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五十章 害怕（二）
第三百五十章害怕（二）
二日天微亮，细小灰尘漂浮在高高的光束内，冰窖是环形，数过去，仅这一方，就有六个小方窗，看朦胧的光线由暗转淡亮，点点的暖意，更显得此处的逼仄和压抑。
黄寺静得仿佛一柱雕塑，轻不可闻的呼吸。这一夜他讲了不少，冰凉的湿气下他的皮肤毫无血色，我想起之前的梦，不由自主地向他靠紧了些。他的背心是湿透了的寒意，几乎没了一点热度。
“你怎么了？”倚在我肩上的他突然开口，嘶哑的嗓音让我想起快要坏掉的老收音机，衰弱而无后继力。
他动了动身子，摸索着抓住我的手，手心上黏黏的一点温度，我感觉到了他身上的痛苦，努力将自己体温传给他。“别担心。”他闭着眼睛说，说出的话轻轻的，后一刻就消失在空气里。
心中各种情绪搅合在一起，过了好久，他都再无声息。我知道他是有多疲累，有多倦，我不知道他们到底是什么人，又到底想从赵泷身上得到什么。周映不是只是因为赛场中人的嫉妒而被下绊子的吗？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最害怕的事还是来了，他们又一次带走了他。
黄寺已无力反抗，任由他们带了出去，我被按在原地，知道黄寺消失在明晃晃的光亮深处。
“吃饭了。”有人在关门前送来了饭。盒饭，还冒着热气，我一脚踢飞，扬臂叫骂，他们并不理我，冷漠地关上了门。
心中灼热的火气直升上头顶，怒不可遏，几欲疯狂。半晌后，自责渐渐势头大过愤怒，数次想杀死自己。长期的不仅是，只靠饮水，几句吼叫后就声嘶力竭，被人推搡一下几无还手之力，而且还会缓不过劲来。
绝望与悲愤等极端的情绪慢慢蚕食掉了我残余的体力，大脑有时会不甚清晰，什么都想不起来，思维被困在自责与懊恼的深渊里，不可自拔。
迷迷糊糊里脑子里突然晃过一些画面，那时还在高二，站于三楼的文科班门口，看临近高考的学长们将桌子搬进搬出，这是他们最后的一次大扫除了。
达子站在我身边说，还记得那个谁谁谁吗。具体是什么名字不记得了，对面楼上一个班上的学生，每次打扫卫生抬一箩筐垃圾出去倒的人中总有他，我是因这个记了他一直到现在，达子却是要让他高考不了。
原因很简单，只是因为达子一小兄弟在外面被垃圾男的堂兄欺负，蹲了几个月的班房。抬垃圾的男生我眼熟但一直不认识，达子提过他名字我也没去留意。
重要的是结果。垃圾男成绩并不垃圾，在班上算的上是前茅，年级成绩榜单上的中流位置上可以常见到他名字。我二话没说叫了温世扬等人帮助处理了他堂兄那边的旁顾之忧，垃圾男达子动手，顺利的将之在高考前几天弄进了医院下不了床。
这是我不光辉的过去里一点也不起眼的一笔，随心所欲，任意妄为，几乎无人能在前路挡住我。轻松、快活、自由、惬意，顺风顺水，似乎一切东西都可以任我攫取，挥洒自若。
这道上，又有谁还能像我这样般，愉悦而且蠢笨的还能货到今天？
这条路其实一直是有光亮的，是我自己蒙上了自己的眼睛。
痛苦掐住了我的脖子，不能呼吸。木然的任由生死，依然不能泯灭事实。天黑太快了，黄寺还没有回来。
我已经不知道这是第几个夜了，今天窖内的灯亮起的格外迟，我在漆黑中昏昏沉沉中几度失去知觉。
再次醒来时黄寺已经回来了，我竟然现在才察觉，一惊，“黄寺！”
整个右臂都没了触觉，我以为是窖内温度的原因，并没在意，只紧握着黄寺的手，将他抱在怀里，想给他温暖，想将自己生命力传于他。
铁门无声息的启开，一荤一素一汤，来人静悄悄的摆在地上后退了出去。片刻后黄寺才缓过来，缓过来第一句话竟然是叫我吃饭。
“我吃不下。”我紧拥着他，不想挪动分毫。
“咳、咳。”咳嗽声后他身子虚汗都再流不出，“吃饭。”无力地坚定。
“我……”
“去！”
我只有放开他，取来饭菜。“你先吃。”准备喂他，他撇过脸，“你吃。”
“你不吃我也不吃。”
黄寺的呼吸重了，我看着地上已不再升腾起热气的食物，一点胃口也没有。
“吃。”黄寺抬起眼来，凝静地注视我。“吃！”
端起饭，毫无食欲，甚至恶心。我重重搁下饭盒，“我不吃！为什么一定要我吃！要吃你先吃，我喂你！”犹自瞪向他，不爽心。
“吃，再不就凉了。”黄寺眼中没有退缩之意，但先我转开视线，。叹息道：“你不吃撑不下去。”
“你不一样没吃！”我气赌赌的道。
轻微地一声笑后，他说：“我的命可比你金贵，他们不会让我死的。”他的眼望向地面，声音近乎喃喃自语，“我要是死了，他们可就什么都得不到了。”
“可是你……”
“你必须吃。”他干枯的唇吐出的是再不容否决。
“我……”
“我不过是在给赵泷争取时间，你要是因此有事，我撑这么久，又有什么意义？”
心陡地“噔”了下，钝钝的疼。拿起碗，强行咽下去，吃了一半，饭已冰凉，实在吞不下去，看黄寺似乎睡去，我才放下筷子。
夜里喂了黄寺水，他喝的极少，几小口，不如我一口。
“黄寺，你不能有事。”黑暗中，害怕极了。这情景，令人恐惧又陌生，仿佛还是前一刻回忆里的我，冷漠与残忍。如今这手段远远不及我当时对猎物的凶狠，为何我会止不住的心颤，胆寒到骨子里？
“徐波，你是在害怕死么？”
“不是，我不是……”下巴贴在他额头上，极力控制自己情绪，轻声道：“黄寺，你知道吗，我也曾很狠的、很残忍的虐待他们，我看着他们害怕，我从来都不给他们个痛快……你知道吗，那个时候我看到了温世扬嘴上的笑意，你不知道的，我那时就知道，我做的还不够……还不够狠，不够狠毒……”
“我杀了人的，你知道的，有些并没有沾惹到我的，我只是……脑子都没去思考，就开始报复。达子他们的敌人，也就是我的……我把他们都规划到我要报复的圈子里来，”摇摇头，“我想过，这一切迟早也会报应到我头上，我不怕的，可是我没有想到会这样……那个时候我也会质问自己，意义在哪里，可是我又放纵自己……黄寺，这是我真错了吧，可是为什么他们全都针对你，这因果循环，怎么……”
“徐波，不要害怕。”
“这时间上没有因果循环，这是迷信。这件事本来就跟你没关系，过去的事不是你的错。这世界，你必须要勇敢，不管在什么艰难险阻前。”
“黄寺，你说的，我都会记住……我会努力去做到，可是，你必须没有事。如果、如果你有什么事了，我……我该怎么办？不，你必须没有事，你一定要好好的等到赵泷来，你不可以有事……”
“任何时候都不要软弱，内心要坚强。”
“任何时候，你都要相信我。”
任何时候，你都要相信我。
任何时候，你都要勇敢。
我要相信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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