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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美国人宽厚的背影完整地挡在亚瑟身前,然而无法看见对方的脸和伤势让此时的英国警员莫名焦急。

    他正打算伸手去拽美国人,身后传来了重型机车的马达熄灭声和急促的脚步声,还有瓦修严肃又果断的指令:「动手!」

    马修从后方伸出手把亚瑟朝自己身旁拢住。路德维希则大步上前,抵住阿尔弗雷德的肩膀,后者没有作出任何抵抗,于是德国人熟练地把美国人的双手倒扣在身后,固定住。

    另一边,有着深色皮肤、戴着半截面具的壮硕男人萨迪克.阿德南——亚瑟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位土耳其同事——则更为粗暴。他徒手把垂着头的俄罗斯人掀翻在地,手掌压住他的脸,膝盖使劲顶住伊万的肩膀:「拘捕完成。」

    混乱的局面似乎就在土耳其人的话语下收场,尘埃落定,亚瑟却完完全全地愣在原地。

    瓦修走上前来,冷冷的眼神扫过已经被禁锢住的肇事者。他扭头朝亚瑟下达命令,眼神锐利:「手铐。」

    亚瑟回过神来,他从后腰的装备袋里快速翻出手铐,走上前铐住美国人的手腕。

    那双满是尘土的手是滚烫的。

    看着美国人脸和脖颈上的瘀血,亚瑟咬咬嘴唇,他在对方耳边低声说道:「抱歉。」声音有些发抖。阿尔弗雷德只是垂着头,没有回答。

    亚瑟看不清美国人的表情,马修在一旁轻拍英国人的肩膀,冲他摇头。

    亚瑟站直身体,眼神扫过面前的人们。队长和警员应对这件事的流程堪称熟练,围观的客人则在瓦修给伊万扣上手铐后松了口气,纷纷散去。

    一切迅速地回归正常轨道,美国人和俄罗斯人的斗殴仿佛不过是寻常生活里的一个常见插曲。徒留亚瑟一人,仍旧陷入首次面临突发状况的不冷静和不安中。

    那种专属于新人警员的狼狈——真是不堪。他下意识地握紧拳头。

    这大概不是第一次发生吧。那些斗殴的招式和手法,简直像什么长期对决的仇人似的。

    此前他从没想过这两位邻居暴力相向的场景。而在这场斗殴结束后,比起震惊,他的情绪正更多地被愧疚和疑惑占据。

    愧疚的是,阿尔弗雷德的伤势来自他喊对方名字时的那个迟疑;疑惑的是,美国人执着地把他和伊万隔开的动作,以及伊万被自己揪住衣领时的落寞眼神。

    他以为已经熟悉起来的两位异国青年,仿佛又成了初次见面的陌生人。也许比那时更加陌生,至少在与他们初次相识的时候,那两人都是面带笑容的——姑且不论那些笑容带着什么含义。

    亚瑟的目光再次回到一言不发的美国人身上。

    阿尔弗雷德在路德和马修的监视下,一步步地朝警局的方向走去,亚瑟依旧看不到他的表情。

    那位总是阳光爽朗的美国青年只留给他阴沉和低落的背影。

    夏日傍晚的空气沉闷湿润,亚瑟用手紧紧抓住制服的衣领。他的心沉甸甸的,一阵又一阵的窒息感在胸腔和喉咙之间来回起伏。

    就像在夜色中看到阿尔弗雷德的笑容时那样,他毫无缘由地感到心痛。

    第八章 8.

