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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枫岫从东城城墙上翻了出去。入夜后,他接连收到两份消息,第一份消息是玄觉送来,告诫他天子派人杀他,近日万不可出府。第二份……

    他飘然落在城门外,松软的泥土上留下了不轻不重的脚印,一直捏在手中的东西在月下被展开,那是一个空信封,信封正面几个字写的清楚:好友枫岫,亲启。落款两字是被他放在心上十年的名字:拂樱。

    指腹摩梭过空信封上的字迹,枫岫觉得心头发苦。送信封来的人留了一句,城东郊外凤栖亭,今夜恭候。枫岫知道这十有八九是个陷阱,但是那信封上的字迹他一眼便看出来不是模仿而出,一时间什么玄觉警告的话全数抛诸脑后,他趁人不备出了王府。

    凤栖亭,亭中间站着一人,枫岫看见那人倒背着手,不由几步上了亭子所在的小山岗,“你……”

    那人听见声音转过头来,阴冷的笑道:“看来那封信你果然重视。”

    枫岫打量了眼前人半晌,“你是……十年前奉旨抄太常卿府的人吧,我记得你叫……天蚩极业?”

    “小公子好记性啊。”天蚩极业笑起来,“当年你拼死反抗,还是我手下留情,只是打断了你的手臂,没有下手杀你。不过今日么……我可是奉旨来的。”

    “我只问你一句,这封信你从何得来?”枫岫冷哼一声,拿着手上的信封看着天蚩极业。

    “你发配岭南后半年,太常卿府便赐给了我,大概半年后有人送到府上第一封信。”天蚩极业笑起来,“我查过这个拂樱,是你府上一名府兵,原来只是太学里的一个仆从。他似乎并不知道你被抄家的事情,陆陆续续给你写了七年书信,一共……二十三封。”他说着从怀中摸出一打书信来。

    枫岫只觉心里五味陈杂,多年来他以为拂樱音信全无,想不到他一直有消息给自己,只是那些消息全部石沉大海。他在哪里?那些书信全无回音,是否会让他觉得寒心?后来……又为什么没有了?是没收到回音放弃了?还是出了什么事?

    “东西给我。”他冷冷的伸手。

    “给你?”天蚩极业看着枫岫的神情,不由笑起来,“哈哈哈小公子,你是不是弄错了,我是奉旨来杀你的,这些东西只能给你陪葬了。”他话音未落就见一道寒光直奔自己颈项,枫岫看着身上什么都没有,一抬手自腰间摸出一把软剑来,翻手之间直取颈项、心口两大致命处。

    天蚩极业一声冷笑,一回身拿了自己的武器直奔枫岫,重戟这东西,枫岫早十年前就吃过亏。紫枫剑优势在于轻软便于携带,但对上这种重兵器还是略有些吃亏,更何况……天蚩极业还带着几百号人呢。

    里三层外三层全都是人,枫岫也知道自己未必招架得住,一转眼手臂腿上已连了几处伤,皮里肉外的伤势虽然不足以致命,但也足以拖慢他的行动。天蚩极业手上重戟毫不留情,枫岫仗着灵活,翻身就进了林子,这片林子他倒是熟悉,当年跟拂樱两个人逃开太学课程时,京城周围大大小小的山林没有他们不熟的。

    十年光阴虽过,这里景色倒是没什么太大改变。枫岫绕过一棵树趁着追兵不注意一脚踹过去,随后转身就跑,这种战法一时还算奏效,奈何人太多,还真是太看得起我了……枫岫一个纵身避开同时过来的四条长枪,暗暗叹息了一声,软剑终究不是战场上该用的东西啊……完全没可能硬碰硬。

    要是拂樱在……也许今天还跑的出去,脚下踩着枪杆借势一个翻身跃出去,落地瞬间一道风声,天蚩极业宝蓝色的战袍已经到了眼前,“啧……”枫岫哼了一声堪堪躲过致命处,重戟在他腿上划过,枫岫咬牙差点跪在地上,勉强撑住,却是根本躲不开身后再过来的两把长刀。

    拂樱若知道自己死在这种地方,大概还是会嘲笑一句,带那么把花哨的软剑一点不实用,战场对敌,早晚吃亏。不过这下是真的再也见不到了。枫岫苦笑着闭上眼。

    一声金属撞击声隔开生死,有人在火光中单手横刀挡在了自己身前,微微有些惊讶的睁开眼,入眼的一道墨绿色的身影,高吊的马尾垂在腰侧,眼前这人算不上健壮,甚至和天蚩极业这些手下比起来,还要单薄许多。

