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拂樱避开了枫岫的目光,他假装一副浑不在乎的样子,故作轻松,心里却暗暗觉得这职位今天定要拿下,至少日后也能与枫岫并肩而立。枫岫对身边人心思完全不知,只当拂樱当真是来玩儿。
第一个上台的人是一个大块头,拂樱在下面仰头看着,“这人有九尺高吗?”
“这种人多半力气不小。”枫岫在旁边点点头,“不够这种比武,若是不够灵活,也是要输。”说话间擂台上对阵的两个人已经分出胜负,那个大块头仗着身高优势和力气优势,将第一个上台的人直接给扔了下去,底下看客们哗啦闪开了一个圆去,看那人七荤八素的摔在了地上。
“真快,这就三号了。”拂樱咂咂嘴,“枫岫你行不行,要一会儿这么让人扔下来,你堂堂太乐丞大人,可够丢脸的。”
“没事儿,他们认识我多半因为我是太常卿的儿子,丢人也是丢我父亲的。”枫岫笑了一声满不在乎的说。
第二场比赛也很快结束,胜者依然是那个大块头,枫岫起身上了台子,“哎那个大块头,你加油!”拂樱看枫岫衣袂飘飞的站在台上,开始给对家鼓劲,枫岫遥遥的瞪了他一眼,拂樱趴在旁边笑嘻嘻的看枫岫依理抱拳,腰间长剑顺势而出。
这人剑招花哨的不行,起手投足都自带一股文人韵味,然而出剑凌厉不留情的样子,也确实是好看。底下有一些女子看着台上枫岫,都开始有人尖叫了。拂樱听见那声音翻了个白眼,好看也用不着这么看啊。
无衣在茶楼上喝了口茶,笑问殢无伤,“能看出来谁能赢吗?”
“那人不是枫岫对手。”殢无伤看都懒得看,“如果动真格的,枫岫一招之内可胜。”
“我虽然看不懂,不过这么长时间应该不是一招吧。”他看枫岫长剑挥洒,一派从容,闪转腾挪以巧致敌,确实是不怎么吃力。
“差不多三十招了,他在耍风度呢。”殢无伤一脸鄙视,下面也不知道哪家小姐尖叫连连,声音刺耳。
差不多五十招枫岫才终于决定动手,对手已经被他气的七窍生烟,恨不能直接上来把枫岫拆了扔下擂台,但是……不管他怎么怒怎么想要去抓枫岫,都被枫岫轻松闪过。看准了个空子,枫岫矮身闪过对方一拳,长剑回手直接搭上了对方的胳膊,那大汉见他剑十分特殊,硬中带软,剑身碰到胳膊上竟然是卷在了手上,他一愣,就被枫岫转到身后对准他屁股飞身一脚。
“轰!”一声巨响,擂台下面烟尘四起,那人摔了下去。
“噫——脸着地可还行?”拂樱探头看了看摇头,现场一片混乱之后,五号便上台了,这回好歹是个正常人了,拿着一把刀一抱拳与枫岫交手,只可惜同样不是对手。
“六号。”军中主事拿着牌子喊。
拂樱笑嘻嘻的拎着自己的长刀站到了枫岫面前,“小公子手下留情。”
枫岫也笑,二人依礼抱拳之后,拂樱脸上的笑容便消失了。他手中刀一顺,举手直劈,陌刀的重量十分难以掌控,但是与枫岫手中长剑相比,可算是重兵,枫岫没敢直接用剑去接,转身闪过,长剑直取拂樱胸前,拂樱一个后仰,借势按刀回身一个旋踢,枫岫伸手格挡,自己也向后跳开。
“终于有点看头了。”殢无伤放下茶杯点点头,“刚才那几个是怎么进的最终选拔。”
“枫岫自幼有名师指点,与同龄人早已不能比,倒不是别人过错。”无衣笑笑,“只可惜我不会武。”
殢无伤皱着眉头看了一会儿拂樱枫岫两人对战,突然皱了皱眉,“不对劲。”
那边擂台上,枫岫与拂樱两人相互间拆了百招依然没分出胜负,拂樱心里便有些急,手上速度便快了一些,将刀背在身后,他抬手一拳袭向枫岫的脸,枫岫一偏头躲过,抬手接住拂樱手腕,突然眼里一抹笑意,拉着拂樱手往身前一带,就势在他手上摸了一把。
拂樱一愣,以为枫岫是不小心,抽回手转身一刀,枫岫长剑卷在刀上,一个错步与拂樱擦肩而过,靠近拂樱耳边的时候枫岫轻声调笑,“你这个样子也煞是好看。”
“你……”拂樱一皱眉,实在不是很喜欢枫岫这般调笑。他撤步,反身,一脚踹向枫岫胸口,枫岫挡住他的腿,手顺势往上摸了一把,拂樱惊得一个后翻拉开两人距离,心里便觉有些怒意了。
他执了刀一刀而落,又听枫岫笑了一声,“不如我们就此罢手,晚上再战?”
