,方一全部招供,细节清晰。”

    根据方一的口供,他是先用硫酸泼到两人身上,等二人身体大出血自然死亡,再将人拖进屋里进行分尸切割,装袋抛尸。因为抛尸时腿伤复发,所以掩埋尸体的坑他并没有挖完,只用了几十捆柴火掩埋在茅坑旁边。

    至于屋内和院子中的血迹和物证他为什么这么长时间都没有清理,以及他为什么不全部掩埋而要跑半个小时在河中抛尸,方一并没有给出具体解释。

    也因此,许多警察都不愿意相信他的话的真实性,也难以想象他那样瘦弱并残疾的一个小孩子是如何将两人肢解并且搬运的,这个过程非常艰难,手段又过于残忍,大家宁愿相信是有人教唆和辅助他犯罪并且他是从犯,不然的话,对于方一来说,就算他身世悲惨,如果他所述真实,也极大可能会得到一个无期徒刑的结果。

    只是如今看来,眼前这个哑巴年轻人是共犯的概率很小,小到微不可见。犯罪现场没有任何他人的指纹,而方一的口供中也并未有此人的参与,连陆均刚找到的弟弟都证实了是前天才见到这个年轻人的。

    不出意外,只能是最坏的结果。

    警察看着一脸不愿相信的年轻人,心里也叹了口气:他们何尝又愿意相信。

    又经过了一整天的排查,他们根据宿郢交代的事情找到了他的不在场证明:他在前两天和工地许多工人一起在老板的别墅区门口拉横幅要钱,整整静坐了两天一夜,但最后人家老板跑路了,空手而归。再结合陆均弟弟陆韶的话,他昨天早上归来,晕倒在天桥下,然后遇到了给他找水的陆韶,这与他自己口里的前天才认识方一的口供符实。

    洗清了他的嫌疑后,他被扔出了审讯室。

    方一则被彻底控制起来,考虑到这次案件的严重性,为了防止串供行为,想再见一面都成了没可能的事情。

    下次见面,则是判决后。

    这事实让宿郢难以接受。事情发生得太突然。昨天还是个残疾小乞丐的孩子今天就变成了穷凶极恶的杀人犯,昨夜还在他怀里抽泣的小可怜,一眨眼就变成了碎尸案的无情刽子手。他不知道要以怎样的心情来面对。

    在警局里坐着整整缓了三四个小时后,他才缓缓起身来。

    陆均走过来:“昨天我们见过面,还记得吗?天桥下,那之前,你在面馆门口摆摊画画。”

    宿郢点点头。

    陆均看着他空白一片的神情,张了张嘴想开口说些什么,但是没说,他走过去拍了拍宿郢的肩膀,叹了口气,道:“我们会尽力的。”

    尽力帮他减刑。

    当天下午,社交网络上铺天盖地都是碎尸案的新闻。也不知道是哪个无良媒体得到的消息,将方一的身份资料全部放了出去,甚至连他的照片都泄露了。

    一时间,网络转发量暴增,许多早已把文案内容和图片都存了下来,网警删都删不及,最后只能听之任之。由于根据未成年人保护法,对未成年人犯罪案件,媒体不得披露该未成年人的资料,且还不说现在还没有定罪,于是那两家“起哄”媒体被警方公诉了。

    但再怎么样,已经流传开来的信息都已经流传开了,大家都知道:有个叫方一的小乞丐杀了两个人贩子,现在要被判刑了。

    案子还没审,网友先审开了。

    有人说方一杀得好,杀一儆百,人贩子罪大恶极,不杀不足以平千万家失孩家庭的怨愤;有人以被拐孩童家长的身份出来发声,他们痛陈往事,诉说辛苦,涕泪横流,纷纷请求大家看在方一受到人贩子折磨多年的份上,能够体谅这个受尽苦难的孩子,为方一减刑。

    支持的人在一开始占了大多数,后来关注的人多了,慢慢地,舆论的声音就多样化了起来。

    有人打破“减刑”这一论调,以另一个角度说起这个事情:方一下手太狠,就算是被拐了,就算被虐待截了一条腿,但相比起他的碎尸抛尸,人贩子的手段还没有他凶残,这般狠毒的人如果留在世上,迟早也会变成□□。万一在他乞讨的时候路人不愿捐钱,也被他捅了呢?

    还有人说,方一当年被拐的时候才七岁,现在都十七岁了,怎么也是个有智商的人,为什么不跑呢?他掏钱的时候,就算随便拉住一个人呼救也不可能没人救他的呀?他这不是傻吗?会不会早就跟人贩子同流合污了,如今杀人也不过是分赃不均,仇杀的。

    或者另外一些“理智派”言论:当了十年的乞丐,将仇人分尸抛尸,这样的人对社会早已经没有了一丝善意,他早被这社会的阴暗残忍碾压成了一团垃圾,他的精神已经不再健康也不再稳定,这种反社会的人即便再留在世上,也对社会无益,反而会增加对社会的危险性。

    诸如此类的言论越来越多,渐渐和声援的声音持平。

    在这场声音的战争中,宿郢作为其中一员,几乎起不到任何作用。他所有能做的,就是通宵翻看所有的法律书籍,再去找不同的律师做详细咨询,他在找能够让方一减刑的办法,但找来找去,得出来的结果都让他感到无力。

