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2

备用网站请收藏

    这是意租界,日本人不会堂而皇之进来的。

    自1941年末的珍珠港开始,日本正式向美国宣战,这场世界大战,也在时间的推演和各自利益的推动下,结成了两大阵营。

    德国、意大利与日本组成了轴心国,算是一种联盟吧,必然不会像在上海派军队闯入租界一般,横行意租界的。

    那几个便装来行,下了请贴的日本人,还是在大红门剧院,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段小楼得知消息,找到花清远的宅子时,守门的萝卜把他引进了小院偏侧的房间。

    段小楼推门进去,就见到一个盛装的背影,那一身大红、镶金边的戏服,正是《贵妃醉酒》里,程蝶衣专用的。

    因着花清远给程蝶衣置办过的那一件用金线宝石做成的真正贵妃服,怕招惹来麻烦,在这乱世不能用。程蝶衣特意找了裁缝,以那件为样,仿了一件低调一些,普通的戏服。

    段小楼与程蝶衣长年搭戏,不用细看,随便一眼,就能认出哪些是程蝶衣十分宝贝的戏服行头。程蝶衣非常爱惜,平时,都不让别人碰的。全是他自己打理。

    段小楼看到程蝶衣扮上的样子,立刻急了起来,“蝶衣,你还真打算去给日本人唱堂会啊?”

    那一身盛装的人,没有回答他,只是一抖水袖,低吟了一声,“力士啊……”

    渐渐转回头的粉妆面孔,看得段小楼一愣,是贵妃装,是程蝶衣的行头,只是……这人……怎么看,都不像程蝶衣呢?

    如此厚重的颜色水粉里,不熟悉的人打眼时,是不太容易看出来底妆下的那张脸,到底是谁的,但段小楼岂是那不熟悉的人?

    他哆嗦着唇,犹豫地试探了一声,“师……师弟?”绝对确定不是。

    “段老板,你觉得,我刚才那一声,有没有唱出蝶衣几分韵味来?”

    果然,那人一开口,段小楼只觉得面前有什么东西一层层地轰塌。

    他摆着一张苦笑不得的脸,抽抽着嘴角,“六少爷……六少爷,你这是开玩笑吧?”

    花清远一身贵妃服的模样,距离旦角要求的媚,有一段距离,但段小楼不得不承认,与自己扮成贵妃妆相比,还是好许多的。

    “开什么玩笑?段老板,你还没有回答我呢,我刚才唱的那句,如何?”

    花清远又甩了两下水袖,段小楼无力地闭上眼睛,“比你侄子唱得好一些儿,勉强能听。”

    这叫什么话,花清远不乐意了,他上一世做杀手的时候,可是扮什么像什么的,怎么,这一世换张脸、换个身体,就丧失那份技能了?

    “六少爷,你有这功夫……”段小楼想说‘胡闹’来的,但花清远向来积威甚重,哪怕平时里与他兄弟相称,但该保留有的余地还是有的,段小楼随意不起来,“你还是抓紧想办法吧。”

    段小楼不想自己的亲师弟被千夫所指,连累上诟名,可惜他自己又实在想不出什么主意来,只能指望花清远了。

    “我这不是想出主意了吗?这场堂会,我去。”

    花清远这回,不但舒展了水袖,摆了一个下腰的造型,同时,还像段小楼抛了一个媚眼。

    段小楼差点被这个媚眼,生生地压拆了腰,跌坐在地上。

    不正常啊,越来越不正常。就说天地之间阴阳调合,这两个男人凑在一起,算怎么一回事啊。看看吧,这好好的人熬得竟这般失常了。

    “花六少,你这扮相上台去,不用唱戏,一亮嗓,就得让人家枪毙了,”

    段小楼拿眼四处寻找他师弟。花清远都闹成这副样子了,他师弟也不出来管一管。要是真放花清远如此出去,估计着能被日本人灭了全家的,这简直就是妖孽啊。

    “有那么糟吗?”

    花清远又扭了两下,段小楼强忍着,其实快吐了。花清远多少年在他心里竖立的高大威信,在这一刻里,荡然无存。

    “六少爷,行行好吧,快想辙吧。”

    段小楼扭过头去,再也不肯看花清远一眼。

    正这时,小笙背着书包,从外面跑了进来,他正准备上学堂,昨天晚上,有本教科书落在这间屋子了。

    他头都没抬,进了屋子,直奔书桌,“爹爹,你看到我的那本外文书了吗?”