    然而他单手横刀架住了对方五把长兵,另一只手自背后抽出一柄手臂长的短刀来,夜空里火光中能看到一抹幽蓝的光,刀锋所致,只一瞬间的功夫就见对方十数人在短短一瞬突然七窍流血而亡。

    “刀上有剧毒!”有人惊呼一声,瞬间周围人哗的一声退开一个半圆去。

    那人冷笑一声用拿着短刀的手肘轻轻撞了撞枫岫的胸前,“后面林子往左,退。”

    枫岫愣了一下,左边是向上的路,他勉强向后退去,没过多远,一处断崖出现在两人身后。他有些惊讶的看面前这人,“你不会是……”

    那边天蚩极业已经调来了弓箭手。

    “下去。”身前的人哼了一声,一转身的瞬间收了短刀一把揽住枫岫腰从断崖上一跃而下。枫岫仰头看着近在咫尺丑的要死的面具。

    “小侯爷……”

    拂樱理都没理他,下坠的过程中微眯起双眼找准了方向,手中长刀一把插在了石壁上,一阵火花后,他用力将枫岫甩在了下方一处平台上,自己抓住旁边树藤反身落在枫岫旁边。

    断崖中间,一处山洞被藤蔓挡住,枫岫身上伤的不轻,这么一摔差点给疼死,他缓了半天看那人轻车熟路的摸进山洞找出打火石,甩手扔在旁边,堆在一处石坑里的枯枝残叶没多一会儿燃烧起来,山洞里瞬间照的通亮。

    枫岫怔怔的看着这位西北身份高贵的小侯爷在自己面前半蹲下,粗着声音吼了一句:“你脑子是不是有病,这么明显的陷阱也来送死!”说着他四下看了看,终于是撕了衣襟开始处理枫岫的伤,腿上的伤很快就被处理干净。

    枫岫看着近在咫尺丑的要命的黑面具,半晌开口:“这地方……是枫岫少年时与一位好友一同找到的地方,小侯爷你……初来京城,就算知道此处,又如何得知十数年前,枫岫与好友一同藏下的火石在何处?”

    拂樱动作明显顿了一下,枫岫看着他,突然抬手将他脸上的面具直接取了下来,动作快的让拂樱猝不及防,面具下的眉眼映着火光,虽然与记忆中有些偏差,但却实实在在是砸在心上想了十年的人。

    “拂樱……”

    ……妈的,这下毁了……拂樱觉得脸上一凉,抬头迎上对方滚烫炙热的目光,脑子里就只剩下这么一个想法。

    ……

    ——未完待续

    我不是他,我是凯旋侯。差点在正剧里突然沙雕……一本正经.jpg

    第九章 夜露微醺

    枫岫自拿下拂樱面具的那一刻,眼睛就不曾离开过他的脸。拂樱被他盯得浑身不自在,避开了他的目光道,“衣服脱了,右臂上的伤我给你处理一下。”他只觉得枫岫目光烫的人脸上都觉得热,说了一句见枫岫半天没有反应,依旧是那么看着自己,他只得无奈的去解枫岫的衣带。衣襟解开,映入眼眸的是一个陈旧的烫伤,黑漆漆的“罪”字清晰可见,拂樱看见那个伤疤忍不住皱眉,“你这……”

    “充军发配的人,身上都有。”枫岫淡淡的开口,语气轻描淡写,声音却有些暗哑。

    拂樱也知道这种刑罚,他尽可能的将目光移开,不去想当时枫岫疼成什么样子,专心的给他处理胳膊上的伤,枫岫任由拂樱将自己身上的伤一处处裹好,他低垂的眉眼,长长的睫毛近在眼前,枫岫忍不住抬手去碰触拂樱的脸,“这些年,过得可好吗?”眼下的疤痕……又是怎么造成的呢?

    脸上凉凉的触感,是枫岫冰冷的手指轻抚,拂樱动作顿了一下,又继续将手上的布条打了个结系好,随后起身避开了枫岫的手,也没有答他的话,“我们得尽快出去,这里阴冷,万一你伤口溃烂,也是有些麻烦的。等天亮了,我背你上去。”他到山洞口转了一圈,那些藤蔓其实非常结实,如果不是枫岫腿上的伤有点严重,两个人上去应该不是问题。如今背一个人上去……他有些担忧的拉了拉藤蔓,应该还好。

    山洞深处有一处暗河,拂樱喝了几口,又翻了半天找到了当年他和枫岫留在这里的两个破碗,借着水冲刷干净,舀了一碗水回到枫岫身边,“歇一下吧,多不过一晚,等天亮了,送你回东南王府。”说着又忍不住摇摇头,“你说你到底为什么出来?狗皇帝绑了你老婆孩子?”

