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Contra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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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隔着斑斓的江水远望丹顶洲,才会发现:人,总是身处浊世中的。夜晚的丹顶洲光华夺目,白日里一带百多幢高大的灰色建筑在夜色来临的时候突然蜕变成了吹弹得破的玻璃楼阁,使得这块小小的三角洲犹如水底的珊瑚宫殿在天际的倒影。在眼前天国般的壮丽笼罩下,无论是谁,都会生出渺小自卑的哀叹。尤其是一江之隔的观景长堤上,积攒了一天的废报纸、牛奶包装袋、梧桐落叶和烟头在长风的吹拂下,萧萧瑟瑟地飞舞着,细小的灰尘无情抽打□□们□□的双腿,沾在游手好闲的流氓擦了喷香发油的飞机头上。无疑的,这里是体会浊世真正韵味的最佳场所。

    “小馄饨——砂锅小馄饨——”小贩将一桶用来洗碗的污水随手往花坛里一泼,馄饨皮和紫菜渣顿时为冬青树锦上添花,他潇洒地将塑料桶又甩了两记,凛冽地瞥了别克一眼,继续扯开嗓子叫卖。“小馄饨——砂锅小馄饨——”

    别克咽了口唾沫,他已经围着这辆馄饨小板车转了三十多圈了,就算是老板只会见钱眼开,也开始注意起这个高挑结实的青年,特别是他眼中热忱的火焰,让人不得不怀疑他逡巡左右的动机。

    “咕……”别克的肚子不争气地暴露了他的底牌。

    小贩立即气焰高涨,“去去去,干什么的,围在这里转来转去,不吃不要妨碍我做生意。”

    “哦。”别克垂首走到长堤的护栏边,靠着栏杆贪婪地呼吸着火焰上翻腾的面汤味儿。

    ——要不是自己的旅行签证过期,又在东张西望的时候被巡警盯上,现在还会让个小小的馄饨老板指手画脚?就在六个小时前,他从警察的手中逃脱时,那只装着他全部家当的旅行袋被巡警迅雷不及掩耳地抓住肩带,粗制滥造的袋子在代表两种社会极端的力量的作用下分崩离析。别克甚至没来得及回头,狂奔过七个街区,才有空喘息。

    现在,身无分文的他,正在痛心地怀念放在旅行袋中的拳击手套,并用最大的毅力在守护天使面前忍饥挨饿。

    丹顶洲的真正中心地带,由矗立五百年之久的守护天使雕像牢牢占据着。这座约五十层高的天使雕像,无论在夜晚还是白天都散发着太阳般的金色光芒。一双向前合拢的翅膀将守护天使的面庞暧昧地遮去,在这个所谓最美丽的角度,通常只能看见天使秀丽瘦弱双手所持的绝世长剑,正如时代的航标,笔直地拄在地上。

    司岸登埠市的重点文物保护单位,著名的旅游景点,世界独一无二的守护天使雕像,本来是作为游览项目列在别克的日程里,谁料穷困潦倒、百无聊赖的时候,反而能将这座雕像看得更仔细,更长久。这位乡下来的拳击手受天使感召,变得多愁善感起来。

    “如果你是天使,”别克真心诚意地想,“如果你是真的天使,就请拯救我们饥饿的灵魂——特别是我饥饿的灵魂。”

    霓虹灯继续闪烁,都市的汽车噪音、□□的荡笑和小贩的叫卖响成一片,奇迹当然没有发生。别克心虚地环顾左右,总觉得有人会聆听到自己的心声。然而除了馄饨摊的老板正不时盯他两眼以防他偷食之外,没有一个人对他这个肮脏土气的青年感兴趣。

    “妈的!”别克觉得受到了愚弄,鼓足了气挥拳冲着对岸大喊,“我不过就想吃顿饱饭,你这个吝啬的魔鬼!别神气!司岸登埠——老子来了——”

