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途中暗计较
胤禛见他如此,笑了笑倒想到别处去了,靠过去轻声道:“这可是你应承的,等我好了,你就得乖乖侍候,可不许赖账。”
东方不败如何不懂,一抬头眼神一勾,唇边含着笑,倒是没言语。
胤禛顿时便是一喜,入口的白粥都成了世上无双的美味佳肴。
用过早饭,宫里派了人来问,正是那八面玲珑的魏珠。东方不败扶着胤禛见了,恭敬地给康熙问了安,魏珠便问起胤禛的病情,胤禛先谢了,而后只说好些了,想来药是对症。
说完胤禛的病,魏珠又传康熙给东方不败的话,一开口便是不轻不重的斥责,东方不败早想到擅自留在胤禛这儿就该有这么几句话的,他也不担心,听着斥责就请罪便是。
待魏珠公差了了,东方不败才向他打听康熙那儿态度,又道:“好不容易出了宫,我就多住几日吧?”这话说时,很自然就去看魏珠的神色。
魏珠听了,虽不敢说什么,但脸上是不急不缓的,并未露出什么难色来。
东方不败便看得明白了,想来康熙对他留在这儿并未生气,这事多半能成。
而胤禛却是歉然道:“也不是他贪玩,是我病里烦闷,想要留下小九陪我多说几句话。”
魏珠便笑说:“就连皇上也赞九阿哥性子仁善的。”
这话就更明白了,胤禛听完也是微微一笑,又对魏珠道:“多谢魏公公来这么一趟了。”说着就用眼神示意苏培盛,下一刻魏珠手里便多了一个不显眼的匣子。
魏珠又道:“皇上今儿个召见了大臣,政务忙着呢。”
东方不败便道:“公公放心,我令人跟了你去,若是皇阿玛召见了,那就替我请罪,只说我想多住一日。”
魏珠答应了,东方不败便起身送客,胤禛一想,也多派了几个人一同入宫去到康熙处说情。
待送走了魏珠,东方不败回来便见到胤禛在看魏珠随行的小太监私下递来的消息,他一怔,上前问道:“宫里怎么了?”
胤禛皱了皱眉,道:“也没什么……皇阿玛召见大臣们,是问昨日推举太子的事。”
东方不败听了,不由嗤得一笑,只道:“他是要找几个先出头,把他的心思说一说。”
胤禛幽幽叹了口气。
………………
养心殿里的康熙确实忙着,一时还真是顾不上一个九阿哥胤禟。
先前他在大朝会上气昏了头,一言不发就自个退了朝,不得不说很是没有道理,不似明君所为。初时他只是激愤,没那心思细细琢磨,只一心想着如何整治这满朝的不听话臣子们,但回宫之后,他自个想了半天,又被人明里暗里劝了几番,终究是看清了眼下的情形,也恢复了冷静。
作为一个皇帝,康熙没有半点情由因为臣子们推举太子生气,但先前那推举的旨意是他颁的,臣子们也依着旨意做了,事已至此,康熙若没有个明白话,就失信于天下,成了彻头彻尾的荒唐昏君。
康熙自然该想个法子解决,而这法子也不难,昨日就有那八阿哥胤禩说出口了:他正值壮年,这皇帝还能做好几十年,太子要慎重地选,需要十年八年考察才能对得住天地祖宗,黎民百姓。
这才是老成持重的作法!
