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回营遇太子
康熙推崇孝道,得知太后派了人来,自然会去请安。而后宫妃等过来,也是寻常事。至于太后说游园子,也不是没有过。这一切一切,安排得很是自然,只要有那么一两人推波助澜,就成行了。
后来因逛得累了康熙和惠妃要到那亭子上去歇脚,走了树荫偏道,这一拐,前头就没有侍卫了。原本总在康熙身边不远不近的地方跟着,一有什么就会即刻上前的梁九功正寻了后边太监吩咐他们布置亭子里的物什,一时没能顾得上康熙身边。
那惠妃的大宫女可算是细心体贴,唤了另一道上提着水的小太监上前来,打算先用井水沾湿了帕子,好让主子清凉一会儿,听着虽有几分凑巧,但宫女侍候主子,可不就是这样用心么。
那两小太监很是听话,听见人召唤就急急过来,只是有些不懂规矩走得太过上前。
又巧合的是,小太监因来得急,是径直赶过来的,脚下只有一条断断续续的岔道,地上并不平整。他们走得急,到了近前就忽然摔了!
就这么好几样巧合串起来,唯一奇峰突起的意外就是那两个小太监摔得厉害,一个绊倒一个,径直转了向撞倒了康熙。
当时康熙痛呼一声,几乎直挺挺倒在地上,惊得众人全无血色。
惠妃倒是躲了躲,只这一躲,就崴了脚。听得身旁康熙痛呼,她也顾不上旁的立时赶过来扶他。
却被后边梁九功挡了挡,只急声问康熙如何。
有三四个侍卫一看出事,立时也急赶上来,不敢到康熙近前,却是先围住了周围,而后拿下了那坏事的小太监和惠妃的大宫女等人。
初时众人还当康熙是摔了一跤,但很快梁九功就发现不妥了,不过一会儿康熙就满头大汗、神色扭曲,痛哼两声竟是道他半边身子痛麻了去,又说撞到了胸口。
这下众人又是大乱,晓得是生了大祸事了。
梁九功轻易不敢挪动康熙,只一迭声命人去抬春凳来,又叫御医。不一时惠妃又惊叫一声,只道康熙痛晕了去。
等康熙被抬回宫里医治之后,众人才晓得,康熙受这一撞竟被撞断了两根肋骨,且那撞击落到胸口,一下还将胸内肺腑撞上了,康熙还未用药,就咳出几口鲜血来,吓得急急赶来的太后险些晕过去,只当康熙这会儿凶多吉少。
只是康熙终究有龙气护体,御医们胆战心惊地看过伤之后,都有六七分把握,回太后时,都说伤是重了些,但无碍性命。
这些御医们向来惜命,不诊个明白是不敢回话的,此时说有六七分把握,但胆敢说出口说性命无碍,那就是有九成准头了。
待胤禛过来时,御医们已然给康熙上过了药,康熙也醒了,只是伤口又痛身子又累,很快又睡过去。而太后娘娘守了小半日早就累了,便被扶着去了偏殿暂歇,只留了一众阿哥们在康熙床前侍疾。
胤禛入内见了屋里众人,才知道太后先前一着急,除了生了疯病的废太子胤礽和被康熙下了明旨圈禁的大阿哥胤褆没有传,其余阿哥们都传召进来了。就连奉旨反省读书的三阿哥胤祉也到了,另加上他这个在外养病的,这屋里一看都是人。
东方不败一进来,那眼神就跟一人对了个正着,不必说,就是八阿哥胤禩了。
胤禩此时脸上有几分惶然,也有几分疑惑不明,看到他们两人进来,眼睛一亮,恨不得立时就找了人说话。
东方不败冷静地回看一眼,却并不理会,与胤禛一道径直到了康熙床前,规规矩矩地行了大礼。因康熙此时睡着,两人不敢言语,便只是口中默念。
又因太后还在偏殿,两人便先退下到太后那儿请见,忙乱乱地也跟着见了在那儿候着的宫妃们。
太后好些日子没见胤禛,眼看他瘦了不少,脸色还有几分白,举止虚弱,她就露出怜爱颜色来,“多日不见你,身上觉得可好?哀家先前问起你的病,御医们也没个准话,当真是庸医。今日哀家着急了传召你,又怕你着急颠得身上难受。”
胤禛心中感怀,含泪道:“是孙儿不孝,不能日日入宫侍候。不过近两日孙儿好了,皇祖母很不必担忧。”又道:“孙儿听得宫里出事,当下就忧急欲狂,若是不赶来,还不知道怎么着急,还不如快些入宫来看皇阿玛,晓得皇阿玛无事这才安心。”
太后闻言,又想起伤着的康熙,眼中也是发红。