“不要……欺人太甚!”拂樱闻言顿觉怒从心起,前一晚的记忆在脑中闪过,那些拥吻和身体上的快感都比不上最后一刻的屈辱,他是怎样哭着求饶的样子让他深深恐惧,枫岫长兄的一句男宠,如今他这般调笑,难道此一生便要如此?枫岫,你口口声声信誓旦旦许我一生,你可知我心忧,谓我何求?
他如此想着手上便失了分寸,纵步上身一刀狠狠劈落,陡然提升的速度让枫岫猝不及防,他听出拂樱语气不对,却有点没明白他为何生气,长刀劈下,他本能举剑横档,拂樱也不知道用了多大力气,枫岫顿觉虎口处一阵疼痛,他愕然抬头,迎上拂樱通红的眼睛。手中剑当啷一声落在地上,裹着劲风的刀刃堪堪停在了枫岫面前。
那一瞬间枫岫清楚的感觉到,拂樱刚才出手,已是杀招,如果不是及时收住,那他自己恐怕已经被劈为两半了,“你要杀我?”枫岫愣愣的看着拂樱,拂樱也怔住了,枫岫比他高半个头,他这么仰头看着枫岫满脸不可置信的神情,突然觉得荒唐。
中郎将的职位并不重要,朝廷也并不重要,他只是想借此证明自己罢了。可如今他为了这些东西到底都在干什么?拂樱看着枫岫,眼眶通红,突然转身下了擂台,一把推开人群大步走了出去。
“拂樱!”枫岫怎么都没想到方才还在说笑的两人竟到这般地步,他也顾不上尚在比赛,连忙追过去,可人山人海之中哪里还找得到人。
“这是怎么了?”无衣从茶楼上站起来,他自上而下能看见拂樱一路飞奔而去,再远也看不清了。
殢无伤在一旁一句话也没说。有人蹬蹬蹬的跑上茶楼,殢无伤回头看了一眼,是右丞相派给无衣的一名死士,“无伤少爷。”那人疾步走过来趴在殢无伤耳边悄声说了几句。
殢无伤脸色瞬变,“无衣,太常卿与其大公子惹怒天威,在祖凌被天子斩首,并下旨,太常卿府上,全部财产充公,亲族男子流放,女子贬为庶民!”
