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对决(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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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薛殳本以为自己已经来的挺早, 应该能站在最前面那圈, 没想到他刚上山时, 菩提山已经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上了。他挤过几个人,一眼便看到了持着玉扇立在最前面的谢隐舟。

    先前那两次碰面, 他都只是大致看看这个人, 这次是他第一次他从侧面好好打量一下谢鸣这同父异母的兄弟。

    嗯, 跟谢鸣长得果然很像, 尤其是那双眼睛。

    他没有打伞, 只在身外弄了一层屏障,这屏障,只有玄门之士能看见。于是, 他们的眼神落在薛殳身上时, 都带着点不可思议的试探。因为这种挡物术法虽然用处不大, 却也很耗精力, 大部分人用不到一会儿就会浑身乏力。一般玄士都没有那个本事给它耗,这个少年是不知天高地厚还是纯粹玩玩?

    只是, 他们还没来得及考究,人群里就起了骚动,“来了,来了……来了!”

    骚动一阵,这些人又都沉默了,几乎每个人都屏住了呼吸, 只想听清前面那两人的对话。

    他们见到谢鸣先走了过去, 手扶着长剑隐在披风之下, 面上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薄唇微微一动,道,“久等了。”

    谢隐舟同他也不是第一次打交道,看到他那在黑披风的衬托下显得更加苍白的脸,忍不住冷笑一声道,“不敢当,是我来早了。”

    谢鸣也不废话,拇指推开剑柄,弃了剑鞘。

    这一刻,他周身的雨丝都微微倾斜,顺着那银白色的剑刃一滴一滴流了下来,在还未滴到那双皂靴之时便随着一道剑风向前飞去。

    薛殳的眸光看着看着,沉了下来。

    谢鸣招招果决,且招招带有杀意,而且似乎格外珍惜时间,连一招一式也不想浪费。

    薛殳抱着手臂,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前方,看了不多会儿,便有些困倦,这些天他几乎是不眠不休地在赶路,就是偶尔下了符马小憩,也睡不安稳,总是梦见有个孩子跪在自己面前哭。

    他便稍微眯了一下眼睛,却忽然被一声雷鸣惊醒了头脑。

    菩提山在这一刻鸦雀无声。

    薛殳强迫自己睁大了眼,想去看看前面是什么情况,可是已经有许多人事先冲上前去,嘴里杂七杂八地叫着“家主”。然后,他便听见了谢鸣那日常找揍的声音,“家主?”

    那肤色白得如同鬼魅的年轻人轻轻勾起嘴唇,露出一个有点冷的微笑,“愿赌服输,你们这些人是不是也该改口了?当然,不愿改口也可以……但你们从此,便不许踏入郢州一步。”

    这都不是不许踏入谢府,是不许踏入郢州。

    鸣蝉剑此刻就架在谢隐舟的脖颈上,他的嘴角有血迹溢出,又很快被自己擦个干净,不顾脖颈上渐渐渗出的鲜血,“呵呵”笑道,“谢鸣,三日不见,你可真是让我刮目相看。”

    谢鸣漠然道,“不是三日。”顿了顿,他又像故意似的,笑得难得的放肆,一只脚踩在谢隐舟的手背上,道,“谢隐舟,我给过你弄死我的机会,是你自己没把握住。你现在是不是很后悔?后悔当初没有直接杀了我?”

    听到这儿,周围的玄士纷纷侧头议论起来,议论的声音还不算小,无非是在说谢鸣的这个“给过你机会”是什么意思,莫非当初谢鸣是故意输的?