    意租界的学校里,教授意大利语。小笙虽然底子薄,但刻苦用功,学的不错。

    “你爹给你放到书桌左上角了,”

    收着水袖的花清远,很自然地接着小笙的问话回了一句,却惊得小笙‘啊’的一声叫了出来,瞪圆了眼睛,活见鬼一样看着花清远,“六……六叔?”

    若说段小楼刚刚打击他,花清远还不觉得什么,如今从小笙的眼神里,他有点额上起黑线了。

    “六叔啊,你快换了吧,怪吓人的,”

    小笙单手捂着眼睛,扯过书桌案头的教科书,一路捂着,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

    段小楼倚着房门口的框柱,给了花清远一个‘你看到了吧’的眼神,花清远这才彻底放弃,他替程蝶衣上场的想法。

    刚跑到门口的小笙,又跑了回来,他扒着另一边门框,“六叔,你快换下来吧,别让我爹看到,否则,他该不爱你了。”

    说完,小笙又忍不住哆嗦了一下。可惜,他说的太晚了。

    刚刚起床的程蝶衣,已经走到了这间屋子门口。看到小笙和段小楼都在,微愣了一下,等他看清楚里面穿着他戏服的花清远时,他大惊之后,大笑出来。

    程蝶衣长这么大,都没有这么笑过。他完全被花清远的扮相,惊喜到了。

    昨天晚上,他夜戏。很晚,才和花清远一起回的家。日本人送请柬的事,他是知道的,但他没有如何担心,他有花清远,绝计不会叫他被谁占了便宜的。

    身边有个人,心里有座山。哪怕危险在前,程蝶衣也并不觉得如何艰难。昨天晚上,偎在花清远的身边,他睡得依旧香甜。

    如若没有早戏,他一般都会懒会儿床的。尤其这春寒乍暖之时。

    因为有了那张意外的请柬,花清远原定起程回北平的计划,就此搁浅了。

    程蝶衣知道花清远不走了,原本想起早送他,也不用起了。当然多睡一会儿。他知道花清远早起了,却没想到花清远竟会……有这么一出。

    花清远以前闲来有空,也会凑趣地和他一起唱唱戏。他很认真地教,花清远会很认真地学,但像今天这种,全副扮上,还是从未有过的。真没想到,会有如此震撼的效果。

    看到程蝶衣笑得花枝乱颤,整个人都飞扬起来,花清远忽觉得他今天早上,这一顿折腾,也不是一点意外收获都没有的。

    ——他喜欢他男人,笑得这般地开朗。特别是在如今这阴霾的世道里。

    等着花清远把那一身贵妃服换下来、洗干净脸时,段小楼才敢正视他,“六少爷,你现在看着,就比刚才好多了。”

    程蝶衣坐在花清远身边,还笑着呢。一双十指纤长的手,捂在肚腹那里。

    花清远很淡定地喝了一口茶,他早饭还没有吃,就开始早茶了,多有生活品味。

    程蝶衣缓了好一会儿,才说出话来,“清远,你不用为这事担心,不是四月十九号吗?还有几天呢,你别太急了。”

    哪怕眼前这事迫在眉睫,程蝶衣也不想他家男人,为了他穿一身大红贵妃服,顶着他的名头,登台唱戏,毁他声名不说,还解决不好什么事情。

    其实吧,程蝶衣心里觉得,他男人弄这么一出,不是真想替他登台的,就是想在这困窘的日子里,逗他一笑。他都懂的,他的心里,一直暖暖的。就算现在叫他死,他也不觉得生命有什么遗憾的。

    花清远放下茶杯,听着像是和段小楼说,话音却是说给程蝶衣听。

    “段老板放心,花某人拼尽一把性命,也会护着蝶衣无忧的,这点事儿,不算事。”

    花清远心里虽没有大主意,但该有的想法还是有的,大不了带着程蝶衣跑路就是了。

    不过,这样跑路,显得他实在太没本事了。他盘踞京津这一地,也有好几年了,不想就这么的放弃了。

    只是青木……确实不好对付。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