东方不败也察觉了,暗道康熙伤了,这宫里身份最重的就是太后,得了太后青眼只有好处没有坏处的。这么一想他就徐徐膝行几步,仗着年幼扶了太后双膝,含泪道:“皇祖母,孙儿吓坏了,听人传话都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孙儿一路进宫,心口就跳得不停,孙儿好怕,好怕……皇阿玛……”说着就垂下头去,强自住了嘴。
太后做了几十年太后,以前有太皇太后看顾着,后来太皇太后去了,但康熙这个至孝的皇帝又长成了,她当真没经过多少大事,所以那性子还存着几分简单纯稚。此时一听这话她哪里还忍得住,竟拉着他们两个就大哭,“……哀家也吓坏了,哪儿有这样的事,好端端的游园子就被个笨手笨脚的太监撞了,这一撞还撞得那么厉害……”
太后一哭,身边侍候的宫女们着急来劝,那几个年纪大位份高的宫妃们也顾不上两个阿哥在,有的跟着劝说,有的却也捏着帕子哭起来。
东方不败便也道:“皇祖母莫哭,皇阿玛有神龙护体,很快就会好的。”
胤禛也落了泪,在一旁点头。
太后一时也止不住,不说康熙病情还好,一说她更是伤心,又哭道:“……都是哀家不好,就不该去游这个园子。说是好生用药慢慢养着,少则六月、多则一年就会好……可是又说撞伤了肺腑,往后一点都不能劳累,不然、不然就恐有咳血之症……这哪个皇帝不是劳累的,玄烨又是个认真尽职的,这往后可怎么办……”
听了太后这话,屋里宫妃们再也忍不住,不管虚情假意的都跟着哭起来。
而胤禛听了,不由大惊,他想到康熙这伤估计不清,但没想到还能重成这样。这先是养伤一年,伤在心胸,至少也要卧床三四月,而后才能缓缓行走,待伤口好了,他还不能辛劳……这等于一个人就大半废了。
瞬时间,胤禛脑中飞快转过无数个念头,初时迷茫不堪,好一会儿才变得清晰。他不由多想,同样也上前抱住太后膝头,泣声道:“皇祖母,皇阿玛会好的,那起子御医惯会危言耸听的,绝不至那个境地。”
东方不败配合着说话,却是半垂头敛去了眼底神色,这就是他所要的康熙的“病重”,他不害他性命,但是他需要长时间的休养……此时的太医可能当真有几分夸大其词,但有他东方不败在,这事就假不了!
东方不败从心底里感到一阵颤栗,大局已定,改朝换代的时候到了,他不会允许再有人出来阻挠分毫!康熙不行,旁的阿哥不行,大臣们也不行,他心里生出了嗜血的念头,眼下只能强自抑制住了,好一会儿才冷静下来。他有耐心,不会在最后时刻犯错。
太后被胤禛引得伤心,顺势也按了他的手,一时便成了一副慈爱孝顺的祖孙图。
好不容易胤禛才将太后劝住,又道:“皇祖母,皇阿玛这儿有娘娘和我们兄弟在,缺不了人侍候,皇祖母忙乱一天了也累了,不若先回宫休息。”
“哀家心里挂念着,如何能这么回去。”太后抹泪道。
“皇祖母,皇阿玛最是孝顺,此时恐怕也是挂念着皇祖母,若是他得知累得皇祖母一直守候,怕是心内不安,这养伤也耽误了。”胤禛劝道。
一时屋里人也跟着劝说,太后迟疑一下,才应了,又对胤禛道:“好孩子,好好侍候你皇阿玛,哀家这儿不用你担忧,若有什么,立时传了讯来。”一顿,又对宫妃们道:“这儿你们也帮不上忙,跟着哀家去吧。”
宫妃们个个抹了泪答应了,太后一转眼看见惠妃,又道:“惠妃,你脚上也伤了,回去就待在宫里养伤,没事不要出来了。”
这是禁足了,连个期限也没有。惠妃根本不敢求情,忍着脚痛恭敬跪下答应了。
胤禛原要将太后送回,太后却让他到康熙那儿去,反而点了胤禟跟着。东方不败便对胤禛点头,然后亲自将太后等一路送了回去。
康熙重伤,虽有御医们言道不碍性命,但终究得预防个万一。太后让胤禛到康熙跟前守着,就是预备着这个万一。
就是几十年不管外物的太后此时也明白,这大清朝到了不得不往下传承的时候了,不管是立新君,还是立太子,都得有那么个人在康熙跟前。
胤禛也明白这点,心情不由又是难过又是……期待,往里头走的步子也沉重几分。他看向躺在床上康熙,暗暗叹了口气,而后一步一步稳重地走过去。他的前方,几乎已成了一片坦途,他可以一直走下去,就如登上乾清宫里头那个位置。
