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1.落难(二)

备用网站请收藏

    比如……

    比如什么?薛殳闭着眼睛, 没想好怎么回答这个比如。

    而这脚底下踩着的阵法却仿佛了解他的心思, 偏偏在这紧要关头将他们送到了地方——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一个让人看一眼就想死的地方。

    这是一片一望无垠的沙漠。金色的沙砾在太阳光的直射下看起来像是也在发光,方圆几里几乎没有任何植物, 但那几株奇形怪状的仙人掌却是顽强地立在沙土里。远方辽阔而苍蓝的天空, 似乎浮着一点水光, 又好像是传说里的海市蜃楼。

    他们方才还置身于寒秋时节的郢州, 身上穿的还都是秋天的衣裳, 转眼间便已经热得额顶冒汗。不自觉的,谢鸣已经将身上的斗篷解了下来。薛殳虽也穿的比夏天多些,可他本身体质就不错, 是以此刻也勉强能忍受这样的酷热。

    但他抱着胳膊看了看正在解衣服的谢鸣, 注意到他那原先白皙得不像话的脖颈已经被灼热的太阳晒出了一道红痕, 不知怎么喉头一紧, 于是转而去看周围的环境,却在目光逡巡了一圈后, 干笑道,“我宁愿去北疆。”

    谢鸣已经解下了斗篷,也脱下了外袍,此刻只着一件雪白的中衣。闻言,他的脸上也有一丝难得与年龄相符的无措,半晌才重新恢复平静, “我也没想到。”

    薛殳沉默了一瞬, 叹息道, “算了。先把那几根仙人掌拔下来,咱们没带水来,但仙人掌的汁液也能暂时解渴。”

    “嗯。”

    于是两人来到这沙漠里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拔仙人掌。

    但他们都不敢轻易浪费体力,也没硬拔,而是各自用刀和匕首割。待目光所及之处的仙人掌都被收入乾坤袋后,薛殳抿了抿已经显露出细小干渴纹路的唇,用阴阳刀不紧不慢地在仙人掌上切开一条缝,将其中的绿色汁液挤出来些许,刚滴进嘴里,就因为这味道极其酸涩而皱起了眉。

    但他转瞬间便看到了脚底下的沙,眉头忽而舒展开来,神色飞扬道,“谢鸣,过来,看来你那倒霉阵法也没做太绝。”

    谢鸣走到他身边,目光落在那一片沙上,道,“脚印。但不单单是人的脚印。”

    “这些应当是骆驼的。说明有人来过,可能是一支商队,”薛殳道,“我们得赶紧趁脚印没被风沙盖住,顺着脚印走。没准能找人帮忙带我们出去。”

    这次谢鸣连嗯都没嗯,只点了点头。因为被十三夜所拖累,他的体质比常人弱许多,因此更需要保存体力。薛殳本一落地就想问他,他在攀云峰上到底在烧些什么,又为什么不顾性命也要将那东西烧掉。可如今身处沙漠,这问题问出来只会多费口舌。

    于是两人便默然无言地顺着脚印走,从中午时的烈日炎炎,到星辰明月交相映,却始终未找到那能救他们一命的“商队”。而脚印也止在了半路。薛殳盯着那戛然而止的印记看了一阵,心中泛起一点苦涩。

    他下意识回头看谢鸣,他的神情倒是如常,除了薄唇抿得更紧了些,再看不出来别的变化。

    沙漠里昼夜温差大,这是薛殳所知道的,是以他没让谢鸣丢掉斗篷和外袍,如今果然派上了用场,能用来拦一拦风沙。只是,再厚的斗篷和外袍,也阻挡不了饥饿和口渴。谢鸣垂眸看了一眼所剩无几的仙人掌,缓缓握紧了手。

    天已经全黑,二人便停下脚步,在背着风的一块大石后准备休息。

    薛殳在那大石上还放了一张明火符,用来照明。然后他才脱下外袍,垫在黄沙上,仰面看着天。繁星点点,浩荡银河,是他在应天看不到的景象,那里一到夜晚,便有万家灯火明,反而让人注意不到,天上的星星原来也那么亮。他知道自己此时已经够渴的,不应该多说话,可还是忍不住对着就躺在自己身边的谢鸣道,“喂,你睡了?”

    谢鸣今天一天都很少说话,闻言却应了,只不过嗓子有点哑,“没有。”

    “是渴的,或者是饿的?”

    “不是。”

    薛殳也不知他说的是真是假,但还是不由自主安了心,他沉默了很长时间,这段时间里,谢鸣也没有再说话,就在他以为谢鸣已经睡过去的时候,却听他道,“对不起。”

    薛殳笑了一声。

    “山鬼被人盯上了,所以我必须烧掉山鬼的尸体。”谢鸣的声音低低的,耳力稍微差点根本听不见。

    “我听闻,”薛殳却不是个好的听众,不仅没接他的话,还擅自另开了个头,“人如果饿急了,是会吃人的。也会喝人血。”

    “嗯。”谢鸣似乎有些累了,回答得有气无力。

    “所以,我想,”薛殳的声音蓦然低了下来,“如果……如果再过三天,我们没能出去,也没能找到水源,我们就互相喝对方的血,好不好……”

    沙漠里寂静了一瞬,随后才传来谢鸣充斥着困倦感的声音,“不好。”

    “……”

    “没见识的兔崽子,”薛殳背对着他,眼眸渐渐合上了,却还在喃喃自语道,“我的血可是灵血,一般人求都求不来,竟然被你嫌弃了……”

