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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生气嘛。来,这是费里西送的伴手礼。」美国人左手接住毛巾,右手递过来意大利餐厅的点心盒。
「他又在尝试制作新的餐点?」亚瑟打开盒盖,是两块制作精美的提拉米苏。
「说是祝贺我们在一起的礼物。」阿尔弗雷德把毛巾叠好放回亚瑟手上,「提拉米苏——‘留下来,或者带我走’。」他故意拉长声音。
「又……胡说八道。」英国人拧起眉头,耳根隐约发烫,「快进来吧。」
自从正式走在一起,阿尔弗雷德理所当然地成了亚瑟住处的常客,他们共处的时间几何级地上升。沙发上增加的靠垫,餐桌上特地添置的水杯,终于派上用场的备用拖鞋,都是阿尔弗雷德渗透进他生活轨迹里的证明。
无论是过去,或是刚搬进小镇那段时间,亚瑟都是习惯独处的;没有外人的私人空间让他感到安全。
而现在,在这算不上宽敞的区域里,不定期地多出了像阿尔弗雷德这样存在感强烈的家伙,而他们却可以自然而然地呆在彼此身旁,一起用餐、做家务,有时候各自看书。那是一种很放松的状态,比独处时更让他觉得安心。这是亚瑟以往无法想象的处境。
本性内敛的英国人还不曾对阿尔弗雷德吐露自己这种心情。他还有许多没计划好的事情,比如对方再不提出邀请,他该怎么开口表明想去对方公寓看看的想法,或者该怎么把自己住处的备份钥匙交出去。
而在这之前,出于一贯的责任心,他认为当务之急是找机会向公寓管理人的本田报备现状。
「和我预料中的一样呢。」
「咦?」
结束早操活动的本田直起腰来,那动作在亚瑟看来像极上年纪的老头。日本人说:「如果需要备用钥匙的话,我这边就有。」意味深长的目光落在英国人身上。
「啊……我可以自己准备。」
本田看上去像保守的东方人,对同性的他们在一起这件事却表现得云淡风轻。这反倒显得亚瑟先前的心理建设很多余。
「亚瑟先生自己可能没有注意到吧,」本田用毛巾擦了擦头上的汗,「自从您和阿尔弗雷德在一起之后,比刚来的时候开朗多了。」
「……是这样吗。」亚瑟不好意思地捏住衣角,到底是本田的观察太敏锐,还是自己的变化真的那样明显,他作为当事人确实说不清楚。然而他无法否认自己不仅被阿尔弗雷德吸引,也一直在被对方的性格感染这些事实。毕竟那家伙……是那样的特别。他不自觉地抿着嘴角笑了。
「作为两位的友人,我感到很高兴。衷心地祝福你们。」日本人凝视着他,黑色瞳孔里满是真诚。亚瑟害羞地点点头。他依旧不太擅长应对这位东方人,但能完整感受到对方话语里的善意。
至于这次谈话的内容,亚瑟并没有特地向阿尔弗雷德转述。
在他把公寓钥匙悄悄放进阿尔弗雷德外套、并在几秒后立即被对方发现后,美国大男孩直接给了他一个有力的拥抱:「看来你已经跟本田谈过了吧。」把亚瑟谨小慎微的作风猜了个透彻。
也许他的改变确实太过明显。
亚瑟想起前阵子两人一起去葡萄牙人的熟食店的情景,美国人照旧挑挑拣拣抱了一大堆食物在怀里,那位温柔的葡萄牙店主则把火腿和芝士的试吃拼盘递到他面前,随他挑选。
那时候高大的美国青年故意挤到他身边来,「啊」地一声张开嘴巴,边朝他眨眼。
亚瑟不好意思地抬眼瞥向店主,对方只是笑眯眯地看着他们。英国人也就放弃掩饰了,他撇撇嘴,叉起一块火腿放进美国人嘴里。
