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卷阅读28
枫岫负手走在空无一人的长街上,一羽灰白色的小鸽子飞到他近前,被他伸手接住了,枫岫取下鸽子脚上的纸条展开看了看,不由眉头微蹙,纸条上的字迹十分秀气,简简单单的写了几个字:“无衣师尹已将元别身份告知雅狄王心腹。”枫岫微不可闻的叹了口气,收了纸条换了个方向,直奔雅狄王府,雅狄王并没有住到皇城里去,依旧在外面的王府中,每日议事。
枫岫到的时候,正听到正厅一个茶杯碎在地上的声音,“衡王遗孤,玄觉啊玄觉,本王竟然不知道,这么多年你看似忠心耿耿,却在身边养了这么个隐患!”
枫岫进了正厅,看到太宫玄觉躬身站着,“王爷明鉴,元别那孩子虽然是衡王的,但自幼养在臣身边,并不曾知道这些事情,他绝不会对王爷构成威胁的。”
“说得轻巧,衡王再怎么说也是王室正统继承人,留着衡王的儿子在身边,谁知道玄觉大人你不是另有算盘?又或者,等吾王事败,你手上还有这么一颗棋子,也未可知啊。”说话的是雅狄王手下的另一位谋士什岛夷参,他语带讥讽看着玄觉。
“臣绝无二心。”玄觉皱眉道。
“你虽没有这等心思,但你又怎么知道,你养大的孩子没有?”雅狄王冷哼一声,他并没有顺着什岛夷参的话去怀疑玄觉,而是扶了一把跟了自己多年的人,“本王得到的消息是,元别早已清楚自己身份,甚至还意图找天子报仇,这样一个人留在你身边,难保哪天知道了当年真相,不对本王下手。”
“王爷……”玄觉顿觉扣在自己腕上的手紧了三分,“就算元别他知道真相,臣也保证他不会针对王爷,臣……”
“你如何保证?那孩子今年多大,十七岁?就当你现在能保证,再过十年,二十年,你能保证他一辈子都能安安稳稳的做你的学生?”雅狄王冷哼一声,“玄觉,本王只相信死人,你跟了本王这么多年,应当最为清楚。”
玄觉怔了怔,突然双膝跪倒,“王爷三思,元别实实在在只是个不懂事的孩子,他找天子报仇一事还有待求证,王爷……”
什岛夷参冷笑一声,“王爷,玄觉大人到底养了元别十七年,想来是舍不得吧。看来在效忠王爷与个人感情间,玄觉大人已经有了选择,不如这个元别,就让我派人去杀了,也省去您和玄觉大人在此争执。”
“忠心和情感?”雅狄王看着跪在地上的玄觉,突然阴冷的哼了一声,“如果本王一定要玄觉大人选一样呢?”他单膝点地,一把扯起玄觉一只手,强迫他看着自己的眼睛。
玄觉看着雅狄王,良久,终于是无奈的闭上了眼睛,“臣……知道怎么做了。”
“很好。”雅狄王放开了玄觉的手,“你与本王是从小一同长大的情分,这么多年,你始终在暗处为本王出谋划策,如今东南的势力,也多要感谢于你。”
玄觉苦笑,“臣做这么多事,可以换元别一命吗?”
“今日过后,待将来本王一统天下,定许你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雅狄王没有回答,只是站起身看了看枫岫,“天子遗诏的事情,可有眉目?”
枫岫看着玄觉从地上爬起来,低着头从自己身边擦身而过,这才转回身对雅狄王道:“问过所有的宫人,那日晚上,似乎只有邪玉明妃宫里有些异常,因此我怀疑,这事儿,大概是咒世主的人干的。”
“哦?但是如今漠北军只是在北城外百里驻扎,并没有其他动静。”雅狄王眯起眼睛看着枫岫,“本王听说,你与珥界主手下的无衣,还有漠北那个小侯爷,都是从小一起长大的?”