不过这些话康熙自己不能说出口,只能让臣子说出来“劝说”他,而他做个姿态,最后勉为其难地纳谏,这样才能全了皇帝和臣子的脸面。
现在康熙只需要在朝中找几个臣子作喉舌,将他这番心思传递出去。可这人选也不是轻易选出来的,得是朝中才智出众有真知灼见能当得重任的,又得是康熙亲近信任的,还得是先前一日并未上折子参与推举的……自然,找着了人,该如何配合如何行事,才能做个好引子,让满朝文武慢慢儿统一到这一番论调来。
康熙可不愿这事成了一件闹剧,只得慢慢筹谋了。
这离满朝上折子推举太子之事才过了一天,康熙也不过刚透露了几分心思,便是耳目再灵通,城府再深厚的老臣都不敢轻举妄动,虽说暗地里各处都在串联沟通,但明面上是没有一个敢做出头的椽子。因而眼下那通政司竟反常地清闲起来,除了少有的几样政务急件还递了上来,其余均是没了踪迹。
这一切,仿佛就像深潭死水,等着下一波的风浪。
如此又过一日,康熙心道应当有些消息了,一早便起了来,叫梁九功拿来新送来的折子,端坐着便开始翻看。面头上几个便是康熙昨日召见过的臣子送来的,其中有委婉有直白,有循序渐进劝导的,也有明火执仗谏言的,康熙虽觉得其中有些言辞不够犀利,但也晓得欲速则不达,看过这几个的折子,心里也满意了。
岂料再翻看后头的,却是气闷恼怒得很。
康熙本就知道他这皇宫就是个四处漏风的屋子,他说了什么话做了什么事,旁人总有法子传出去。先前八阿哥胤禩在他面前说了一番话,立时让他转怒为喜。之后他也没有掩饰,召见臣子时虽未明言,但还是诸多暗示的。就这么着,满朝的聪明人都应该明白了,很该依着他的想法替他宣扬才对。
可这会儿康熙才明白,事情没有他想的那么容易。先前他让臣子们推举太子的事果真是闹得太大了,此时虽有聪明人明白,但还是有一大堆消息不通,甚至先前没来得及上折子,现在才紧着建言的糊涂蛋,康熙接连翻了十多本依旧慷慨激昂推举太子的折子,气得他脸都绿了。
这些糊涂蛋也罢了,这等人就是些墙头草随大流的货色,康熙原本就想着只有等大势形成了,这等人才会闹哄哄地上折子助兴,以状声势。
但令康熙气恼的是,他还发现了他看重的不少“聪明人”也建言奏事了,可惜,这些聪明人虽看出了康熙的心思,却并不想跟着康熙一道,附和康熙的私心。
偏偏细究起来,这些人才是朝里耿直忠诚的重臣,即使这些人不在中枢,不掌大权,但向来是秉持中正,行仁善之举,看来虽有几分迂腐,但找准了路子却是最不会轻易改弦易张的。
无论康熙有什么理由,一国就是不能没有太子,那等临危托孤的时候,那就迟了。
康熙见了这些臣子建言,心里也是明白的,自然不能不分青红皂白就驳了去,于是也只有自己暗暗生闷气罢了。
除了这些,里头还有几份折子,却是让康熙有些心惊。这些是康熙心里认同的“聪明人”,也是朝中重臣,同时也是康熙心里猜测的老狐狸,这些人先前推举了太子,发现不过是康熙的试探陷阱,这之后自然会冷静下来,摸准了康熙的脉搏再行事,绝不会头一两日就表态的。
但就有这么几个上了折子,不过也不会改换主意,而是更坚定地继续推举先前选定的人选。这其中,就有佟国维的折子。
康熙何等敏锐,立时便觉出了其中的微妙,但到底是何缘故,康熙一时也弄不清楚,只是隐隐警惕起来。这么一来,他就更觉气恼烦闷了,看完奏章便不言不语地坐着。
梁九功见了康熙这番模样,也有些担忧,政务他也不敢胡乱插嘴,只想到先前听来的一句传话,便上前劝道:“主子爷,您这几日政务繁忙,连后宫也不曾去过,今儿个太后娘娘那儿传话,担忧您的身子……”
康熙听得这话才回过神来,半响才道:“朕这儿挺好,你是怎么回话的?”