109无力再回天
乾清宫里,康熙躺在床上闭着眼,可脸色非常难看,浑身充满了暴虐的戾气。
今儿御花园里的事发生之后,康熙开始惊愕太过,有那么一会儿脑中是半点思绪都没有的。但很快他就恢复了,变得惊怒异常,恨不得将所有人都杀了才解气。
他比旁的人清醒,他瞬时就明白那绝不是什么意外,而是针对他的阴谋刺杀。
他向来自觉是个性情坚韧的皇帝,他心里很着急,但这一回他就是想忍耐,他的身体也不允许。从他痛昏过去被送回宫里之后,他清醒过两回,第一回只来的及跟御医们说几句话,第二回倒是缓了缓心神安抚了太后。
可他这两回清醒均是暂时的,诊脉看伤的御医们也道,他这会儿伤得重,最好是用一些宁神静气的汤药好好休息,让身体尽快复原。原本康熙是不肯答应的,可实在是疼得难受,就是他想要清醒地思考、冷静地决策也不能够,便只好勉强答应了。
这一碗药喝下去,康熙倒是安安稳稳睡了小半个时辰,可这御医们对着皇帝最是温吞昏庸的,平时就是一个风寒的方子那药效也得减个三四分再用,此时如何敢下猛药,于是不一会儿,康熙又转醒过来了,不是因着别的缘故,就是伤口痛的,肺腑里就如炸裂了一般,简单的吸气都能痛上一回。
康熙自己也晓得那些个止痛昏迷的药不能多用,便强自生生忍着,只忍得他满头冷汗,牙关紧咬。
此时他醒来了也不愿唤人,心口憋着怒气,就逼着自己不去想那伤口,只一心想着今儿的事。
到现在康熙还未能腾出手来处置今儿的事。他这受伤实在是突然,初时看着又是极为凶险,根本顾不上别的。
当时太后在场,但太后那性子手段实在压不住场面,能将他好生送回来乾清宫已算好了,万没有再让她亲自处置的理,就是她想担着,康熙心里也不放心的。此前宫务是四妃主理,但今儿出事就是在后宫,他身边又是惠妃等宫妃的人,如今康熙还记得当时几个莺歌燕语的宫妃勾住了他心神……康熙如何能放心让这些人去查,在康熙眼里,那入了御花园的人,就没有一个干净的!
除了宫里要严查御花园一事之外,因着他这儿伤情不稳,还得好些日子养伤,外头朝堂也该立个章程,这也是半点都不能拖延的。今日的事虽是突兀惊骇,看着似乎还有几分荒唐,但康熙不得不担忧,除了御花园一事,外头会不会还有什么阴谋布置。
他可绝不允许大清朝乱在他手里。
但眼下康熙忍着疼痛往深处思索,还真的有些后悔近来自己的一些作为。从塞外太子暴戾发狂被他处罚拘禁之后,这宫里宫外就没有一时安稳,康熙废胤礽,圈胤褆,还为此在朝堂上四处点火,生生将索额图和明珠的势力都剥除了,而后又是推举太子……
康熙原想着这一切一切都掌握在他手里,他是英明神武乾刚独断的圣君,任何不如他意的都能用强权除去,半点余地也不留。朝堂乱上一月半月的又如何,只要他这个皇帝坐得稳,还不是会慢慢梳理干净,慢慢恢复生机元气,孙猴儿也逃不过如来佛祖的掌心。
但他万万没想到,上天没给他留这个机会,又或是,隐在背后的人不肯给他这个机会。此时一想,他还真是太看下了这世间,又太看得起自身。
此时康熙不知这件刺杀案的内里隐秘,但他一个皇帝几乎命丧了,他自然将此事想得极为严重。这绝不可能是件意外,不过,此时就是他努力回想当时情形,却也没能发觉太多破绽,只觉得似乎处处都是事有凑巧,就这么巧合又巧合之下,他就受了重伤了。
可康熙明白,就是这么举重若轻不着痕迹的计谋才真真是毒辣,往深一想,因为它巧合,似乎很难发生,可一旦它发生了,那就是致命一击,回过头来还不给旁人留下蛛丝马迹,就是要查也很难办。
事前看不穿,事后抓不住。
康熙受了那伤,此时脑袋也有些混乱,仿佛各样的念头都有。他又是急又是气,猛然间,竟是想起上回那天牢里葛氏兄弟的惊天谋杀案来……
不错,当时那天牢凶杀案也是一般,慎密的计谋、胆大的手法,用最看似最不可能的粗糙手法成就最不可能的大事,让人一想就心惊胆颤。
今儿这御花园遇刺,也是一样的!