「这火腿好吃,我们再买一包吧。」肉食系的美国人在咀嚼和吞咽后快速给出评价。
店主亲切地从货架上取下对应的商品递给亚瑟,亚瑟的脸一红,接过火腿放进购物篮,低声说:「让你见笑了。」
葡萄牙人突然伸出手揉了揉英国人的头发:「我从前就觉得你们很合适。」
亚瑟惊讶于对方突如其来的亲昵——他们确实关系不错,但似乎还没有熟悉到那个地步……然而他对这亲昵并不感到陌生,也不讨厌。
阿尔弗雷德则一脸得意,他把食物一股脑倒进亚瑟的购物篮里,飞快揽过篮子,然后特地拉起亚瑟的手:「这是当然的!」那声音在并不宽敞的店铺里格外响亮。
他们的关系不仅在生活层面的朋友间流传。这个小镇的信息传播速度之惊人,在阿尔弗雷德骑机车顺路送他到警局时,亚瑟就已经充分感受到了。
他们在路上碰到惯常早到的马修,温和的加拿大人对他们的事豪不惊诧,只是忠告阿尔弗雷德:「既然要用机车接送亚瑟先生,就麻烦你今后严格遵守交通规则,小心驾驶。」
「我一直都是奉公守法的好公民啊。」美国人摘下头盔,笑得灿烂。
「有违规停泊和打架滋事的前科,能算是守法公民吗?」加拿大人斜眼看美国人。
「兄弟,你可是曾经给我那些违规行为打过掩护的,也算渎职了吧?」语气开始带上挑衅。
「……我要去工作了。」亚瑟忍不住打断两位北美籍青年一来一回的斗嘴,效果良好,两位人高马大的青年立即乖乖闭嘴。
亚瑟朝阿尔弗雷德使眼色,美国人于是重新发动引擎准备离开。马修叹了口气:「……总之,亚瑟先生觉得幸福就好。」他转向亚瑟,笑容是一贯的温柔。
至于亚瑟唯一的女性同事伊丽莎白,则对他和阿尔弗雷德这份恋情表示强烈的支持,还特地在午休时间为他做了一番充足的动员和打气:「不要被世人的眼光制约,如果遇到什么歧视,我会站出来捍卫你们的权利!」
那激动的神情让亚瑟哭笑不得。这座小镇的「世人」岂止没有施加制约,简直宽容得让人惊诧——当然,他也为此觉得感激。
这是多么难得的幸运啊。
回想着这段日子以来周围人们的反应,亚瑟忍不住又抿着嘴角笑了。他捧起茶杯啜饮几口,拿起书重新斜靠回沙发上。
阿尔弗雷德的几本书则占据了沙发的另一小半区域。然而大约十分钟以前,坐在地板上背靠沙发的大学生就中止了作业进度。
又过了一分钟、两分钟。
英国人终于忍无可忍地从书中抬头,对正后仰着头打量他的阿尔弗雷德瞪起眼睛:「你那个姿势不累吗?到底在看什么?」
两人眼神一接触,阿尔弗雷德就笑:「看你啊。」
「哼,」亚瑟已经没那么容易被美国人的直率撩拨到,他挑了挑眉毛,「我有什么好看的。」
「有啊。」美国人翻过身,灵活地转起手上的笔,开始煞有其事地描述:
「你看书的样子好看。」
「如果是悲伤的情节,你会下意识地咬嘴唇。看到有趣的情节呢,就会微笑。」
「看到好玩的情节还会小声笑出来,笑起来头发一颤一颤的,眉毛也不皱在一起了,特别好看。」
这个总是能挑战人害羞极限的美国人……亚瑟无言以对,只好把羞红的脸埋进书里。阿尔弗雷德故意伸手来摸他的头发:「哇,不至于害羞成这样吧,亚瑟?」
「闭嘴,笨蛋。」
「嘿嘿。」阿尔弗雷德不再逗弄亚瑟,他把茶几上的咖啡端起来喝掉,然后从地板上站起来,「我还有模型要做,现在准备回去啦。」
亚瑟脸上的温度已经褪去一些,他也从沙发上站起来:「我也一起下楼。正好要去超商买些水果。」
「青苹果?」美国人眨眨眼。
「总是吃那个也会厌烦的吧。」亚瑟失笑,伸手捏了美国人的脸。
「那我陪你走到门口,正好去车库拿做模型的工具。」