“王爷与衡王同样是一起长大的,如今怎么样呢?”枫岫从容一笑,“漠北军没有动静,大概只能说明了一件事,那传位诏书上写的,并非是咒世主的名字。是以他们至今按兵不动。”
“可有良策?”雅狄王听枫岫的话,倒没有再加为难。
“王爷也说了我与小侯爷是故人,如果枫岫出面,或可一谈,也许能说服他交出传位诏书,将这天下与王爷一时平分,待除了珥界主,再想办法对付西北军,也未尝不可啊。”枫岫对答淡然。
“也好,不如你就带什岛夷参一同前去,本王知道怡情馆内似还有当年太常卿府上的一些亲族女子,你回京后常去探望,本王已经嘱咐人对她们多加照顾了。”雅狄王笑着说。
“王爷多虑了,枫岫三年跟着王爷,定然不会一去不返。”枫岫笑着拱手告辞。雅狄王对什岛夷参使了个眼色,什岛夷参随后跟上。
……
中原王珥界主的十五万人马驻扎城西,无衣把玩着手里一根木簪子,殢无伤的营帐就在另一面,然而那日殢无伤接了珥界主回来之后,两人竟是一面没再见。安营扎寨,用兵布防,殢无伤坐镇中央安排的井井有条,珥界主大喜过望,直接许了殢无伤大将军兼三军统帅之位。然而无衣并没有主动过去找他,殢无伤也一直没有来过,谁也说不清对方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师尹,漠北小侯爷来访。”撒手慈悲一挑帐帘,柔和的阳光照进来,“只带了一个近身亲随。”
“还真是艺高人胆大。”无衣笑了一声,“快请进来吧。”
拂樱确实只带了无执相一人,撒手慈悲很快带了人进来,无衣抬头,看他已然是换了一身皮甲,并不沉重,头上一抹暗金色皮带镶着白色翡翠的皮带子,长发吊着马尾,却像漠北人一样习惯的编了几个小辫子,墨绿色的衣袍被皮甲勒住,看着细腰乍背,腰后面别着一把黑鞘短刀,那把陌刀并没有随身。
“这身打扮,到是合了你小侯爷的身份。”无衣笑了,“当年你总是介怀出身卑微,如今却已经是王侯将相了,可见世事无偿。”
“世事再变,终抵不过人心。”拂樱哼了一声,挥手让无执相退了下去,又看了看撒手慈悲,“这少年人你也退下吧,我与你们师尹有些话想单独聊聊。”他毫不客气的对撒手慈悲说,后者愣了一下,转头看无衣。
无衣对撒手慈悲点点头,“去泡一壶上好的枫露茶,桂花糕,核桃酥。”撒手慈悲只得依言去了,不一会儿,茶点端上来,拂樱就那么坐在椅子上看着。无衣笑道,“也不知道你这些年口味变没变,原来这些东西枫岫总是随身带着,就怕你走到哪里开口说饿。”
“漠北没这些东西。这次回来京城,倒也没机会去回味一下。”拂樱看着莹润的桂花糕,眼睛里闪过一抹很温柔的神色,不过很快便被他眨眼间隐去了,“我这次来,原也不是要找你叙旧的,那一日你让殢无伤传信于我,岂曰无衣,与子同仇?”
“不错。我有意与你联手,先除去雅狄王,不知道小侯爷意下如何?”无衣笑着落座。
“我王本也有意先除强敌,只是……我如何信你不会转头再去找枫岫?”拂樱看着无衣,“雅狄王同样战力雄厚,对珥界主来说,现在无论与谁合作,都好过独抗强敌。”
无衣笑容收在唇边,拂樱对答强势,反应之快在他意料之外,眼前这人早就不是当初那个半点心思都没有的少年人,一言一行,尽是计算,“元别身份我已让人透给雅狄王,让他不信任玄觉,已是我方采取的第一步。另外么,我与雅狄王有点私人恩怨。”
“你妹妹即鹿的事情,我知道了。”拂樱点了点头,他这么一开口无衣便明白了,就因为有即鹿死在雅狄王手上这一层关系,拂樱才决定相信了自己的一张字条,也正因为如此,他才会出现在此。
“既然小侯爷都已经知道了,不知道对除去这个共同的敌人,有什么想法吗?”无衣思索片刻问道。
拂樱从怀里摸出一卷明黄色的东西来直接扔在了无衣面前,无衣伸手拿起来展开一看,不由惊道,“天子遗诏!”