梁九功恭声道:“奴才不敢多言。”
康熙便骂:“你个嘴笨的,不说明白太后娘娘那儿可不是疑心担忧。”说着一顿,想了想又道:“朕也有几日未去请安,摆驾宁寿宫。”
“喳。”梁九功应了声,好歹是将人给劝动了。
康熙到了宁寿宫立时就给太后请罪,只道自己不孝,还惹得太后忧心探问。
太后本是个不管外物的,但这几日也听了一耳朵的闲话,心里也是担心着急,不然也不会派了人到康熙那儿去问。此时见了康熙,她一着急,便接连问了好些话,有问他身子病情的,有问太子如何的。
太后倒不是要干涉什么,不过是劝他:“皇帝,听说养心殿又传太医了,怎么一点也不顾惜龙体?事缓则圆,万事先顾着你的身子,不可着急上火,有这满朝臣子辅助,还不能理好这个国家么?这大臣不好了,就敲打着,还不好,就罢了去,换个好的来。这儿子不好了,也是一样的。”
康熙自然明白太后的话,立谁做太子的话太后不好说,但总是心里有数,孙子哪里能越过儿子去,康熙好着,才有大清的千秋万载。因而康熙听了心情便转好几分,先是答应了,而后又道:“也不知哪个跟皇额娘嚼舌根,朕先前是有些头疼,但只是小症,用了药睡一觉就好了七八分了。”
太后这才露出欢喜来,康熙便打叠心情安坐下来跟太后说笑闲话,说了一会儿,大约是后宫里知道了康熙在这儿,不多时又来了几个宫妃小阿哥进来凑趣说话。太后起了兴致,也不拘他们,一时就热闹起来。
太后眼见几位宫妃连连目视康熙,有心也让康熙亲近一下后宫略解烦忧,得宫女私下提醒一句,便笑道:“今日高兴,不若就请皇帝陪着咱们这些闲人去逛一会儿院子,皇帝可赏脸?”
康熙见此,也不好告辞,便笑着答应了。
一众人各自坐辇乘轿,到了御花园。入了园子,太后逛了一会儿就寻了地儿坐着歇息,只让康熙陪着宫妃们逛去。这宫妃里头领头的正是惠妃,先前大阿哥被圈,她舍了脸面来跟康熙求情,但终究没有好结果,此时她来,争宠是不能够,只求好生奉承侍候,让康熙高兴罢了。有她在,年轻宫妃们便只随着后头不来争先。
在这么多人面前康熙自然也不会扫了她脸面,便依着太后的话逛去了,对惠妃也是和颜悦色的。
惠妃只想着多与康熙相处,这逛起园子来兴头也高,一走就走得有些远了。
一路也无旁的话,只日头上扬,园子里也生了些闷热。惠妃走得累了,陪着康熙又是小心翼翼,不多时便汗湿前额,看着有些狼狈。而康熙先前虽不是大病,但身子还是有些虚症,先前在宁寿宫里被宫妃们围着说话,就觉出几分热来,此时这么一走,更是汗湿了衣裳。
正巧远处有个亭子,惠妃便提议到那儿休息,康熙也应承了。
一行人往前走去,梁九功在一旁赶紧吩咐脚程快的小太监速去预备茶水点心。这皇帝逛园子,后头也是跟着一大串侍从带好了各样物什,路上怕热了凉了的还有人追来更换,就预备着随时要用的,自然不会缺什么。
眼下惠妃和康熙都觉得身上闷热,只寻那阴凉的树下走,正好一转过去,瞧见了前头远处有两个小太监正拎着水急急小跑而来,康熙和惠妃见了也不在意。
而惠妃身旁那大宫女却是停了停,斜出几步往那小太监招了招手,又低声对惠妃道:“娘娘,奴婢瞅着那是井里刚提上来的净水,最是清冽舒心的。”说着拿出一块素锦手帕来,只等着那清水提过来。
惠妃懂得她意思,脚步便略等了等,而康熙一听这话也缓了缓。
“皇上……”
107两人的坦白
胤禛前一夜睡得极好,到了午间仍旧精神不错,并未觉得有几分困意,不过别人不依他,他也只好陪着人躺着。却也不去床上,只两人挤在罗汉床上歪缠着,口里说着话,手上时不时摸上一下。
东方不败猜到他面上看着高兴,但心里头是极烦忧的。他那些话那些安排并没有避着胤禛,他又不是要瞒着这人蚕食这人的势力,他用他的人的时候可是光明正大的。而胤禛这儿也不是被圈禁,要有什么消息没有,所以东方不败做下什么,胤禛虽不过问,但大抵是清楚的。
就除了一件,他东方不败想要趁势追击,主动对付康熙的事。