    谢鸣沉默了一下,道,“不是。我的血里,有十三夜。”

    这次薛殳没说话。身边是均匀而绵长的呼吸声,谢鸣不知他是没听见,还是不想回答,亦或者是睡着了,但不管是哪种,他都不会介意。

    第二日,却发生了件奇怪的事。昨日明明已经断在石头边的脚印竟然又出现了,且还往前蔓延着,几乎看不到尽头。

    薛殳或许是在这沙漠里睡不踏实,今日起得比谢鸣还早,眼睛正定在那些诡异的脚印上。

    谢鸣朦朦胧胧睁开眼时手下意识往旁边伸了伸,却什么也没摸到。他当即没了睡意,立时坐起身来。转过身,就见薛殳蹲在石头前,不由得轻轻松了口气。

    谢鸣盯着他的背影看了看,往前走了几步,却听薛殳道,“莫非这些脚印,也是海市蜃楼?”薛殳说着便伸手往那些脚印上摸,摸了一阵,才语气淡淡道,“幸好,不是。”其实他也说不清自己该喜该悲,毕竟如果不是海市蜃楼,就说明可能是有更危险的东西在诱导着他们。

    “喝吗?”一只已经被割开表皮的仙人掌蓦然被递到他的眼下。薛殳看了看那绿汪汪的汁,皱着眉头接了过来,然后用眼角余光扫了眼谢鸣,只见他喝一口停一下,眉心同样蹙得很紧。他二人虽没被娇生惯养过,却也没受过这种罪。

    薛殳喝完汁液后,只觉得舌头都像泡在苦水里,忍不住叹了口气,“我觉得我的血都比这玩意儿好喝。”

    谢鸣瞥了他一眼,“你喝过?”

    “没有。”薛殳冲他眨了眨眼睛,“不过我师兄喝过,据他说,还行。”他的本意是想让拒绝喝他血的谢鸣松口,却不想谢鸣的脸上并没表现出多憧憬渴望的模样,反而……更加冷漠了。

    谢鸣沉默着,突然问道,“他为什么要喝你的血?”

    薛殳愣了一下,淡淡解释道,“他生病了,那种快要死了的病。只有我的血能救。”

    谢鸣望着天,语气忽然变得格外冰凉,“可他现在却坐上了你的位子,还在通缉你。”

    薛殳闻言只是笑了笑,但好长一段时间,他都没再同谢鸣说话。

    他们又顺着那诡异的脚印走了两天,一到了夜晚,脚印就会消失,在第二天太阳出来时,脚印又会重新浮现在沙漠上。在第三天晚上,薛殳索性一晚上没睡,就坐在沙漠里等着脚印的出现,

    待第二日凌晨,他眯着朦胧的困眼,看着仍然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的沙漠里忽然有了一丝光影。那光影不紧不慢地正向前移,仿佛每一步都落在实处,那是一支商队,只是他们每个人都是虚体,所以,准确来说,他们是一支已经成了亡魂的商队。但他们手上还都提着灯,灯光幽幽地照着前路。

    薛殳登时清醒了,因为他看见那商队在沙漠里渐渐远去,不过半个时辰,竟又回到了原来的地方。所以,他们之前一直顺着脚印走,却只不过是在原地转圈!只是因为这沙漠实在太大,标志物又少得可怜,才让他们晕头转向了这么久。

    既然已经识破了他们的面目,薛殳也索性不躲了,大大方方提着阴阳刀站在了这队人的面前。

    他其实不大想吵到谢鸣,因此声音也放得很低,“诸位兜圈子兜得开心吗?”

    商队众魂:“……”他们倒是感受到了薛殳浑身上下都写着“不好惹”这三个字,因此其中一个看起来岁数很大的亡魂连忙站出来朝他作揖。

    薛殳下意识回了一礼,却皱眉道,“你们一直徘徊在这沙漠里,是有什么心愿未了?”

    那老者道,“小老儿生于南疆,带着一家老小本是要越过这沙漠去中原,只是途中遇上了沙尘暴,不幸一家人都……”

    这话听得薛殳心里咯噔一声,这鬼地方还有沙尘暴?

    “我们死后一直在这儿,就是想走出沙漠,去繁华的中原看看。谁知,”老者叹了口气,“记忆止步于此了,竟不知该如何走出沙漠。”

    “巧了,”薛殳面无表情地道,“我也不知道。”

    老者:“……”

    “不过,”他顿了顿,眸色认真地道,“如果我还能回到中原,一定带你们去看看。”

    这些亡魂闻言都愣住了。须臾,老者情不自禁用衣袖抹起了并不存在的眼泪,感怀了片刻,他道,“道长既然如此说,老朽便信了。老朽还记得这附近有一片软沙,软沙底下多有水分,道长可用来解燃眉之急。”

    “多谢。”薛殳又朝他行了一礼。

    商队的亡魂终年徘徊在沙漠中,且只能在这一块地方游荡,只盼着一个人能带他们离开,因此薛殳打开束魂袋,邀请他们进去时,竟无一人犹豫。他叹了口气,将束魂袋封好,一回头,就看见谢鸣正站在不远处望着自己,眼睛里有温柔的光辉一闪而过。

    这一日,待太阳升起时,沙漠里果真没了那杂乱的脚印。

    两人凭着老者口中的软沙又勉强撑过了三天,到了他们在沙漠里流浪的第七天,却是再找不着那样的软沙了,更别提等来什么商队,只能凭着身体里的灵力运转提供基本水分。

    然而在第八天的傍晚,薛殳和谢鸣却从真正意义上地明白了何谓祸不单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