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2.落难(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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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薛殳发现自己的灵力有问题时, 日头刚刚西沉, 恰是沙漠中一天气温转冷的时候。而他在点燃明火符的时候, 猛然发觉明火符上的火焰较之前几天小了许多。不信邪的薛道尊又反复试了几次,却还是同样的结果。

    于是他递给谢鸣, 有些丧气地道, “你来试试。”

    谢鸣接过来试了试, 情况却比他还要糟糕, 根本一点火星都出不来。他沉默了一阵, 抬起一双清澈纯净的眸子,这几天的奔波让他有些劳累,反应也比平时慢一拍, 此刻的神情看起来竟有些无辜, 但他说的话一点也不无辜, “可能, 是传送阵的副作用来了。”

    薛殳的目光定在他身上,或许是饿了几天的缘故, 他如今看起来,的确很像要吃人。但他只是舔了舔唇,没好气地道,“所以这他娘的副作用是灵力有损?”

    谢鸣犹豫了一下,还是颔了颔首,“应当是。”

    薛殳想道“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可张了张嘴, 终究没把这句诘问说出口, 毕竟早说了又如何,不过更加让人提心吊胆罢了。他决定还是关心下眼前的危机,“几时能恢复?”

    谢鸣的眼神里也有愧色,虽然不是很明显,但这对他来说也是极为难得的了。他看着薛殳,道,“古籍中记载,三日后可恢复。”

    “行吧。”薛殳闻言,倒是坦然了许多,他往身后的沙地上一躺,道,“等死吧。”

    “……”谢鸣看着他一边说着这丧气话,一边把一张燃着细微火光的明火符摆到了今夜宿的这块巨石上,知道等死也不过是说说而已,毕竟夜晚的沙漠格外寒冷,如果想死,直接灭了火倒是更快。

    他愣了愣,唇边突然扬起一丝笑意,映衬得清秀苍白的脸多了点生机。只是一只手,却忍不住摸向自己的后颈,在那里,有四片花瓣。十三夜总是来得莫名其妙,纵然它已经陪伴了他将近五年,他却仍摸不透它的规律。好像在他开心的时候,它会给他当头一棒,在他不开心的时候,它也会来雪上加霜。

    只不过,他不开心的时候,或者周围环境恶劣的时候,它来的会更频繁些。如今,可不就是个恶劣得不能再恶劣的环境吗?

    它会来吗?如果它来了,他该当如何?

    这里没有药草,没有水,没有李伯,几乎什么也没有。他会不会在十三夜还没完全发作的时候就痛死过去?

    若只有他自己,痛死过去便痛死过去,可偏偏……偏偏这里还有个薛殳。

    在他面前露出丢脸的形态,是谢鸣最不愿意看到的事,所以他只能祈求,祈求十三夜不要这么不识抬举。

    他再垂下头时,愣了一下,因为薛殳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竟已经睡着了。他把自己海蓝色的外袍裹在身上,眉心紧紧得蹙着,几乎让人想立即伸出手为他抚平。谢鸣总觉得这个人很神奇,无论是小时候还是现在,他好像只要想睡就能睡,不管自己是不是饥饿或者口渴。

    谢鸣曾见他睡在自家的长廊上,缩在窄窄的座椅处,把路过的他吓了一跳。他于是仰起头问李伯,这是谁?

    李伯那时候还没有现在这样佝偻着背,回答他的问题时声音很温和,“小公子,这位是藏涯的薛道尊,是家主的朋友。”

    小谢鸣于是问道,“他为什么睡在我们家的长廊上,他没有床吗?”

    李伯被这个问题难住了,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却已有一个清朗音色代替他道,“因为你们家的长廊舒服啊。”

    他那时候刚来谢府不久,胆子小得不行,见到那双漆黑如深潭的眼睛,忙不迭躲到了李伯身后,那人愣了愣,有些哭笑不得地道,“躲什么?我有那么可怕吗?”

    后来,后来怎样,他记不大清了,只是睡着时,脑海里还隐约回荡着那天谢云岚同薛殳的几句对话。

    “我不过离开了一会儿,薛兄弟怎么就睡着了?还睡在那地方?”