    世界就这样静止了一会儿,人们转过头来望了望情绪激动、微微喘息着的别克,一秒钟之后,又开始他们惯性的生活。

    然后,就在这个时候,不妨说时刻,突然有人大叫了一声:“警察——”

    “警察——”整条长堤炸开了锅,人们四散奔逃,抱头鼠窜,别克惊奇地看着馄饨贩子在五秒钟之内将所有家当有条不紊地装在板车上,飞也似的跑远。更令他开眼的是,一个年轻人舍不得扔下刚端起来的一整碗馄饨,正四平八稳地端着它滴水不漏地边吃边跑。

    “厉害啊——”别克由衷地赞叹。

    回过头,黑压压一群西装革履的大汉抄着球棍和西瓜刀狂奔而来。“到底是大城市,便衣警察气势如虹啊。”这个丢失了所有证件,已属盲流的乡下青年想到这里的同时,便被这股摧肝沥胆的洪流吓得掉头就跑,动物的本能让他循着适才那碗馄饨香紧跟了下去。

    “你白痴啊!为什么跟着我?!”端着馄饨的黑发少年在高速奔跑中咀嚼着,口齿不清地说。

    “不知道。”别克盯着他碗里的馄饨,淌着口水。

    “可别打我馄饨的主意。”黑发少年将碗挪到了身体的另一侧,仍然滴水不漏。

    “厉、厉害啊……”别克赞叹中跟着对方转了几个弯。

    身后“便衣警察”的呼喝渐渐分散,紧追不舍的还有四五个人,为首的狠狠诅咒着,“小王八蛋,让老子逮住你,非捅得你老娘也不认识。小心你的鼻子、眼睛、耳朵!我一样也不会给你留下!”

    别克跟着黑发少年拐进了条弄堂,开始思考身后的人们追逐的对象到底是谁。但前面的少年突然就站住了,别克几乎撞在他的后背上。

    “给你!”少年人转身把那碗吃了大半的馄饨塞到了别克手里,“吃吧。”

    “真的吗?!”别克鼻子一酸,捧着馄饨抽泣,“馄饨、馄饨……”

    “吃吧、吃吧!”黑发少年漫不经心地催促。别克只顾看着馄饨,完全没有注意到少年娴熟地登着前面的铁栅栏,矫健地翻了过去。

    “见鬼!”黑发少年困兽般猛地狂踹铁栅栏后紧闭的铁门,抬起头来对着头上临街的窗户高声叫骂,“你们有毛病啊!为什么要锁门!哪个闲着无聊的家伙,弄把锁把老子的后路给断了?”他转回身再想从栅栏里跳出来另寻生路的时候,却发现五个黑西装、黑墨镜、黑皮鞋的汉子正从弄堂口幽暗的路灯下喘气擦汗地逼近过来,“啊,要命!”他迅速地蹲下身子,试图躲在一栅栏之隔的别克身后。

    “八宝饭,别藏了。滚出来。”为首的大汉喘着气阴冷地笑着。

    旁边四个高声呼喝以壮声势,“滚出来!千哥说话你听不见啊。”

    黑发少年期期艾艾恬着脸笑,“千哥。”

    “你挺机灵啊,敢叫什么警察来了。你警匪片看多啦?以为满街是人我龙尾千就不敢开枪了?我们是土匪,黑社会!你搞清楚状况没有。”

    “搞清楚了,搞清楚了。”少年人不住赔笑。

    “搞清楚状况还敢借钱不还?”龙尾千吼得更厉害了。

    “千哥,宽限几天、宽限几天。”

    “宽你个头!”龙尾千从裤腰带上拽出一柄细长锋利的短剑,在空气里瑟瑟挥舞了几下,“要还债就是现在,我看在紫哥的面子上放你一马,今天的账就不算了,否则……”

    “是是是。”黑发少年看着短剑,脸色变得异样的惨白,“千哥,我实在没有。”

    “没有就去死!”龙尾千已经狂怒了,抄起短剑朝栅栏里的少年掷了过去。

    黑发少年惊恐万状地发出一声尖叫,向蹲在栅栏前专心致志捞馄饨吃的别克身后躲去。

    “叮。”