    案子性质太过恶劣。如果方一成年了,光是蓄意杀人一条就足够他判死刑,还不要说杀了两人,用了这样残忍的手段。

    最大的可能性是无期,最好的结果是十五年。

    也就是说无论怎么样,方一也不可能在十年内出来。而方一的寿命,只有十年。

    宿郢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任务出现,他在脑中喊了许多遍系统,但系统都没有理过他,仿佛不存在一般。

    是的,这个系统一贯如此,只有他不愿意做任务时,系统才会跟只苍蝇一样出现在他脑袋里,而除此之外,它的存在感微乎其微。

    就这样,一天天地等,一夜夜地熬。

    这样的日子,仿佛又回到了当初赵果被他的父母带去戒断中心的时候。每天他都梦见方一,又时候不是方一,就梦见了周卑、赵果、还有柏城,尤其是柏城。

    这一次没有系统的作怪,但他依然梦见了。

    他梦见柏城对他说:“我知道你不想做任务,你走吧,我不强迫你。”

    然后梦里的他真的走了,留下早已毁了容的柏城一个人在没有人的雪天里站着,眼睁睁地看着那一串他离开的脚印慢慢变长、变长、最后消失。

    他走到了再也看不见柏城的地方,却听见了柏城的声音。

    “你不要我,我也不要你。”

    *

    一审判决,无期徒刑。

    被告人方一接受判决结果,不再申诉。

    最后一面时,文秀丽早已哭得倒在地上,而冯庆的两只眼睛也肿得不堪,两人拉着方一的手不停地哭喊着“宝宝、宝宝”,但方一并无感觉。文秀丽抱着他的腿一直说“对不起,妈妈对不起你”,他则弯下腰,将抱着自己腿的那双手一根指头一根指头地用力掰开了。

    他一句话也没说就打算离开,却被宿郢死死拉住了,怎么也挣不开。

    “你别抓着我了。”

    宿郢的手一动不动,紧紧捏着他的手,那手心里全是汗。他看着宿郢,突然笑了,是很嘲讽的那种笑。

    他说——

    “你走吧。”

    *

    此世,不再给你添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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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章结束。晚安啦各位。

    第85章 采生折割(十八)

    大结局

    十年, 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转眼就过去了。

    十年时间对于宿郢这种在无限轮回的时空老油条来说算不得太长, 但对于其他人来说就很长了,也足够发生足够多的事情。

    十年里, 章琳和陆均结了婚生了孩子,孩子现在已经上了一年级。他失而复得的弟弟路韶——原本的傻子,在十年时间里跟着宿郢学了画画, 他的绘画天赋极高曾经又在鲜国强的刻意培养下有了一定的基础, 很快便将他的天分发挥得淋漓尽致,截至去年为止,他已经开了三场大型画展, 一幅画能卖出七八万以上的价格。

    因为陆韶低下的智力和他曾经被拐卖的经历, 他受到了社会人士的广泛关注, 成了小有名气的画家。他赚来的钱大部分都被拿去做了公益, 成立了助残基金会, 章琳是基金会的管理人——她自从嫁给陆均后就辞去了工作, 专心在家带孩子和做公益。

    陆韶卖画赚来的钱绝大部分都用来帮助那些天生智力残疾的孩子,帮他们发掘自身的天赋, 培养他们的生活自理能力。除此之外,他还帮助被拐儿童发声,拍摄了许多公益广告, 用以宣传防儿童被拐的知识。

    那几年里, 因为多年前大型拐卖案件的破获以及陆韶等人的宣传, 社会上开始对这方面的事件积极地重视起来,国家的整顿力度加大,司法方面也有了巨大的进步,可谓是细雨润九州,清凌临大地。

    不少被拐走的孩子被找到,人贩子窝也被捣翻了好几个,都是些大快人心的事情。而每每网络上说起这些事儿,大家都会提起九年前那桩骇人的案件以及那个入了狱的孩子。

    当年那孩子入狱时,才不过刚刚满了十八岁几天罢了,而如今已有二十八。

    医院重症监护室门外站了许多人,大家的表情都格外沉重。一位白大褂看着他们叹了口气,另一位则见怪不怪地拍了拍宿郢的肩膀。

    “以他的病情能拖到现在都已经是奇迹了,他真的是很坚强。”

    冯庆在一旁默不作声,章琳和陆均也在一边露出难受的表情。陆韶没有到场,文秀丽也没有,前者是因为陆均怕陆韶在医院大闹出什么事所以没叫他来,而后者则是因抑郁症的缘故已经进了精神病疗养院里,被人二十四小时看护着。

    “真的没有办法了吗?”冯庆哽咽着问。

    在看到医生摇头时,他的眼睛一瞬间就红了,转身去了卫生间。其实问出这句话时,他的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只不过他还抱有一丝希望,希望这一切都是假的,希望世界上所有的奇迹都发生在他的孩子的身上。

    白大褂跟宿郢说:“你进去陪陪他吧,万一清醒了,还能说几句话。”

    宿郢点点头,没有去跟章琳和陆均打招呼,便又进了监护室里,门被关上隔离了两个世界。

    外头二人苦笑。

    “走吧。”

    如果按情理来说,他俩算是将方一的未来彻底断绝的罪魁祸首,换做任何一个方一的家属都不可能对他们心平气和,若不是看在陆韶的面子上,宿郢或许这辈子都不会让他们踏进这片区域。

    回去的路上,陆均开着车,开着开着突然开口问:“琳琳,你说,当初如果我们不把那些证据全部拿出来……”

    “都是当局长的人了,你在说什么傻话。”章琳看着窗外长长地叹了口气,“法不容情啊。”

    这便是法律存在的意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