    “不知道,我也忘了。可能,你家的天太蓝了?让人犯困。哈哈……别这种表情,我逗你的,不过,你那儿子倒是真的可爱,不如送他给我做徒弟吧,哈哈……”

    他那时候涉世不深,对这种庸俗的赞美很受用,也连带着对赞美他的人有种莫名的好感。

    只是没想到,第二次见面,明明没隔多久,却会闹出那样大的不愉快,致使他差点决定和这人老死不相往来。

    世事难料……谢鸣闭上眼,躺在沙地上,裹紧了玄色的斗篷。

    他做了一个梦。

    人只要没有陷入深睡,都会做梦,更何况在这样的环境下,他怎么也无法安心睡得很熟。

    可这与其说是个梦,不如说像一段回忆。一段在他将近二十年的人生里最为痛苦的回忆。

    他梦见了谢云岚。

    其实梦境的一开始,他根本看不到任何人的脸,可是他看见了那双靴子,黑色的靴子,上面不沾一点尘土,靴子旁边挂着两条做功精巧的链子,是双看起来就很体面的靴子。而他一眼认出,这是谢云岚的靴子!

    他恍惚记得谢云岚该死了才是,于是他知道这是梦。他想控制正一步一步走向谢云岚的自己逃跑,可是梦境里十二岁的他,却还是慢慢爬了过去,用他最为厌恶的蝼蚁般的姿态。抓着那双靴子,恳求谢云岚救他的母亲。

    他的母亲慧娘,身体一直带着病,在来谢家之前,就请过村中的大夫。那老大夫诊了脉后说是肺痨,没的治,好好调养也许能多活几年。但是,一个只能种田维持生计,还要养育孩子的妇人哪能好好调养,更何况,慧娘和一般的妇人还不一样。她也不知为什么,总是有着一股执念,就是要送自己的儿子读书,凭着这股执念,她硬是咬着牙,省吃俭用地攒银两送谢鸣去了村子里唯一的私塾。

    她得病时,谢鸣才十岁,一开始慧娘瞒着他,但孩子对某些事情总是出乎意料得敏感。他从乡亲口中打听到了母亲的病情后,便说此后不去私塾了,要帮她种庄稼。慧娘当时躺在床上咳嗽,闻言有气无力地道,“你若是想让我早死,尽管去!”

    谢鸣便不敢再提这事了,只是偶尔会骗慧娘说私塾放课,帮着她干活。后来这个谎言却被慧娘识破了,谢鸣从私塾回来时就看见她眼睛红红的,正要问她怎么了,一个巴掌就落到了脸上。

    那是在谢鸣记忆里,慧娘第一次打他。白天的时候,他们母子俩闹得很僵,谁也不理谁。但晚上他睡着时,又能感觉到慧娘带着厚厚的茧的指尖落在自己的脸上,让他情不自禁用头去蹭那温暖的手。

    第二天,谢云岚的人就来了。他们殷切地称呼慧娘夫人,称呼他小公子。

    那一刻,慧娘很高兴,他从没在她的脸上看到那样高兴的神色。于是他也很高兴,因为他觉得那些人看起来很有钱,一定能治好慧娘的病。

    可事实证明,他高兴得太早了。

    谢云岚只是需要一个人继承他的位子,他根本不在乎慧娘如何。

    他甚至把慧娘关进一个黑屋子里头,不让自己和慧娘见面。

    在谢鸣终于找到机会去见慧娘一面时,才发现他的母亲已经病入膏肓。她浑身上下都没有多少肉了,瘦得仿佛只剩骨架,却还在不停地咳嗽,仿佛要把肺也咳出来,咳出的血把白手帕染成了红手帕。但在见到谢鸣时,她依旧很高兴,眸子亮亮的,一双粗糙的手温柔地抚摸着他的脸,要他好好读书,要听父亲的话。

    谢鸣咬牙应了,转头便去求谢云岚。

    谢云岚在他的书房里写字。门生不让他进去打扰,他便在外头等。等了不知多久,脚都已经麻得没有知觉了,谢云岚才从里头不紧不慢地走了出来,然后,给了他一巴掌。

    玄士的一巴掌同他母亲的自然不同,他被打得嘴角都出了血。

    谢云岚垂眸问他,“不去修习,在这干什么?”他的语气倒是很平和,仿佛方才那个巴掌只是个轻轻的抚摸。

    谢鸣仰起头,跪在地上道,“母亲病重,恳请父亲让大夫来看看!”