上次康熙严命了人去查,可费了一番功夫,就只追查到一个大阳教就没了下文,但大阳教是反清复明的乱臣贼子是没有错的,康熙当时就疑心过是不是有人趁着他处置阿哥们的时候出来浑水摸鱼,好动摇大清根基。
康熙还计划明察暗访,费些时间将这些反教连根拔起。却没想到,今天就生了这件事。此时一看,当日他的推测似乎走对了路子。
不过,除了外敌,也有可能是内贼……
既有这等厉害的人在宫里设计谋害他,康熙又怎敢相信宫外没有什么布置,自然将此事越发想得严重些。便是他想错了,这番严肃以待也不会有丝毫坏处。
康熙忍着伤痛想了一会儿,这才睁开眼想要唤人,一看床前三四步前就跪着他的儿子们,床头这边是三阿哥胤祉和四阿哥胤禛,稍远些还有余下的阿哥们。
康熙一想,才记起先前太后下了懿旨让他们从宫外赶来。
这亲阿玛受了重伤,作为儿子自然要赶来侍疾,这无可厚非。但此时康熙看见这两人,却是满肚子怒气,这两人一个是被他罚在府里读书自省的,一个是被他压着在府里养病的,此时来此,好不知道肚里藏了什么奸猾阴私。
康熙重重一哼,骂道:“好啊,这么着急赶来,是不是就等着朕死了,好给你们腾位置!”
这话一出,阿哥们都大惊,立时就跪倒了一屋子,最前头的胤祉和胤禛听出康熙怒火所指,更是在原地连连磕头。
三阿哥胤祉他先前被康熙怒骂过一回,后来又被扯出他故意派人设局陷害,而后又出首揭穿胤褆的事,在康熙面前可是半分脸面都没了。他早吓破了胆,前几日朝堂上要推举太子,也有人来联络他说要推举他,但他都不敢露面,只让底下人处理。
那时胤祉还想着这事实在没几分把握,若是成了是好,若是不成了,他此时不闻不问,那往后无论是康熙还是新太子都不会牵扯他。
今儿忽然听说宫里康熙出了事,胤祉可当真吓得不行,起先还怕是不是有人设局来诈他,要害他性命。但见了那传讯的人果真有太后懿旨,他才不敢不去,可离去时他忍不住跟府里叮嘱一句,若有不妥,赶紧想法子救他……
他原就害怕,谁知进了宫,亲眼见着康熙重伤躺着,他没生出一丝旁的念头,却更是害怕了。胤祉何曾见过康熙这副模样!便是他以前想过争储,也是想夺得康熙欢心,让康熙扶着他护着他,一步一步培养他坐上那正统位置罢了。
胤祉还真是害怕,害怕康熙真的这么死了!
眼下一听康熙揪着皇位的位置骂,隐隐指责他有弑父夺位之心,胤祉如何敢说话,只吓得颤颤发抖,腿都软了,“皇阿玛……皇阿玛息怒……儿臣,儿臣……”
康熙一看他这副模样更是愤怒,若不是他如今只能躺着,定然上前狠踹几下。他转着头怒视着人,气得一时控制不住咳嗽起来。
康熙可是伤了肺腑的,一听他咳嗽又将众人吓了一跳。
胤禛立时就膝行上前来,急道:“皇阿玛息怒,儿子们绝无此心!”