那明黄色的绢布上面清清楚楚的写着:传位于东南雅狄王。
……
——未完待续
第十四章 运筹帷幄
无衣目光落在明黄色的遗诏下方,那方印玺似乎有点奇怪,仔细看,连同那卷明黄色的绢布也有点问题,拂樱见他欲言又止,直接开口,“别看了,这东西是我让人仿的,真的在王爷那里。”
“哈。”无衣颇觉无奈,他是知道拂樱早不是当初那个没心机的少年,但这心思也太多了点,“所以你有什么打算?”他将那个假遗诏放在桌子上,抬头看拂樱。
“向你要两个人。”拂樱靠在椅背上,“殢无伤,还有你手底下一个叫一羽赐命的少年,听说他两年前开弓射箭的本事在京城就已经没有对手了,不知道是真是假。”
“羽儿确实箭法过人。”无衣点点头,“说出你的计划,单单是两个人,你想干什么?”
拂樱站起身走到无衣面前,伸手将那卷假诏书拿起来,一手拿了无衣书案上的笔蘸了墨水在书案上写下:擒贼擒王。
一个布置周密的计划在无衣眼前展开,拂樱一点点说着,无衣就那样听着,至最后,一张纸上各处布置已然画满,拂樱掷笔到那张纸上,墨点溅了满纸,“就是如此,兵行险着,若成,这三分的天下便是我王与珥界主比肩而立,从此青史,雅狄王也不过是个名字罢了。”
“如果败……”无衣皱了皱眉头。
“那我与殢无伤同葬京城,你的小徒弟我大概也没法还给你了。不过几条命罢了。”拂樱看着无衣,“怎么?怕殢无伤死?”
“自然是怕。”无衣苦笑,“不过,你方才所说计划,我到有些想法。”他说着将面上一层纸团了扔进火盆,执笔重新蘸了墨水,低声说起了自己的想法。
拂樱背着手看,待他说完冷哼一声道:“如此一来,一旦失败,可就是连你和殢无伤的命尽数搭进去,珥界主离了你们两个,可还行?”
“这天下能人众多,界主手下也不是只有一个无衣。”无衣笑道。
拂樱看着他,半晌无奈的摇摇头,“真不知道你是怕他一个人死了太孤单,还是另有打算,无衣,我真是越来越看不懂你了。”
“我不过是想亲手为妹妹报仇罢了。”无衣笑了笑,“要说看不懂,我倒想问问你,昔年对这些尔虞我诈从来正眼也不瞧的拂樱,是如何成为如今这般运筹帷幄的小侯爷的?”
拂樱看他,眼睛里似有一丝丝惊讶,“你这么问倒让我意外了,我以为我此番做法也许枫岫殢无伤未必能懂,但你定然心里有数。”他摇摇头长叹一声,“自古一将功成万骨枯,君王为日月自当高高在上,那些背后的算计权谋,所负骂名,总要有人来担。无衣,你虽是一介文士,我征战沙场,然而你我所行之事,应当并无差别才是。”
无衣怔了怔,拂樱已经起身告辞了,帐帘撩起又落下,只留下他一个人对着那张第三人再也看不懂的纸张,撒手慈悲见拂樱与无执相离去,又等了好一会儿才试探性的撩起帐帘往里看了看,就见无衣突然露出一个很古怪的笑来,“哈哈哈哈……”轻轻的笑声,文人纤长白皙的手自书案上卷起那张纸,撕了个粉粉碎扔进旁边的炭盆,“撒儿,随我去见殢无伤。”烧了那张纸,无衣抬头对上撒手慈悲的眼睛,说的淡然。
……
夜幕低垂,枫岫走在长街之上,什岛夷参不紧不慢的跟着,但实际上他已经快崩溃了,雅狄王让他跟着枫岫的用意,原本在于监视他与西北小侯爷会面,没想到枫岫出了东南王府,先是去醉仙楼要了四个菜一个汤,悠哉游哉的吃了饭,又跑到吉祥茶馆去喝茶听书,接着走了一趟怡情馆,见了一个相好的姑娘送了一卷新写的青楼词曲,接着又跑到卖文房四宝的地方跟老板闲聊了一个多时辰,结果天都快黑了,这人就这么不紧不慢的晃在没多少人的长街上。
什岛夷参终于忍不住了,“枫岫公子,你到底什么时候去见西北小侯爷?”