    枫岫已然从最初的震惊中回过神来,闻言他沉默了片刻,突然伸手从腰间摸出一个信封递过去,“因为这个。”

    拂樱伸手接过低头一看,愣住了。前些年他尚不知道枫岫发配消息时前后写了几封信,终究是没什么回音,一直到殢无伤来了告知他真相他才明白这些信枫岫并不曾收到过,然而……这信封虽然是空的,信上的字确实是自己亲笔所写。只没想到这些东西却被有心人利用。他苦笑,“你为这个豁出性命……就是为了问我一个消息吗?”

    “我不该问吗?十年前你不辞而别,你可知道我用了多少办法找你?”枫岫看着拂樱问。

    “我……并非有意……”拂樱愣了一下低下头去,他能从枫岫语气里听出那么一丁点不易被人察觉的怒意,顿觉有些心虚。抛开两个人感情不看,当年自己一点消息都没留就走了,确实理亏,别说对枫岫,就是对无衣和殢无伤两个同样是如此,如果换成是自己,生气也是理所当然吧。

    “你去漠北,想来是迫不得已,这些年不知道我消息,虽有鸿雁传书,然而我亦不知情,这些是造化弄人。”枫岫叹了口气,“可你为何如今见了我却还装作不认识,带着面具假装陌路,就算你是怕无衣或者其他人认出你来,如今这里只剩你我,你又为何要躲着?”

    不……无衣他们都知道,我就是躲你……拂樱低着头,让枫岫这么一说好像自己确实是做的有点过分……“那个……哈哈,抱歉,我没想到你还记得我这个朋友,我……”

    “朋友?”枫岫挑眉,他原本只是有点气拂樱疏离的态度,听到这句话却突然觉得头都晕了,他自觉自己情绪十年都没什么太大的波动了,就算父兄惨死,家道中落,这些年也经人情冷暖,世态炎凉,可总能平静应对,如今拂樱一句话却让他觉得肝火上涌,“原来在你心里,我枫岫就是个普通朋友,嗯?”

    “不是……”这下真给惹生气了。拂樱一时忘了自己为什么下定决心跟枫岫断的干净,连同漠北这十年杀伐征战磨练的意志全数丢在了脑后,本心只觉慌乱,他连忙站起身避开枫岫质问的目光,扶着石壁深呼吸了几次才找回一点理智来,脑子也渐渐明朗起来。

    “我是觉得,如今我们身份立场,相见不如……”拂樱终于冷静下来,他想像对无衣一样跟枫岫说个明白,一回头看见枫岫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地上站起身,就站在自己背后不远处,距离近的他刚这么一回头差点直接撞上枫岫的脸,说了一半的话自动消音。

    “十年来我想着你念着你的时候,可从来没把你当朋友。”枫岫看着拂樱的眼睛,突然一手搬过拂樱的肩膀一手挑起他下颌就吻了上去。拂樱双眸蓦然大睁,拒绝的话一开口便被枫岫柔软的舌头直接堵死在口中,他挣扎了一下,抬起的手腕却被直接压在了石壁上。后脑磕了一下,唇上传来酥/麻的感觉。

    妈的上头……拂樱只觉得脑子发晕,连腰/腿都有点软,其实他不是推不开枫岫,但是……唇/舌被粗暴的啃/咬,枫岫吻得很急,像饿了很多顿的人见到了食物一般,嘴角的刺痛,舌尖被轻/舔/吮/吸,敏/感的上颚被轻轻刷过,唾液顺着嘴角滑落到颈上,让人觉得从心发痒。隔了十年,这个人依旧能轻易将自己的一切防备撕的粉碎,没有被压制的另一只手原本推拒,此刻却是轻搭在了枫岫的肩上。

    也不知道是方才撞那一下还是唇角被咬破地方传来的麻痒让人眩晕,拂樱忍不住闭上了眼睛。然而岭南小院里温婉女子的笑容,自己在军帐中拿着雅狄王东南军与众人商议军情的画面在脑中闪过,拂樱脑子轰的一声,他猛然睁眼,用尽浑身力气一把推开了枫岫。

    “够了!”错乱的呼吸,瞬间冰点的声音,拂樱狠狠擦了擦嘴唇,本来有点肿这么一擦更是又红又肿,拂樱差点狠狠抽自己两个嘴巴,自己到底是在干什么。

    “怎么了?”枫岫被猝不及防的推出去要不是及时扶住差点坐在地上,身上伤口带动疼得他龇牙咧嘴的倒抽一口冷气,他只觉得拂樱整个人瞬间换了一个气场,那架势好像随时要杀人。

    “枫岫,你我如今早就不似当年,这种事本是不该。”拂樱深吸一口气,声音已是冰冷,“十年已过,该放手了。”

    “十年如何?你是介意你西北小侯爷的立场与我不同?还是你心里早已另有他人?”枫岫听见他如此说也怒了,拂樱这话的意思,倒像是打算从此分道扬镳。

    拂樱冷哼一声,“你我立场自是不同,何况你既然能成家立业,我另有心上人,又有何不可?”