他一句话说得斩钉截铁,倒是将屋里人都震了一震,立时就附和起来,“……绝无此心!”
胤禛又劝道:“皇阿玛是真龙天子,定然吉祥安康,千秋万载的。皇阿玛听御医的劝,这伤也不过些许时日的事,这大清朝还得靠皇阿玛支撑,满朝文武还看着皇阿玛呢!”
康熙咳了两声,刚要开口,转眼却见胤禛跪在床边明明伸出手来了,却半点不敢动只好又缩回去,着急得十分惶然的样子,情知胤禛是担忧他身上的伤,连做惯了的抚胸顺气也不敢做。
看了两眼,康熙心里那怒气就少了些,“……当朕不知道,一个个心里都反了天了……”
胤禛脸上惊惶确实有那么三四分是故意装假的,毕竟面对康熙,根本不容他露出旁的情绪。不过此时他虽是面上表现得手足无措,但心里实在清醒得可说是冷漠,这一上前,一边说话一边就将康熙的种种神色变化看了个分明。
康熙此时伤口疼痛难耐,是个病人,只要是个病人就是再沉稳自持的性子都会变得暴虐狂躁,一看床边几个不省心的儿子们,开口就是怒骂倒也正常。胤禛很能理解康熙这种怒气,毕竟依他想来,康熙心里应该也是有所怀疑的。
这个时机太重要了,前朝刚刚纷纷乱乱地推举太子,康熙这儿就遇刺重伤,看着就像是早早预备好的。所以康熙也不得不疑心他的儿子们。
其实,可不就是早早安排好的么。康熙也没疑心错。
但胤禛可以想到,康熙这点疑心并不坚定。一则是,康熙自认聪明绝顶,既是明君又是严父,对着这些个刚刚长成的儿子们,他还没有看在心上,更多的,他还是有慈爱的,很难认定了有儿子要杀他。
二则是,今儿这事实在是离奇,风险太大了,也太明目张胆了,真要有一个阿哥想要弑父,恐怕不只这么些手段,也不应该用这个手段。
所以此时康熙说这话,生气发泄居多,但这无名怒火发得快,去得也快。一旦康熙没能试探出什么来,这件事就扯不上阿哥们。
所以胤禛不怕被骂,他早料到即便康熙此时处境不妙,也不会轻易就范的。但他走到这床前时早立定了决心,心志坚定,哪儿还怕什么波折风浪。
康熙要生气,要打要骂,他都能受着,就是他逼着他以死明志,他也转身就往墙上撞……如何让康熙放下戒心,胤禛早熟悉了。这一回情势掌握在他手里,而康熙拖得一时,拖得一日,但不能天长日久地拖下去。
这一回,对着康熙,胤禛可是半点都不害怕的。
果然很快他就发现康熙虽仍旧语气不善,但眼里的火气是散去了些,胤禛便趁机软语相劝,好让康熙宽心。
康熙平缓了情绪,盯着胤禛看了一眼,又往胤祉身上看,再接着,看向了屋里别的阿哥们,良久不言语。
他这样复杂的目光,让屋里的人都隐隐察觉到什么。
这里头最清楚康熙心思的除了胤禛之外,恐怕就是八阿哥胤禩了。
此时胤禩也跪在床脚边上,半垂着头,脸上没有一点表情,若是旁人一看定然觉得奇怪,但实则他心里早已很多个念头转得翻天覆地了。
康熙通过种种迹象,推测这一次的事跟上次天牢里的案子是同一人安排做下的,而胤禩同样也如此认为。更甚者,胤禩的推测还能比康熙更进一步,他经过上回的事,早就猜到那葛氏兄弟被杀里头有胤禟的首尾,那么这一回呢?