东方不败没有与他细说,而胤禛也没有多问,但东方不败晓得,这人此时是矛盾着的,他默认了东方不败的举动,但做不出那主动谈论分析之类的事,约莫他心里对其中细节,对最后的结果也是疑惑忐忑的。
实则,这也有几分掩耳盗铃、自欺欺人的意思。
若换了别个,东方不败可看不过去。明明晓得了,明明也默认了,居然还硬不下心肠来问,心里着急了,也故作无事,还时而拿眼神言语来试探身边人……这些举止看着就令人气闷,东方不败可受不住,不说立时动手打人,那也该故意抓了人一句一句嘲讽着将那真相说得清楚分明,不给人逃避的机会。
但这人是胤禛。
东方不败不由心里就有添了几分怯,看着他烦恼不安他也就罢了,若是这人不愿听不愿提,那他也罢了。情知这样有些不妥,东方不败也并未主动去谈及。
只等他想开。他信他会想开,因为这人深究下去,是和他一样的,一样的为达目的心狠手辣。
眼下胤禛只是迷茫罢了。不过他东方不败耐心有限,他也不是那等只会哀怨苦等的女子,要是这人还这么不上不下地自家烦恼,他可有厉害手段对付他!
东方不败想着,宫里的事不定时候,火候一到,若有良机那些人就会配合着做下,若是成了,胤禛便是再克制也会惊怒……他得做个铺垫。
此时胤禛晓得他留在这儿不回宫,但宫里的布置早已做下了,也许不是今日就是明日,自然心中有事,只好故作无事揽着人作怪。
东方不败开始也不阻他,任他胡闹,只是近来胤禛是病着,所以没那份心力做什么,但他东方不败不同,他的武功小有所成,那身子早就不是多月前那虚弱不堪的情状了,被个人揽住了这儿摸摸那儿碰碰,不由也起了几分兴致。
东方不败面上泛着微红,不由按住了那作怪的手,瞥着他道:“要说话就说话,要睡觉就睡觉,这么着算什么?”
胤禛失笑,转而握住了他的手,靠过去往他侧脸上一吻,只道:“那我们说说话。”
东方不败应了一声,随意道:“那你说。”
胤禛顿了顿,好一会儿才跟他提起话头来,“我少时养在先佟佳皇后那儿,和我生母德妃不太亲近,皇额娘待我很好,但我……终究不是她亲子,身边侍候的嬷嬷宫女,暗地里总有那么些闲话说出来。”他苦涩笑了笑,“小时候不懂事,起先是闹过好几回脾气,但慢慢也明白了,不敢了。”
东方不败手里与他紧紧相握,故意道:“所以你就成了这正经严肃的性子。”
胤禛好笑点点头,想了想又道:“那时候读书,皇阿玛每日都要到书房里督促功课,自然,他多半看的是太子。但他每回问起课业,我就一心想答好了,好换他一声赞许。”
东方不败心里暗暗一叹。说起来,他向来是很有几分不明白胤禛对康熙的复杂感情,许是他生来就铁石心肠,上辈子他父母早逝,他回想起来,早就记不清了。少年时倒有一个童白熊帮他助他,提携他做了副香主,但他是与这人平辈论交,并未有什么孺慕之情。何况,后来他为了杨莲亭,亲自动手杀了那人……可见,他东方不败果真无心无情得很。
到这儿来之后,康熙确是对他多有维护疼爱之意,而东方不败也利用了这一点换取了许多好处。可若细究起来,他虽有几分感激之心,但若是为了大业,舍了这 份感激是轻而易举的事。约莫事后,会悲叹两回罢了。
实则,以他眼下的功力手段,在这大清朝皇宫里下手害了康熙也不难。不过要做到神不知鬼不觉,却是难办。毕竟,他不仅要瞒过宫里上下,还得瞒过他身边这个人。
不错,东方不败能动手,但他又不能动手。这么往深一想,实则他也害怕的,害怕他做下之后,胤禛有了心结。
东方不败暗叹一声,额头与他相抵,终究心软了一回,不想就这么逼着他狠心绝情,没必要逼着这人两头煎熬。更何况,事到如今,东方不败就是骗他一回又如何,碍不着什么。
他打定主意不跟他说真话,左右一想,便只轻声说:“……你说这些我懂,他也是我阿玛,难不成我就恨他不成。你放心吧。”
胤禛听得一怔,脸上多了诧异,疑惑问:“你不是……你是说,你没有……”
东方不败暗道,他还真的有,不过,因着这人,他留了几分余地,并未自己去动手罢了。
他对着他笑,“你心里不放心,为何又不问我。我知你难受,又不愿让你心烦,才不细说的,谁知你想得那般深。难道你担心,我会……弑父,不成?”