    枫岫愣了愣,“我何曾成家立业?”

    “呃,三年前我在岭南亲眼所见。”拂樱看枫岫神情一脸茫然,不由也是一愣。

    “三年前你到过岭南?你去……找我……?”枫岫愕然。

    拂樱脸一红,他当时脑子一热从漠北一路跑去岭南,这事儿说起来也有点丢人。枫岫沉吟片刻,似乎在记忆里寻找什么,“紫樱姑娘当年似乎提过,有三个漠北来的人去找过我,恰好那时候我在东南王府,原来是你……”他眯起眼睛想了半天,才恍然想起来,他看拂樱一脸不自在的样子,怔了片刻却突然笑起来,“笨蛋拂樱,哪有人娶妻,自己却不在家的啊。”他伸手轻轻敲了下拂樱的脑袋。

    这动作十年前他经常做,那时候拂樱个子矮,如今已经与枫岫几乎差不多高的青年被猛然敲了一下头,瞬间懵了,拂樱愣着看枫岫,他说的没错啊,娶妻也好纳妾也罢,哪有新人出游的道理?这么简单的事情……他竟然……脸瞬间涨的通红,拂樱觉得有些暴躁,他转过身去想要出山洞,一出来看脚下悬崖峭壁,又转回来,看枫岫笑着看自己,脸更红了。

    妈的……这什么……跟什么啊……

    枫岫好笑的看着面前的人好似头顶上烧了壶开水一样转来转去,焦躁不安,忍不住上前一把拉住人拥在怀中,以手轻拍拂樱后背低声安抚,“所以你不肯相认,是认定我已成家三年而生气吗?你放心,我对你的心思与当初并无分别。”

    拂樱僵硬的被他抱着,一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外面一抹亮白色,有晨光薄雾,似觉心中微暖,枫岫身上依旧有一种瞬间让人安心的力量,连同他身上很淡的香草气息,拂樱知道枫岫平日里没有熏香的习惯,只喜欢在典籍中放一些香草,时间久了,连人身上也是这种独特的味道。这感觉当真久违,让人舒服的大脑一片空白。

    背起受伤的人一路用长刀支撑拉着藤蔓往上,枫岫趴在拂樱后面突然问了一句:“哎?方才我忘了问,你说我既然成亲,你有心上人也不奇怪,那如今我并没有成亲,你能不能告诉我,这些年你是不是另有他人?”

    拂樱哼了一声没说话,枫岫抱住他肩头在他耳边吹了口气,“说呀,有没有?”

    拂樱只觉浑身一个哆嗦差点松开了拉住藤蔓的手,“枫岫,你想死就直说!”他吓得不轻,连忙稳住身形怒道。

    “啧……你要真是另有他人,我活着也没意思。”枫岫感叹的摇头,“不如咱俩一起掉下去,全当殉情。”他说着回头往后看了看,下面一片空谷让人头晕目眩,他转回头抱紧拂樱,“真吓人,估计摔下去当真要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了。”

    “再废话就把你摔成肉泥。”拂樱眼看崖顶不远,咬牙提刀一连几个纵跃飞身到了崖顶,这才放开在腰间捆了三四圈的藤蔓条,枫岫也随着这些藤蔓条坐在了地上。拂樱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转头看了看初升的朝阳,“我没别人,在漠北养了头狼。”扔了一句话,他转身奔林子里去了。

    枫岫勾起唇角笑,他并不担心拂樱直接离开,果然见拂樱一会儿便回来了,手里拿着一根挺粗的木棍,“你腿上的伤下山不便,拄着这个容易些。”

    枫岫笑着看他,“小侯爷,你不考虑直接背我下去?”

    “要脸吗你知道你自己有多沉?”拂樱瞪他,“再说……让人看见我背着你,传到我义父和雅狄王耳中,成什么事儿了。”

    “无衣的妹妹一年前就嫁去了雅狄王府做王妃,还是珥界主亲自主张的,诸侯联姻而已,何况你我不是还没成亲。”枫岫笑道。

    “呸,谁要和你成亲。”拂樱瞪了他一眼,目光落在扔在一边的面具上,他眨眨眼,过去捡起来扣在枫岫脸上,“反正我在京中没露过脸,这样一来,不仅没人认得你,也没人认得我了。”他说着在枫岫面前蹲下身来将人背起来向山下走。

    枫岫很轻的笑声在林间回荡,“你这面具真丑。”

    “不许摘,否则扔你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