“抄家?”无衣愕然回头,长街上人山人海之中,枫岫已然放弃选拔急急的追拂樱而去,对此飞来横祸一无所知。
……
——靡不有初(上卷)之江湖远,完。
下卷之庙堂高
第一章 咫尺天涯
京郊十里,荒草遍地。两个官差押送着一名犯人,那犯人披头散发,看不清面容,只隐约可见他面色灰白,犯人带着铁手拷,手铐被锁在脖子上压着沉重的木枷上,厚重的木板压得他身子微微有些弓着,脚上的镣铐发出哗楞哗楞的声音,他走的极慢,一身单薄的囚服让他在深秋的风里瑟瑟发抖。
这几个人到了城外十里的茶肆,一个官差推了推犯人似要他坐下等,另一个却摆摆手,“他昨天挨了八十脊杖,这会儿让他坐下你也忒没人性了,就那么站着吧。”说话间这两个官差已经坐下,不耐烦的跟茶小二要茶水点心。
那犯人低着头咳了两声,他缓缓的转身向后看去,灰白的面容上唯独一双清亮双眼似含期盼。
然而什么都没有,宽阔的官道上空空荡荡,茶肆除了他们几个,亦没有其他客人。
“诺,喝口水吧。”方才抬手阻拦的官兵看犯人似乎有点可怜,递过来一只破碗,碗里是粗茶。
犯人嘶哑着嗓子应了一句“多谢。”将碗端起来喝了两口他突然顿住,紧接着发出一阵痛苦的咳嗽声,茶水连带血水呛咳而出,犯人蹲下身去趴伏在地上,没有血色的手死命抓住地上的泥土。
“啧,富家公子就是娇弱,喝口茶都能呛着。”官兵嫌弃的躲开不去管他,自顾自的让茶老板给自己拿来点吃的,一个粗面的饼子被直接扔在犯人脚下,“吃一口吧,吃了得赶路,别饿死了。”
马蹄声响,两人两匹马从官道上一路飞奔而来,先到近前的人正是当朝太学师尹无衣,他身后跟着殢无伤。无衣从马上翻身而下,抢步过来一把扶住地上的犯人,“枫岫!”他伸手拨开那散乱的头发见到这从小相识的好友的脸,一片死灰。
“哎你们什么人?”两个官兵对视了一眼愣了一下站起来。
一枚分量十足的金元宝直接递到了两个人面前,“这是右丞相长公子,太学师尹无衣,我是军中都骑校尉殢无伤,你们押送的这个犯人与我们有点交情,麻烦二位通融一下。”殢无伤冷冷的开口,那边无衣已经扶着枫岫站起来。
有钱通神,那两个官差一见金子,便识趣的退到一边去了。
数日前,天子一道圣旨,太常卿及其长子惹怒天威,当庭斩首,其府上下,亲族男子发配,女子贬为庶民,枫岫那日选拔赛后还没来得及去找拂樱,便被捆绑入狱,对他来说一切都太过突然,他甚至都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
又过三天,便有消息传下,:太常卿幼子枫岫发配岭南,按律受八十杖刑,罪奴烙印。
枫岫被人从阴冷的天牢中拖出去生生打了八十脊杖,他从小习武,身体算是不错,这八十脊杖打得虽是皮开肉绽,但索性没伤筋骨。那罪奴烙印却可怕的多,烧红的烙铁前端一个艳红的“罪”字,枫岫只觉烙铁压在身上的疼痛根本无法形容,好像全身上下的神经都跟着左前肩的铁器去了,鼻尖闻到烧焦的味道令人作呕。枫岫咬死了牙关浑身哆嗦着直接晕了过去。
再过一日,有人用凉水泼醒了枫岫,两个官差便出现在他面前,“傻愣着干什么,走吧。”
枫岫是清早跟着这两个官差一路出了京城的,他身后棒疮,左肩的烙印无处不疼,枷锁上身后只觉得每挪一步都是困难,他此刻只觉脑子里一片混乱,一眼看到来人是无衣,强打精神扶着无衣的手站起来,“到底……出了什么事?”满腹的不解、困惑和疑虑,枫岫张了张干裂的嘴唇,声音沙哑的问出多日来心中疑惑。
无衣伸手从马上拿了一张软垫铺在茶肆的木凳上扶着枫岫缓缓坐下,殢无伤那边给了两个官差一块金子,顺利的拿了钥匙给枫岫拆掉了手脚上的刑具,枫岫顿觉松了口气。
殢无伤转身又去马上拎了个食盒下来,里面几样精致小菜一一摆在桌上,还有一碗清清淡淡的粥,“先吃点东西吧。”他对着枫岫点点头,便转身去跟茶老板要了些吃的安排那两名官差。
枫岫没动,一言不发的等无衣说话。