    「手续办好之前,你们两个家伙就先在拘押室里反省吧。」

    瓦修神情冷漠地把拘押室的百叶窗落下,两名斗殴肇事者与门外的人们就此隔开。

    「抱歉,又给警局的各位添麻烦了。」

    本田在接待处缴付完保释金,在等待伊丽莎白为他列印文件的空档里,他一脸歉意地朝在场的警员鞠了个躬:「也为耽误各位的下班时间感到抱歉。」

    「别客气,这是我们的职责。」一直显得沉默的德国警员难得开口。

    「你也真是不幸,把公寓租给那两个混帐到底有什么好处?」土耳其警察一脸嘲笑地俯视日本人,后者直起身躯时面无表情。

    本田说了「又」,萨迪克说了「混帐」。亚瑟在一旁听得仔细。

    然后便是一阵让人尴尬的沉默。

    伊丽莎白把文件密封后递给本田。马修站起身,拉开拘押室的阻隔窗,开门并朝里面的人说:「两位出来吧。」

    一切都显得轻车熟路。

    亚瑟隔着拘押室的钢化玻璃打量已经被保释的两位青年。俄罗斯人首先站起身来,他大步走出拘押室,完全无视隔壁间依旧静止不动的美国人。

    伊万低头看着亚瑟,脸上的瘀青并不影响他的笑容:「你看……有些事情在哪里都不会改变的。」

    「我、不明白……」亚瑟无法解读对方眼神里的含义,然而伊万不再作答,他只是捞起围巾一角,把嘴角的灰尘和血迹擦掉些,便径直绕过亚瑟和本田,离开的步伐几乎带起一阵风。

    本田仍旧目不斜视地站在原地。直至阿尔弗雷德也从拘押室慢步走出来,他才低声说道:「这次太过火了。」一向内敛的日本人难得在语气里带上谴责。

    美国人脸上毫无歉意,他已经重新戴上眼镜——似乎是马修帮他找回来的。他抬起手臂转动两圈,又动动脖颈,骨骼发出「咔咔」声响。然后他回转视线对着亚瑟问:「你没事吧?」

    这应该是我要问的话吧?!美国人的不着调把亚瑟原先的低落情绪击退了些,他简直哭笑不得。然而视线接触到对方脖颈和嘴角的伤痕时,他的心脏仍有一阵被揪起的疼痛。

    「我的工作结束了。晚上到我的公寓,我帮你重新包扎一下吧。」

    亚瑟说这话时几乎是叹息。为了不引起其他人的误解,他很快补充道:「警局的急救箱物品太少了。」

    「天生相克。」

    「哈?」

    「我和伊万.布拉金斯基打架的原因。」

    「……我又没问。」

    「但你想问的吧。」

    亚瑟一愣,又无可反驳:「……这算是哪门子打架理由。」

    他的语气带有怒意,手上操作消毒棉花的动作依然谨慎:「主要是表面的擦伤,幸好没有伤到骨头。那种情况下你还能站起来,还真是挺能忍耐的。」

    「好歹以前在军队训练过嘛。」

    早已经脱掉外套,此时正坐在亚瑟客厅里的美国人耸耸肩,英国人马上用另一只手按住他:「别乱动。」换来阿尔弗雷德带着鼻息的笑声。

    不知是否错觉,美国人身上的伤痕似乎比在警局时颜色变浅了。也许是把尘土都擦干净的原因吧,亚瑟挑着眉毛想。

    「布拉金斯基那家伙下手还是挺狠的。」阿尔弗雷德侧头,眼珠跟着亚瑟为他消毒的双手来回转。

    「对不起。」回想起当时的场景,亚瑟再次愧疚起来,「如果不是我让你分心……」

    「是我自己选择要分心的。」阿尔弗雷德打断他,他抬起脸,眼睛直接对上英国人的视线。

    「不要道歉。」他加重了语气,鼻息几乎扑在亚瑟脸上。

    英国人才意识到他们此刻似乎离得太近了,那股灼热简直像能传染给他似的。

    他慌张地把两人的距离拉开半步,然后把棉签扔进垃圾桶,又从医药箱里拿出消炎药膏,直接丢到对方身上:「剩下的你自己可以处理吧。」

    「哦!」后者爽快接过,自己动起手来。

    亚瑟拉开餐桌另一侧的凳子坐下,他有不少想问的事,又隐约觉得美国人并不想细说。

    他努力寻找话题的切入点:「没想到瓦修队长会判定保释,我以为这类扰乱社会秩序的行为,至少应该关上几天的。而且伊万还有利器伤人的情节。」

    亚瑟知道自己的话语有偏袒成分,甚至有违职业操守。不管阿尔弗雷德是否受伤,对方是否有利器,参与斗殴终究是不对的。但既然已经是非工作时间,又出于……朋友的立场,英国警员还是转移了责备重心。

    「那位瑞士警官知道关押不起作用嘛,」美国人终于笑起来,「而且这次是我先动的手,也不算太吃亏。」

    「……本田负责保释也是惯例?」

    「对。」毫无忏悔。

    美国人的表情太理直气壮,反倒让亚瑟愕然。片刻后他才挤出一句:「你们这些惯犯……」

    他心中暗暗自责。

    到小镇工作至今,他几乎被安逸的工作步调和亲切的人们给麻痹,而有些忘却过去在警校曾接受的严苛训练,以及作为警察面对突发状况该有的姿态。

    他的反应不冷静、不敏捷。他甚至在看到阿尔弗雷德倒地时一阵心慌和脑门发热,并且冲上去抓住了伊万——如果不是对方当时的眼神,他也许会抡起拳头直接揍上去……那样的自己,大概比后来被压制在地的那两人还要狼狈吧。

    亚瑟沮丧地垂下头,细碎的前发把他的眉毛挡住了些。

    阿尔弗雷德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不过以后……应该不会再这样了。」

    低落的英国警员惊诧地抬头看向美国人,对方脸上依旧是从容表情,他毫不避讳地与亚瑟四目相对,那蓝色眼睛里像铺满温柔。

    「我保证。」他说。

    过分真诚的话语反倒让亚瑟紧张起来,那视线灼热得仿佛能穿透他。他的心脏咚咚咚地剧烈跳动起来。他知道自己已经脸红了,于是只能局促地把视线移开。

    阿尔弗雷德挠挠头:「那个……我肚子好饿,你这边有什么能吃的吗?」

    美国人手里握着亚瑟洗好的青苹果,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英国人的住处。

    这是亚瑟第一次让阿尔弗雷德走进自己的住处。准确地说,来到小镇后,这是他第一次邀请外人进入自己的私人领域。

    阿尔弗雷德毫不掩饰自己的好奇,他站起身在空间不大的小客厅里转悠:「感觉好新鲜!虽然和我住的地方面积一样,不过布置不同,就有种进入不同世界的感觉。」他转过头,「你介意我参观你的房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