    短剑没有穿过狭长的栅栏,击在手指粗细的铁条上,然后反弹,然后,击碎了别克手中的粗瓷大碗,三个完整的馄饨以及破碎的馄饨皮、紫菜、虾皮,顺着别克的双臂倾泻在他肮脏的牛仔裤上,然后,用让人叹息不已的缓慢速度,流到了地面的水沟里。这还不是最糟的,最糟糕的是——“我、我、我才吃了两个……”

    吃掉的馄饨还不如掉在水沟里的多,这个残酷的事实,让别克几乎发疯了。

    “你小子谁呀,想惹事吗?”龙尾千一拳就打了过去,“哎呦呦……”

    别克一把抓住了龙尾千的手腕,眼中的杀气凛然让人出了一声冷汗。“我才吃了两个!”

    “是啊,是啊,只吃了两个。”黑发少年突然来了精神,“碗里本来也只有……”

    “五个!”别克咬着牙说。

    “对,五个。”少年煽风点火的同时,找了根铅丝急着捅铁门上的锁眼。

    龙尾千已经疼的呲牙咧嘴,“放手,放手。你们死人啊,给我扁他。”

    “太过分了!”别克几乎要迸出眼泪来了,“还我馄饨!”

    职业拳手的铁拳直接击中了龙尾千的下颌,在他吐着槽牙和白沫倒下去的时候,别克晃动步伐闪到冲上来的人群中间,左右钩拳再加长拳短拳,瞬间摆平了三个。

    “等等!”剩下的那个跳出圈外,伸手示意暂停,“我有话要说。”

    “什么?”别克愣了愣。

    “来人啊,救命!八宝饭在这里!”打手放声呼救,扭头就跑。

    少年在铁栅栏那边成功地打开了铁门,向着别克狂挥其手,“过来过来,白痴。”

    别克却站着不动,仰头看着灯火通明的天空,“没有下雨啊……”

    “当然没有,快过来。”少年盯着弄堂口看,急着催促。

    别克敏捷地抓住栅栏,轻松地一跃而过。“刚才吃馄饨的时候明明听到一阵雷声的啊。”

    少年人诧异地转回头,“雷声?”

    “雷声。”别克用最坚定的语气说。

    二

    别克被眼前金色的晨曦拂醒,率先感觉到的就是指关节微微的刺痛,随后更发现身体底下的地板凹凸不平,已经把自己的腰硌得生痛。“什么地方?”别克睁大了眼睛,头顶上乌黑的木横梁和已经看不出本色的天花板宣告他正落魄在陈旧的陋室之中。筋疲力尽地跑过了三条街,就和那个少年钻进了这个鬼地方吗?

    眼前突然一暗,一双充满敌意的眼睛凛凛逼近。

    “啊?”别克还没有弄清状况,那面孔却越来越近,“滚开!” 他吼了一声。

    “说这句话的应该是我吧。”面孔少许离开了点,别克注意到那面庞在晨光中清新得象根刚洒过水的青菜,清澈的眼睛不怀好意地转动着,“你怎么在这里?”

    “该问这句话的应该是我吧。”别克笨嘴拙舌地反唇相讥,“是你带我来的。”

    “哦,”黑色卷发围绕下的黝黑面庞绽开微笑,少年坐正身体,“忘了,忘了。对不起。”

    别克心惊胆战地看着他从背后把右手挪到前面,而少年人也明显感觉到别克对自己手中菜刀的高度戒备,笑了笑,“别介意,我正在做早饭。”

    “早饭?”别克咽了口唾沫,猛地坐了起来,明朗的微风扑面而来,眼前就是一扇陈旧的老虎窗,暗黑色的窗框犹如肃穆的神龛,笼罩着湛蓝天空中守护天使的金色圣像,“啊!我没看错吧。”