胤禛一想,神色复杂地摇了摇头,看着他不语。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我不过是预备着。不过就是几个太监宫女,也不能近身的,你当他们能成什么事,我不过是想有人闹一场,能阻上皇阿玛一阻罢了。宫里生了事,外头朝上我们才好安排。你说了不着急,我就不着急,我听你的。”东方不败知他还未释疑,只这么半真半假地道。
他自然不能明明白白跟胤禛说,他安排了人去害康熙,虽然只是几个品级低的宫女太监,但只要用好了,连串巧合之下生的事,谁也看不出什么来。
至于那最后一击……能不能成,谁知道呢。他跟胤禛说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最后结果是好是坏,好能到何程度,坏又能至何地步,他就是不知道。他就是要让胤禛误会,他本心安排的时候是没有杀心的,一旦出了什么结果,也不是他的本意。
胤禛听了,沉思了一阵,良久才轻轻“嗯”了一声。
“……皇阿玛是真龙。”东方不败也只能说到这儿了,这么模糊着,即便胤禛听了,也会体谅他,只当自己与他一样为了谋害亲阿玛而忐忑惶然,想要出事,又想着康熙安好。
果然胤禛听了,就紧紧揽住他腰身,轻声道:“睡一会儿吧,这两日你也耗费心神,比我劳累多了。”
东方不败便也默然,埋首回抱着他。
两人有了这一番彻谈,正要闭眼睡下,外头就传来了苏培盛焦急的声音,只喊道:“四爷,九爷,宫里来人了,太后娘娘下懿旨令两位爷即刻入宫!”
东方不败瞬时坐起,眼中精光大甚,看向外面。胤禛也是心里一惊,疾声问道:“怎么回事?”
苏培盛顾不上旁的,着急地进了内室,一叠声地吩咐身后的小太监侍候两位阿哥起来,又飞快道:“宫里来接的人在外头等着了,那传话的人也说不清,只听得一句,皇上有些不好。”
胤禛一听这话就浑身发冷,伸手用力抓了苏培盛,“怎么不好?是生病了么?昨日还没有听说,怎么忽然就不好?”
东方不败先冷静了下来,瞥了一眼胤禛,暗里明白宫里果真行动了,只他先前备下了,想着或是有些机会,但他也想不到这事儿来得这么快。一时间他心中变得极为冷漠,就算先前还有些忐忑瞬时间也抛了个干干净净,有一种尘埃落定的感觉。
他心里安定,但脸上一如胤禛,也露出几分惶急失态来,只坐在罗汉床上发呆不语,视线也便得僵直无神。
苏培盛被胤禛抓住,可他也说不出到底如何来,便只劝说胤禛道:“爷,您别着急,若是……我们会有消息的。”
胤禛一听才醒悟过来,不错,若是宫里有大变故……皇上驾崩,他那些人拼死也会传出消息来。
苏培盛服侍他穿衣,又低声道:“您先出去,人就过来了。”
胤禛点头,深深呼吸一会儿,强自冷静了些,这才想起屋里还有他九弟,便回头去看,见着了又是一愣。
他……他还忘了这事里有胤禟的首尾。
胤禛站在原地,看着满脸木然的少年,隐约中犹言在耳,先前他说他只是想生一些变故,想要转移众人目光,以便行事……但现在,现在却是生了大事了么?