阿尔弗雷德打开车库铁门,正打算往里走,一侧头见亚瑟正托着下巴好奇地朝里探头,他直接开口:「你要进来看看吗?」
「唉……可以吗?」
「当然!这里本来就是公共空间啊。」
亚瑟松了口气,跟随美国人的脚步走进密闭的空间里。
车库的面积不大,角落设置了简单的防火设备,空气不太流通,还弥漫着挥发不彻底的柴油气味。一半空间被阿尔弗雷德那辆黑色机车占据,另一半则竖着两排陈列柜。其中一排摆放机车零件,另一排因为白炽灯照射不到,一开始看不太清,等走近后亚瑟才发现那上面摆着不少收藏品,既有陶瓷制品,也有铜制装饰品。
「我还以为这里就是单纯的车库。」
「算是车库和收藏室吧。大部分是本田的古董藏品,还有部分是基尔伯特的。」阿尔弗雷德简单介绍。他走到后排陈列架前,抄起一把长条状物件回到灯光下:「不过这一件是我的哦。」
那是把看起来略陈旧的西洋燧发火枪,并不脏,仔细观察能看见枪身上刻着一道深深的划痕。
「这种古老的枪支连装填子弹都很麻烦,」阿尔弗雷德随手摘下眼镜挂到t恤前沿,然后把那燧发火枪架上肩膀,他的头颅歪向一侧,「连命中率都很低呢。」
看着美国青年抬起手臂,侧着头眯起眼摆出瞄准的姿势,亚瑟的肩膀止不住开始发抖。
眼前是远的近的暗的暮色,雨点粗大如同冰块,砸得他浑身上下只感到潮湿和冷。
金发蓝眼的少年站在荒野里,他双手托举着燧发火枪,正侧着头进行瞄准射击的动作。少年的嘴巴一张一合,大雨滂沱中他听不清少年的言语,只觉得那蓝色眼睛里的怜悯像蛛网一般捆住他。他是那网上的猎物,喉咙被丝线缠住近乎窒息。
一道闪电划破乌云,照亮周围成群身着深蓝色衣服的士兵。他无法从身下的泥泞里站起,只能挣扎着抬起头,有星星的旗帜缓缓地从他眼前飘过。
少年的嗓音在他耳边低低地响起:「再见吧——再见——」
他的心脏咚咚咚咚地跳动着,太阳穴剧烈地抽痛。他全身发抖,只能哑着嗓子呼喊:「不——!」
「亚瑟?亚瑟!」
阿尔弗雷德用力晃动英国人的肩膀,亚瑟猛地回过神来,一时说不出话来。
他的视线扫过周围,依旧是那开着白炽灯、略显狭窄的车库,阿尔弗雷德的黑色机车就停在自己身旁,右侧是不太协调的陈列柜。他抬手揉揉眼睛,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跪坐在了地板上,裤子蹭上了几处机油渍。
阿尔弗雷德早把那燧发火枪丢到一旁,此刻正蹲在他面前,双手用力握着他的肩膀,他脸上写满担忧:「亚瑟,你还好吗?」
亚瑟彻底反应过来了:「啊……我好像有点走神。」
刚才那画面,是什么情况……他用力揉着脑门,美国人顺势轻抚他的肩膀。就这样持续了几分钟,凝聚在他太阳穴的那股疼痛才逐渐消退。
待呼吸平缓下来,亚瑟苍白的脸上才恢复了些生动:「大概是偏头痛……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刚才真吓了我一跳。我还在想万一是急性贫血该怎么处理。」美国人明显松了口气。
他扶着亚瑟从地上站起来,怜惜地抚摸着英国人的脸颊:「本田偶尔也会犯头痛,要不要找他问问需要哪类药物?」
「……好。」亚瑟迟疑地回答。他难过地拽住上衣领口,然后把身躯往阿尔弗雷德身上倾过去,迎来对方毫不迟疑的拥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