    “没错,那就是丹顶洲的天使雕像。”少年把菜刀随手扔在一边的桌子上,从裤兜里掏出包皱成一团的烟来,点上一支叼在唇边,含糊不清地继续说,“想看清点,不如用那边的望远镜。”

    “厉害啊,这种风景……我以为只有五星级酒店才有得看。”别克笨拙地挪动望远镜的三脚架,把镜筒对准隔岸天使雕像的脸部,努力了许久,只能看见天使的下颌,不知为什么,别克觉得那嘴唇正带着一种无力的忧伤颤抖着。

    “看着真让人伤心,”少年远远吐着白烟安静地说,“你象是要向他开炮似的。”

    “早饭……”别克显然没有听到他说话。

    “我搜过冰箱了,没有东西吃。”

    “饿……”别克筋疲力尽地说。

    少年开始掏另一个裤兜,“我记得昨晚吃馄饨没有付钱,所以应该还有那么两三块。”

    他把几张钞票扔在别克跟前,“出门弄堂口就有大饼油条摊,替我也卖副大饼油条上来,如果有剩下的,买到豆浆就更好了。”

    别克咽着唾沫,“太好了。”

    少年安静地看着他,“别客气。”

    “门?”

    “那边。”少年向身后翘起拇指。

    别克兴冲冲下了一段狭窄陡峭的木楼梯,穿过四面木楼围成的天井,推开黑漆斑驳的大门,走到了弄堂里。

    “天、天啊!”

    恶臭扑面而来,一驾粪车悠悠地停在他的面前,全副武装的工人正豪迈地挥洒刷子,扫荡隔夜的红漆马桶,冲着对面门里大声喊:“马桶还有吗?马桶——”

    “呕——”别克落荒而逃,冲到弄堂口,街对面果然有个早点摊,“两幅大饼油条。”

    “两块二。”摊主向边上乘钱的铝饭盒努努嘴,继续翻腾油锅里的油条。别克淌着口水等待,抬头环顾四周。

    巴掌大的棚户小区被高楼大厦三百六十度地包围着,使人不免产生井底之蛙的感叹。传说是人间天堂的司岸登埠居然还有这样肮脏狭窄的聚居地,那层围绕在天使身周的光环顿时黯淡了点。说到黯淡——别克忽然意识到——天空原来是灰蓝色的,云就像是一团团脏抹布,沉重地低飞。几分钟之前看到的湛蓝天空中的金色天使仿佛是个梦幻。

    “好了,拿走。”

    “哦。”别克接过早点,“豆浆,多少钱一碗?”

    “淡浆八角,甜浆一块,咸浆一块一。”

    别克腾出一只手攥着硬币,“麻烦你看看这里够不够?”

    “不够。只有七角,不过……”老板笑了,“阿玫,盛七角钱淡浆给他。”

    一边扎着两条长辫子的少女,红着脸挪开专注在别克脸上的目光,用两只薄薄的塑料袋套在一起,舀起两勺豆浆在里面,递在别克手里,“豆浆。”

    “谢、谢谢。”在少女热忱的目光下,别克紧张到口吃。

    “拿好,帅哥。”老板在旁边吹了声口哨。

    别克已经说不出话来,脸红耳热地端着早饭落荒而逃。但直到他赶上那辆粪车,仍然没有找到刚才出来的门。

    “奇怪?”他咕哝着,沿着弄堂来回走了两圈,“有没有搞错?走错弄堂了?”实在是不愿意端着食物向马桶工人问路,别克晃着脑袋走回早点摊。

    “怎么又回来了?”老板得意地朝一边的姑娘使了个眼色。

    别克非常不好意思,“呃,请、请问,刚才我是从那个弄堂里走出来的?”

    “你白痴啊?”老板叫了一声。

    那个辫子少女立即凑到前面,指着别克来时的弄堂微笑着说:“就是那条弄堂,没错的。”

    那就是没错了。“嗯,这个……”别克嗫喏着,“请问,这里附近的人你都认识吗?”