“四哥……”
好一会儿胤禛回过神来,才看见对付那双忧心忡忡的眼神,他一怔,看清了对付的神色,不似作伪。胤禛莫名地松了口气,那揪住了心也有了思考的余地,他拉住了少年,道:“走吧,我们进宫。”
东方不败半垂下眼眸,被他抓住的手心发凉微颤,佯作艰涩地应了一声,“嗯。”
急急收拾了一番,两人才离府入宫。胤禛本要骑马,但宫里太后娘娘顾惜他的病体,专门令人派来了马车,两人便上车赶路。
走了一小段,苏培盛才从一旁赶上来,入了车厢,顾不上旁的就飞快道:“上午皇上和宫妃娘娘们奉太后娘娘至御花园游乐,期间皇上和惠妃娘娘被两个小太监冲撞,惠妃娘娘慌乱里崴了脚,而皇上……皇上被撞倒了,受了伤。”
“伤得重么?”两人异口同声追问。
苏培盛擦了擦头上的汗,低声说:“……只打听了一点,说是性命无碍。”
胤禛绷紧的肩膀一松,仿佛整个人都软了大半。
而东方不败心里暗叹,一时也说不出是失望,还是庆幸更多。
“那就好……”胤禛低声喃喃。
东方不败顿了顿,才追问:“怎么会这样?侍卫呢,梁九功呢,这么多人怎么就让小太监径直到了皇阿玛身前?这些人都是吃干饭的么。”
胤禛本也是有此疑惑,但听了他这话反倒疑惑上另一件事,不由转脸去看身旁的少年,“这不是……”不是胤禟的安排么?
东方不败这么说却不是想要推了这事,他就是想推脱,左右不过几日,宫里还是会查出来那大阳教涉事的证据的,就算康熙手下那些人没那个本事查出来,他自己也会故意露出马脚。
没有这一伙人,在目前这时候很有可能宫里宫外都会疑心有阿哥弑父夺位,那目光就会紧紧追着几个阿哥,那时胤禛想要登上大宝,就得位不正,还有好一通官司要说,再不好,还得经过一番动乱战争。
莫提他过河拆桥,这些大阳教的人他本就没打算用,就算他想用,就他现在一个大清朝的九阿哥身份,也注定了这事绝不可能。这一回刚好用上了,而后抛弃,也不过是适逢其会罢了。
但他还是要在胤禛面前表现一番惊讶的,“……我没想到,怎么会呢,有那么多人跟着。”东方不败越说,那语气便越低落。
胤禛示意苏培盛出去,等人走了,才回头看着少年道:“你方才也说,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这是……没想到的,只当是巧合吧。”顿了顿,又轻叹一句:“皇阿玛没事,也好。”
是“也好”,不是“就好”,这说明胤禛也想到最坏的结果,康熙死了。既然想过这个可能结果,而胤禛还能稳住,说明他心里还是很明白的。
东方不败一听就晓得他种种铺垫有了结果,不管胤禛信了几成,但他还是选择了信他。他有些高兴,又有些难过,这是他骗了他才换来的体谅理解,是不是有些悲哀。
他一时不愿开口,而胤禛挨着他坐着,半边身子靠在他身上,却也是不开口。
过了许久,他身旁胤禛才幽幽道:“小九,其实……无碍的,先前我就想,不管怎样,我绝不会怪到你身上来。”
东方不败不明白,胤禛却苦涩一笑,“我是准了的,不是么。”
他又道:“早前皇阿玛疑心我,狠狠责骂我,我有一瞬间真以为他会杀了我。皇阿玛,他先是皇帝,才是我的阿玛。我跟你说不着急,其实我心里也着急,这一回推举的事算是熬过去了,但我要争,就不可能一直养病一直避不见人,他早不信我了。我也害怕以后……以后处境更为艰难。”
东方不败诧异了,没有发问只是静静听着。
“小九,你去安排的时候,虽没有提,但也没有瞒着我,我不是默认……我是赞同的,至少我有一半心是这么想的。他是个帝王,厌弃了我,哪儿还有另一个机会给我,还不如,就这么……一了百了。我知道你心里难受,是我不好,本是我自个的事,却要靠你去做。”