    谢隐舟的门生听不下去了,怒道,“谢鸣!你欺人太甚!我们家主当初念在你好歹算他的兄弟,才没有杀你,如今你却……你却……”

    薛殳忍不住想给他鼓掌了,可以的可以的,无耻到了新境界。把谢鸣当作蛊人送给十二幻阁,到底是哪门子感天动地的兄弟情?他听到这儿,本下意识要踏出一步反驳那人,可又突然想起谢鸣身患十三夜的事不宜让更多人知道,只能及时按捺住了自己。

    但谢鸣显然并不在意这人的所言并非事实,只道,“哦?是吗?我却不知,原来兄长对我情深意重。”

    谢隐舟冷笑不语,满脸都仿佛写着“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谁知谢鸣只看了他一眼,便收回了剑,然后不咸不淡地扔下两个字,“滚吧。”他说完,似乎要转身离开。

    胜负已经见了分晓,那些玄士们也准备默不作声地回去禀报家主或是道尊了。

    谢隐舟却是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死死地盯着谢鸣的背影,看着看着,突然颇为悲凉地大笑起来,“你果真……你果真……”他“你果真”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却忽然话锋一转,道,“谢鸣!我年少落难,伤了根骨,技不如人也是应当,我不后悔同你对决,更不后悔曾经把你送去做蛊人!”

    他话音一落,周遭又是一片哗然。今天这场戏,对于玄门之士来说,可真是够跌宕起伏了。

    谢鸣顿了顿脚步,却只是一瞬,一瞬过后,便继续往前走。

    谢隐舟却还在嘶喊,“你杀了我父亲,那也是你自己的亲生父亲,你本就该死,今日你逃过一劫是你好运,可这天道的惩戒绝不会放过你!你总有一天会不得好死!”

    薛殳不曾想,这年头还会有人信什么天道的惩戒,只觉得这谢隐舟怕是疯了。然而他还没来得及做出什么反应,眉头也将将皱到一半,接下来的发展却是他所料不到的了。

    或许是看谢鸣依旧没有停下的意思,谢隐舟突然嘴角一勾,道,“说起来,藏涯道尊薛临渊……你不是和他很亲近吗?听说他还为了救你叛离了藏涯,啊?为什么他不来给你捧场?”

    薛殳想:因为你瞎。

    而且,他就纳闷了,什么叫为了谢鸣叛离了藏涯?这又是哪个版本的民间谣言?

    然而,尽管谢隐舟说的非常离谱,谢鸣却不知被他话里的哪个字眼戳中了神经,竟然停了步伐。

    “你说什么?”他转过头,语气几乎没有起伏,那双清澈的眸子里却氤氲着一点寒气,“他是……为了我?”

    虽然有失忆后的记忆,但他只知道薛殳似乎被通缉了,其他一概不知,此刻见谢隐舟说的这样笃定,心里顿时情绪复杂。

    薛殳几乎想立即喊出来,真不是。

    谢隐舟却还在那儿编得跟真的似的,“呵,敢情你还不知道?那位藏涯道尊对你才是真正的情深意重啊,为了你宁愿东躲西藏,还救了你那么多次……竟然都没有邀过功吗?”

    谢鸣眼神沉沉的,没有说一句话,但周身的冷意几乎要将菩提山上的雨水冻成冰了。

    谢隐舟却还在不遗余力地找死,“我听闻这件事的时候就在想,他这般维护你,该不会是个断……”

    “谢、隐、舟。”谢鸣握紧了手中的剑,“你不配说他,”微微顿了一下,他又一字一句地补充道,“你连提他的名字都不配。”

    谢鸣浑身的灵力几乎都在这一刻迸发了出来,就在玄门众人以为谢隐舟这次必死无疑的时候,却又发生了意料之外的情况。

    谢隐舟半点事儿没有,谢鸣却忽然跪在地上,口吐鲜血。

    他用剑支撑着身体,似乎还有些迷茫,不明白为什么吐血的是自己,直到感觉手心一片温热,举到眼前时,通红的血顺着指缝在缓缓地往下流。

    “公子!”门生叫了一声,连忙要去扶,谢隐舟的唇边也挂了一丝笑容,抬脚往谢鸣跪着的地方走,然而,他还没走几步,一个人影忽然轻飘飘地落在了他的前方。

    也可以说,是落在了谢鸣的前方。

    那人没有打伞,浑身上下却没湿一星半点。他伸出一只手抢在门生之前扶起谢鸣,继而侧过身,清俊的脸上似笑非笑,却掷地有声地道,“小朋友,难道没有人教过你,乱传谣言,是不对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