    “认识认识。”少女忙着点头答应。

    “有个黑头发的年轻人……”

    “朋友,黑头发很希奇吗?”老板已经不耐烦了,“阿玫,别睬他。”

    阿玫白了老板一眼,“知道叫什么名字吗?”

    别克用了很大的劲,把昨天的遭遇迅速过了两遍,“好像是八宝什么的。”

    “八宝饭啊——”老板也呵呵地笑了起来。

    “知道他住哪里吗?”

    “不知道。我们不过在这里讨口饭吃,管不了那么多。”

    阿玫笑了笑,“找他有事啊?你等一会儿好了,他每天等我们快收摊的时候才来吃早饭。那边长凳桌子都有,你坐一会噢。”

    身周人来人往,转眼间早点摊门庭冷落,别克早就吃完了他那份早餐,喝完了半袋豆浆,看着剩下的食物叹气。

    “哎,我们收摊了。”

    别克让出长凳,靠墙站着。

    “明天还来哦。”阿玫朝他抛了个媚眼,这张稚嫩的脸上出现这种表情让别克出了身冷汗。

    钱是别人的,自己已经受别人招待早饭了,难道还能把主人的那份吃掉吗?不,不能!别克抵御着大饼油条的诱惑,用基本的道义约束自己不冲着早点张开嘴巴。

    弄堂里传来“吱呀”一声,声音清澈得仿佛就在耳边,而吊儿郎当地穿着雪白t-shirt的青年低头叼着烟,却象是从弄堂无尽的深处走来。

    “八宝饭?”在青年走过自己身边的时候,别克小心地试探。

    黑色卷发围绕的面庞向他转了过来,目光似乎带着遥远的幽香,洒在别克的脸上。

    “我找不到门了。”别克把早饭向八宝饭手里递过去,觉得十分难堪。

    八宝饭却向后退了两步,用别克不明白的眼神仔细打量了他半天,“不,你吃吧。”

    “不会吧……”别克倒抽了一口冷气,“你不饿吗?”

    “你在外面等了两个小时,大饼油条早冷了,我不要吃。”八宝饭赌着气说。

    “真的吗?”别克的手都在颤抖,眼圈也红了红,“那我就不客气了。”

    八宝饭嘻嘻笑着:“吃吧吃吧,大饼早被你的口水浸湿了。你是干什么的?”

    “拳击手。”

    八宝饭笑得更厉害了,往地上弹着烟灰,“快回乡下去吧,这里不是你这种老实人呆的地方。”

    别克风卷残云地吞噬掉手中的食物,二十四小时以来,第一次觉得饥饿离开了他,感恩戴德抬起头,突然脸色变了变。

    八宝饭顺着他目光的方向转回头,二话不说,拔足就奔。一只大手从后面抄住八宝饭的衣领,拎起他抵在墙上。

    “紫、紫哥。”

    别克还在震惊中望着这个身高足有一百九十公分的健硕青年,腹部却被人偷袭,重重挨了一拳,“哼。”他不愿□□给对手听,弯腰捂着肚子忍痛。低下头,冷汗噼噼叭叭落在地上,眼前是八宝饭脏兮兮的运动鞋,正离地三寸地悬在半空。

    “八宝饭……”健硕青年张开棱角分明的嘴唇,将热烈的呼吸喷在八宝饭的脸上,“欠、债、要、还……”

    他说话的速度非常慢,让人觉得面前的是神话中笨重的巨人,而非现实里街头混混头子混江龙邓紫。

    “我努力过了。”八宝饭呼吸有些困难,“再给我几天时间。求你了,紫哥。”

    凄厉的哀求让别克都不禁生出柔肠百转的怜悯,身处八宝饭眼光下的邓紫更是吸了口气,慢慢松开手。

    “紫哥,你还要放过他?”龙尾千下颌上一片青紫旧伤,不顾剧痛,张嘴大叫。

    “差点又上你的当。” 邓紫打了个冷战,把八宝饭掐得更紧了些,“给你最后一个机会,今天一定要还清,不然……”

    “紫哥!”