    谢云岚今日心情似乎不大好,浑身上下都是阴霾的气息,听了这话,他沉默了片刻,才道,“你去看你母亲了?”

    谢鸣低下头不说话,但这已经是个答案。于是谢云岚抬起手又给了他一巴掌,这一次比上次打得更狠,把那张白皙的脸打出了一个通红的手印。

    打完后,他似乎气消了些,语气又缓和了点,“你走吧,你母亲患的病已经拖了太长时间,我救不了。”

    谢鸣却还是跪着,见他要走下意识伸手抓住那双靴子,声音带着点哭腔地道,“父亲你是仙人!你有仙术!如果你都救不了,那母亲还有谁能救?!我求你了,你救救她!”

    谢云岚低头瞥了他一眼,一脚踢开了他,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可接下来几天,只要谢云岚在谢府谢鸣便无时无刻不跟在他的身后,也不管周围有没有旁人,抓住他的腿和胳膊就开始哭喊,弄得谢云岚的脸色一天比一天沉。

    谢鸣如今想来,或许就是因为那时的自己让谢云岚没了面子,他才会为了应付说出那句话。

    “我没办法救你母亲,但有一个人可以。而且,你还见过他。”

    小谢鸣原本暗淡着的眼神顿时一亮,“谁?”

    谢云岚居高临下地望着他, “藏涯道尊,薛临渊。”

    藏涯道尊……薛临渊……

    “谢鸣!”“谢鸣!”

    他要去找……薛临渊……让他救母亲。

    “谢鸣!”

    薛殳是被一阵痛呼声惊醒的。他立即睁开眼,坐起身往身侧看去,就看到了谢鸣在自己身边的那片沙地上抱着头翻来滚去。他的额头上,冷汗在一滴一滴地往下流,后背上的湿汗甚至在沙地里留下了痕迹。

    薛殳惊了一下。

    这是他第一次看到谢鸣丝毫不掩饰自己的痛苦,将伤口血淋淋地呈现在自己面前的模样。

    他知道十三夜很会折磨人,可从没想到,连谢鸣也会在他的折磨下露出这样狰狞的形态。

    但薛殳只愣了一瞬,便当机立断地伸手将他抱进怀里,按住了他乱抓的一双手。那两只细瘦的手腕,竟有着惊人的力道,薛殳不过走了下神,就被他挣脱,用指甲在自己的手背上划开了两道口子。鲜血刹那间涌了出来。

    但那血却是给了薛殳灵感。这片沙漠里,唯一能克制住十三夜的东西,只有他的血了。

    可紧接着,他便犯了难。因为无论怎么把手凑到谢鸣嘴边,这人就是紧咬着牙关,死活不松口。那血从他的嘴角流出来,倒是把薛殳看渴了。

    他盯着谢鸣苍白的唇看了一眼,又看了看自己皮肉翻卷的手背,也不知是中了哪门子的邪,自己低下头去吮吸起自己的血来。

    怀中的谢鸣还在竭尽全力地挣扎着,眉头紧锁,想挣脱他的束缚。

    可薛殳的胳膊正桎梏着他,让他逃不开。

    不过一会儿,薛殳的嘴唇便被鲜血染成了深深的红色,他抬起头,看了看天边的月牙,目光沉静了片刻,忽而又低下头。

    只是这一次,却不是去喝他自己的血,而是把唇温柔地覆上了谢鸣的唇,用他那极具诱惑力的吻,诱导着谢鸣慢慢松开牙关,然后将嘴里那一口血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