自然,也同样是九阿哥胤禟了。
胤禩满心惊骇,半点也不敢将这个猜测往下深想。他不去想,但脑子里这事一直乱转着,导致他这小半天都是木然忐忑的,自然也少了许多平日的伶俐,混沌着跟着旁人行礼磕头,然后就默然安静地待在角落里。
他和胤禛那儿不同,胤禛是早就明白胤禟私下里的种种布置的,对今儿的事是早有预感,因此胤禛知道胤禟有对付康熙的狠心!这事有了预感有了铺垫,接受起来就顺理成章了。
但胤禩却是不知道的。
就算他有过那样的荒诞梦境,早明白往后夺嫡的惨烈,也晓得他们个个兄弟的狠辣心计,但依着他对康熙又是敬爱又是怨恨的的复杂感情,他还是没有想过要直接弑君。
胤禩能算计胤褆,能陷害胤祉,甚至一步一步将往后会大业得成的新皇帝胤禛逼入绝境,可见他绝不是个心软的人,也不是个看着难处就退缩的人。但他这些个手段还是没有用到康熙身上,别说康熙了,就是对着他的兄弟们,胤禩也没有想过暗杀这样狠绝的手段。
就如他梦境里的胤禛登上帝位之后对他和九弟十弟逼迫过甚,但到底没有直接下了明旨杀害,胤禛担不起这个名声!没人能担得起这个名声!
除了他们是父子兄弟之外,还有那么个千百年来流传的规矩,这政治斗争是明里暗里权势的对决,万没有一个不喜就下杀手的事,这等于坏了规矩,你做了,后来人也会做,你靠弑父夺位登基,往后子孙又何尝不能够如此……规矩坏了,就玩不转了。
所以胤禩气恨起来,即便有过这些念头,但最后也不会做的。就算冒着极大风险做了,也不定成,就算成了,也可能得不偿失,倒不如开始就一点不去想。
可眼下就当真有人做了,胤禩晓得布置这些的人不是胤禛,而是他的小九弟胤禟,这叫他如何不惊。
而惊讶过后,胤禩竟莫名地觉得心口遗留的那一口气也泄了,脑中一片茫然,一点想法也没有。
这一回,他真的败了,不用再想如何度过这个坎,如何稳住局面,如何等待时机,如何慢慢筹谋……他知道胤禟冒了身败名裂的风险做出今日的事来,那么过了三年五年他也不会更改。
胤禟真的比他狠,狠到了极点之后,胤禩就算满心的计谋又如何,不过是无力回天罢了。
110四四成太子
康熙缓缓环视一圈屋里的人,沉吟了半天,因着伤口难受,就这一会儿他额上就满是汗水,便缓了口气歇息。
这时梁九功弯着腰捧上来铜盆,浸过清水的手帕拧干递上来,而床前的胤禛便转身接到手里,亲自替康熙拭擦汗迹,动作无比自然娴熟。
康熙不由又将视线凝注在他身上,看着胤禛略显苍白的面容,不禁忽道:“……你的病如何了?”
胤禛一怔,手上一顿,随后才道:“儿子身上好多了。”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太医院杏林圣手云集,儿子身子这点小病,不过几剂药就好多了,皇阿玛不必担忧。”
康熙哼一声,道:“朕晓得你的心。不过那些个御医,惯会偷奸耍滑的,不压着他们就不尽心。”
胤禛便劝道:“皇阿玛自可放心了,这一回不到他们不尽心,想来不过几日,皇阿玛就会生龙活虎了。”
康熙被他说得一笑,心里欢喜了些,口中却道:“好你个老四,让你待在府里几日,就学会哄人了……咳咳……”
“皇阿玛,您别着急……”胤禛急道。
三阿哥胤祉见状,晓得康熙怒气已歇,心念一转,便也跟着过来劝,“皇阿玛,您这伤要好好休息的,不应该劳神,您若有什么事就吩咐下来,儿子都替您办好。”
康熙微微摇了摇头,看了一眼胤祉又想起方才他那副胆裂萎缩的模样,不由又骂一声,“你就罢了,还能吩咐你做什么。”
听得这话,胤祉脸色又是一白,迟疑着不敢应答。
康熙缓了口气,外头就传来声音,九阿哥胤禟过来了。康熙便疑惑他怎么这会儿才到,示意让人进来。
东方不败见康熙醒着,便急急上前来请安,诚挚地安慰祝愿了一回,只他想着康熙这儿约莫着个个都表现过父子情深了,便也没有太做作,反倒很快笑起来,“皇阿玛,你不知那个来传话的小子,惊慌失措的,话也说不全,儿子几乎给他吓去了半条命。如今见了皇阿玛,这才安心。皇阿玛你也别着急,儿子小时候也摔过重的,不就是卧床一段时间么,养好了就是了,你看儿子现在,来了老虎也不怕。”
这话一说,就连康熙也忍不住笑,又骂他:“你当朕像你这只猴儿!出去一回,就不愿回宫了啊,尽想着玩闹。”
东方不败便只能替自个请罪,“是儿子不孝,若下回皇阿玛要逛园子,儿子一定陪在左右。”
康熙暗道,这小子还不清楚底细,竟敢大大咧咧说逛什么园子。
一旁三阿哥胤祉抢着斥骂:“九弟,你胡说什么呢,好消停两句,扰了皇阿玛休息。”
东方不败便住了口,脸上有几分茫然。
若是胤祉不开口,康熙还真可能冷下脸来说他两句,但胤祉一开口,康熙又觉得被胤祉扰乱了兴致,也就这小九还有些活泼劲儿,也不会巴巴地想着那个位置……康熙便没接胤祉的话,反而问一句:“你方才又道哪儿去了?”