“枫岫何时说过自己今天要去见人?”枫岫回过头看他,眼里含笑。
什岛夷参愣了一下,“你不是答应了王爷去与西北小侯爷一谈?”
“是答应了没错,但并没有说今儿要去。”枫岫耸耸肩,“我得到消息,小侯爷今日不在军中,因此打算明儿一早再出城,原来大人一路跟着我,是为了这件事。”
“你……”什岛夷参险些岔气,合着自己看他吃吃喝喝在这傻等了一下午,“既然这样,我明儿一早去找你。”
“哎,大人等等。”枫岫一把拉住什岛夷参的手,“枫岫虽然不去见小侯爷,到有另一件事需要大人。”
“什么事说!”什岛夷参不耐烦的说。
“去太学,大人不妨跟我来。”枫岫笑着说完,转过身继续不紧不慢的朝着太学去了,什岛夷参狐疑的看了他逐渐远去的背影好一会儿,才犹豫了一下跟上去。
太学里,寂静的学堂空荡荡的,枫岫拖着不会武功的什岛夷参纵身到了后院,后院只有一间屋子亮着灯,里面隐隐传来两个人说话的声音,枫岫放开拎着什岛夷参后脖领的手,在房间后面站定,什岛夷参刚要说话,枫岫对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大人在此,与枫岫一同做个见证,太宫究竟对王爷是什么心思,今晚可知。”将声音压低到只有两人能听见,枫岫一笑。
什岛夷参恍然大悟,雅狄王既然逼着玄觉杀了元别,那枫岫带他来此,就是为了亲自看看玄觉究竟会如何做,虽然雅狄王也必然在暗处留了眼线,但如果能亲眼看着向来孤傲的玄觉痛苦,也不失为一件乐事了,且还可以拿去邀功。
房间内,元别正在跟玄觉交谈,“想不到……告诉你这一切的,竟然是无衣。”玄觉一声叹息,“果然还是该防着些他。”
“太宫放心,元别知道,杀我父亲的人是天子和雅狄王,与太宫无关。”元别少年清朗的声音带着坚定,“报仇的事情,我也绝不会连累太宫的。”
“若是我说……要你放弃仇恨,远走高飞,你可愿意?”玄觉看着少年的眉眼,十七年,十七年看着这个孩子从一个婴儿长大成人,看着他如今已经与当年衡王一般不二的样貌,也是……一般不二的倔强。
“元别不走。”元别皱着眉头摇了摇头,“我知道太宫辅佐雅狄王,自然有太宫的道理,但是……杀父之仇,不共戴天。”
什岛夷参偷偷的在床上弄了个洞出来向里看,枫岫听见玄觉一声叹息,“元别,既是如此,我也不再管你,只希望你……别怪我。”瓷器碰撞的声音,是茶入茶杯的水声。
“元别怎么会怪太宫呢。”少年人接过玄觉递过来的茶,慢慢的喝了一口低着头轻笑,“其实元别对太宫,一直……”茶杯落在地上,元别满眼不可置信的抬头看着面前的人,五脏六腑的一阵剧痛让少年人的话并没有说完,他张了张口吐出一口黑色的血,整个人仿佛突然湿了所有力气,就那样软倒下去。
玄觉接住他的身子轻声道,“睡吧……像你小时候那样,睡着了,就再也不疼了……”
枫岫手中的扇子半掩住唇角,闭上眼靠在窗上,过了很长时间,什岛夷参都有点站不住了,突然他伸手推了推枫岫,枫岫就听见屋中人动了,他一把拉了什岛夷参的领子纵身到了房顶,就见玄觉横抱着元别从屋中出来,快速出了后门,枫岫拉着什岛夷参一路跟着,见玄觉到了后山上,将少年人的身体放入一口早已准备好的棺木之中,随后,拖着棺木到了一处地方就地掩埋。
这一切做完,东方已经露出了一点白,玄觉埋完了最后一点土,最后看了一眼新成的坟墓,这才转身离去。
什岛夷参长出了口气,“看样子他虽然是不舍得,到底也没有背叛王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