无衣给他盛了碗粥递到他手上,“我知道这几日你心里定然疑云丛生,你且吃些东西,我慢慢说与你听。”
“好。”枫岫闻言点头,伸出一只手去拿筷子,无衣这才发现他左手似乎不太对劲儿。
“你的手……”
“断了。”枫岫淡漠的说了一句,“那日我回府后他们突然破门抓人,我弄不清情况,反抗了一下。”他没接着说,无衣便知道这反抗一下恐怕亦是极为惨烈,否则怎么会生生被人弄断了手臂。
“罢了,总归你定罪是发配,我会打点一下这两个人,一路上对你好一些。”无衣十分无奈,暗自后悔自己没带个大夫来。
菜都是枫岫爱吃的,但枫岫只迅速的喝了一碗粥便不吃了,只看着无衣等他为自己解惑。
无衣十分无奈,“好,你既然着急,我说便是。那日你父兄……在祖陵祭天的时候,惹怒了天子。这事情说来荒唐,太常卿大人与令兄陪着天子出行,原本无事,但是天子……改不了他那荒淫本性,竟然在祭台上与女子寻欢,你我在江南与天子打过交道,你也是知道他的手段,一夜淫乱,便有七名妙龄女子葬送了性命,太常卿大人清早去祭台上看见一地血染,君王还依旧压着一名已经奄奄一息女子纵欲的场景,如何能忍。是以……”
枫岫闭了闭眼,东南王府里天子所作所为亦是变态,太常卿司礼,祭天大事,祭台又是何其神圣之地。不用说大概也猜得到父亲当时有多震怒。想来父兄必定是一再相劝,最终让那昏庸的君王大发雷霆,多年为臣,忠心耿耿,到头来却落得个家破人亡。想到这里,枫岫内心一片冰凉,竟是连叹息也没有了。
无衣看他抿起唇角不说一句话,心下也是十分难受,纵他从小能言善辩,此刻竟一句能安慰的话也说不出了,最终,无衣只能拍了拍枫岫的肩膀,二人沉默对坐。
良久,枫岫才动了动唇角问了句:“拂樱呢?他应该算是太常卿府的府兵,是否被牵连?”
无衣摇摇头,“你府上的府兵、奴仆被充了官籍,我求了父亲查问过,被抓的人中没有他。我为防万一,让无伤派人在你府门那边等了数日,他似乎从没有回来过……”
是吗……枫岫怔了怔,他知道那日拂樱负气离开,却没想到这个人就这么消失了。
“拂樱个性……若是知道你出事,定然不会不理不睬,但如今毫无音信,会不会……他早已离开京城?”无衣眉心微蹙,“你们两个到底发生了什么,那日我见他负气离开,原以为只是因小事吵闹,难道竟气得他一怒出走?”
应当……不至于……枫岫也想不明白,那日他追拂樱找不到人才回府看看,结果问下人说从没见过,枫岫再想去找,已经没了机会。
“我会再派人留意,拂樱断不是薄情寡性的人,如若找到他,我让他去岭南寻你。”无衣见枫岫不说话,以为他对拂樱心凉,连忙劝慰。
“我知道。”枫岫点点头。他与拂樱自幼相识,如今倒不是为自己,反倒是担心更多。
说话间见一伙人从官道上过来,为首的人身上穿着黑色的轻裘,轻裘下战甲,看着像一位将军,却不似京中那些武将打扮。他光着头没戴帽子,一双眼睛阴兀冷厉,身后那群人有男有女,有两个尤是少年人,一人白衣一人青衣,看着也就十四五岁的样貌,再后面还跟着一辆乌篷马车,马车围的严严实实。
“将军,就在这里喝口水吧。”那名白衣少年看了看茶肆里面,见只有枫岫和无衣一桌,殢无伤跟那两个官差坐在一起,便下马来。
光头将军点头走了进来,茶肆不过一间草棚,原本不大,这一伙人进来后便有些拥挤了,但他们也并不交谈,只叫了粗茶和吃食,“拿点水给那孩子喂药。”光头将军撩衣服坐在长凳上左右看了看,吩咐了一句。
白衣少年答应了一声,“可他中毒颇深,牙关咬的死紧。”
“用筷子撬开直接灌,无论如何,保住他的命。”光头哼了一声,他看了一眼枫岫和无衣,自己动手倒了碗茶开始吃饭。白衣少年跟掌柜的要了水出去直接上车了。
无衣看了看没什么事,便继续对枫岫道:“我已经传信尚风悦,你一路过去必经江南,到了那边,他自会照顾一些。抱歉枫岫,我能做的……也只有这么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