胤禛道:“先前儿子和小九进宫,见皇阿玛这儿休息着,便到偏殿里去见太后娘娘复了懿旨。”
康熙闻言皱眉,东方不败便道:“皇祖母担心皇阿玛,正伤心着,也不愿回宫休息。不过皇阿玛不必担心,四哥和儿子劝了一阵,皇祖母便好些了。四哥还让儿子送皇祖母回宁寿宫,诸位娘娘也一道随行,万万累不了皇祖母。”
康熙听完,脸上添了几分赞许,“你们做得极好。”
东方不败又说:“皇阿玛,儿子过来时看见殿外大臣们都到了。”说着一一将记得的都点了,又问:“他们怕扰了皇阿玛休息,只等着,皇阿玛可要见?”
康熙精神一震,一听那些名字便晓得是朝中重臣都赶来了,此时他就是再疼再累也得撑住了不能垮。康熙点了点头,往阿哥们身上看了看,忽道郑重道:“胤祺,还有胤禟,你们两个今日就多往太后娘娘那儿去,好生宽慰太后。”
此言一出,屋里众人也随之提起一口气,心里明白等了这半天,康熙终于开始布置了。
五阿哥胤祺自幼便是养在太后身边的,闻得此言倒也不奇怪,顺势答应。而东方不败心知康熙是想着自己年幼,行走后宫在太后膝下承欢说话正是合适。他近来小动作太多,也怕露了行迹,若是多一会儿清闲也很好,便也恭敬应了。
康熙皱眉沉吟,又开口道:“胤禩,你也能当差了,从今儿起,你到内务府去,朕交给你第一件任务,就是好生查一查御花园里的事。”
闻言屋里人心里都很诧异,就连东方不败也禁不住往胤禩那儿看了一眼。
胤禩也是一愣,这么大一件案子,竟落到他手上,“皇阿玛,儿子……”
“要什么人你自己晓得,若是压不住,去请了你皇伯父来。”
胤禩一听就明白了,先前康熙查探天牢一案时早就布置够了人手,那傅鼐可是有能耐的,此时康熙也不愿换他。只是眼下这御花园一案与上回相比又不一样了,只怕传扬出去闹得满朝血腥,康熙也觉得一个傅鼐镇不住了,得找来个人压一压。
只是……这去内务府当差胤禩可不是没去过,胤禩明白里头的含义。显然,这一次康熙心里那个人依旧不是他。
不过这些胤禩早就明白了,眼下他也不会再在乎了,反倒是想着康熙派他去查御花园一案,似乎也正合他意,心里莫名地安定了。
胤禩想得明白,便肃然点头答应了,“儿子定不负皇阿玛厚望。”
康熙点了点头,却又好一会儿不说话,可屋里众人心里都是敞亮明白,眼神不由都明里暗里往某人身上看去。
三阿哥胤祉脸上又显出几分不忿来,他虽被康熙打掉了觊觎那位置的心气,可当真眼看着这储君之位落到别人头上,他也是难以接受。只是眼下屋里的肃穆氛围压住了他,胤祉搜肠刮肚了一番,没有寻出什么话来打岔阻挠,只能瞪着眼睛生气。
良久,康熙终于道:“胤禛留下,其余都下去吧。”
说完,他自己也是暗暗长叹。这储君是不得不立了。康熙不是没想过,在他养伤期间先找几个阿哥出来处理政务,安安稳稳过了这一段再说,至于立谁,等他伤好了再扯也就是了。但这个念头康熙只是稍微一想,便知道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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