也许胤禛是因为得知康熙性命无碍才透露这些话安慰他,他说“也好”,目前这个结果达到了目的,也不至于让他们心中背上重负……能有胤禛这番话就够了。胤禛也起了杀心,也想过铤而走险、一了百了。
108大局终已定
东方不败不会告诉他,康熙被撞这么一下,即便未死,受伤也绝不会轻。
他这么费尽心思百般布置,难道还真如胤禛所想,寻几个笨手笨脚的小太监上前去冲撞一下,好叫康熙吃一大惊么?他不做就不做,一旦要做自然就是奔着康熙去的,毕竟那可不是普通的小太监。
他先前早做好了准备,若是事不成,那就是个小变故,正好和他跟对胤禛说的话相符。若是事成,那还当真是有几分运气,那么康熙的结果就是受伤,很大的可能就是重伤。
因为东方不败先前的布置,就是让康熙重伤。不是因为亲手弑父泯灭良心,而是他这一次就没有那个弑父的打算。
一是因为他这安排到底有些仓促,如他跟胤禛说的那般,利用几个奴才趁乱生出一点小变故来转移旁人的视线,迷惑心神,倒也可以。但若是直接要杀康熙,那就有点太看轻康熙身边的侍卫奴才们了。事前他对这两个小太监能直接撞上去,也只有五成把握。所以谨慎为之,他是不可能用这样的手段去谋害康熙的。
二是因为他根本半点也不相信那些大阳教的人,不信他们的忠诚也不信他们的身手,若不是他安排妥当了,一步一步引着,那几个小太监连一成成事的机会都没有。更何况,东方不败联络上那些大阳教的人之后,除了派人进宫去安排,他自己根本没办法见着动手的人,到底那人身上武功如何,他不晓得,也就无从把握能不能杀死康熙。既然没有把握,还是应当妥妥当当做能做好的事。
第三个原因,也是最重要的原因,康熙这么死了他能得的好处,还不如康熙重伤了来得大。
康熙若是死了,首先胤禛会有心结,其次朝中大乱,又给了旁人死灰复燃的机会,最后还是那一点,之后的得位的人很有嫌疑,会承受天下骂名。而若是康熙重伤,他就得养伤,就得有人主持朝政,此时正好推举太子的风波还在,顺势一作为,选出一个太子就是板上钉钉的事。
所以他根本不是要康熙死,他想要他重伤!
这点东方不败和那左镖头商量的时候还费了一点时间让那人认可,当然他给出的理由十分得当:康熙若死,大清朝立时换一个皇帝,不过乱上大半月就稳当了,如果康熙不死,而是重伤,那么一个养伤的皇帝加好几个虎视眈眈的皇子阿哥,那就得混乱很久……
左镖头琢磨良久,着重说了“重伤”里头的“重”字。
东方不败情知,他们动手的时候会拼尽全力,这样结果或是死或是重伤,他们也算事成,得了极大的好处。
而东方不败也管不了那么多了,这事一做,无论结果如何他都能接受。当然,如今的结果是他最为欢喜的。
………………
胤禛入了宫门,才晓得宫里早已乱了。依着先前得来的消息,说是康熙受了冲撞受了伤,一听倒像是无甚大碍的样子。想来平日里这“冲撞”两字,用得可是泛了,只要一个奴才不知好歹冒犯了贵人都叫冲撞,即便那奴才跟贵人还隔了个千山万水的路。
不过苏培盛还道惠妃娘娘慌乱间崴了脚,那当时情形应当严重些,恐怕当真是撞上了。只胤禛绝没有想到,康熙被撞那一下,竟严重至斯。
这整件事连着一想,就连胤禛这个心知其中有九阿哥胤禟的布置的人,一时也察觉不出有异,只当时巧合中的巧合,惊异的就只有原是小事,但康熙却受了重伤。
因为朝堂议论太子的事,宫里奴才们纷纷缭乱地传了不少话,太后向来是个好性子,她的宁寿宫可比不得当年太皇太后居住的慈宁宫那般庄重有序,便也有了些传言。也因此,有了太后派人去问康熙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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