    “少罗嗦,我们要的是钱,不是人命。”邓紫浑厚的声音盖过了龙尾千的抗议,把八宝饭扔回地上,向后招呼了一声,“我们走。”

    龙尾千指着别克,“这个人怎么办?他打伤三个兄弟。”

    邓紫耸了耸肩膀,“想报仇,现在就可以和他单挑。”

    龙尾千对别克身手颇为忌惮,一时也蒙了,只是恶狠狠盯着别克。别克在剧痛中缓过一口气,心中对这个黑帮头子有着无限的感激。

    三

    “别东张西望,象个乡下人。你是不是想把警察招过来?”八宝饭厌烦之极地对别克呼喝。

    在这个初夏的正午,八宝饭正在为三万块的欠款一筹莫展,叼着烟漫无目的地闲逛;别克仍在执著地寻找一间适合自己的拳击俱乐部,却在红灯区与八宝饭殊途同归。他不觉得东张西望有什么不妥,但对“警察”两个字还是有些感冒,立即将眼光从光怪陆离的霓虹灯和招牌上收了回来,用目不斜视的态度继续他的旅程。

    “僵尸。”八宝饭嘟哝。

    别克真的火了,“你一定要跟我作对是吧?从见到你开始我就一直倒霉,是不是要我用拳头对付你这个扫把星?”

    八宝饭立即双臂护头,“我错了、我错了……”

    别克愣住,顿时失了锐气,“没必要道歉得这么快吧……”

    烟灰随着八宝饭嘴唇里的笑声掉在地上,“没问题,我可以等到你有思想准备的时候再道歉一次。”

    “切!”别克甩手就走。

    “喂,八宝饭!”路边一个精瘦的老头在向他们招手,“新到的《案件聚焦》,要不要?”

    “要要要,”八宝饭开始在兜里左掏右掏,最后挤在老头身边,用散发着玫瑰清香的口吻,轻柔地乞求,“能不能赊账?”

    别克眼前骤然一黑,“能——”他不自觉地回答。

    “少来这套!”老头的坚定不移的声音不啻于晴天霹雳,别克从懵懂中清醒过来,发现老头的眼睛精光四射,“这招对付混江龙还有点用。对我?哼哼哼。”

    “求你了……”八宝饭的声音继续努力着,清新仿佛缥缈的天籁传音。这个瞬间,别克觉得阳光亮了点,天蓝了些,风也甜美得多了,有种能称之为美好的东西,正象清水金莲,从心中绽放开来。

    老头的目光悠悠松弛了下来,喜悦地微笑着,慢慢把报纸交在了八宝饭手里,“好、好吧——”

    “还有《前程无忧》,我要找份工作了。”八宝饭叹息。

    “别太辛苦了。”老头回答,与他精明狡诈的面庞格格不入的,出现了所谓慈爱的表情,看得别克浑身直起鸡皮疙瘩。

    八宝饭把报纸夹在胳膊底下,在别克耳边低声说:“走吧。”

    “你怎么他了?”

    “谈判技巧。有时你只需要一点诚意。”

    如果这句话不是在他们的狂奔和老头的怒骂中说的,别克很可能已经天真地相信了。

    “你少骗人了。”别克收住脚步。

    八宝饭跑得喘不过气来,扶着电线杆摇头,“歇一会儿。”他走到前面不远的公交车站,挤开一对热恋中的初中生,坐在候车座上打开报纸。

    “《案件聚焦》?”别克奇怪八宝饭这种人会看“这种报纸”——确切地说,虽然他说不清八宝饭是哪种人,但是他奇怪八宝饭居然会看“报纸”。

    “咳,”八宝饭清了清嗓子,“第一版,大贪官和他的七个情妇;第二版,夜幕下的尖叫——女大学生□□案近日破获;第三版,淫棍的孽债——他为什么杀妻灭子。”他瞥了一眼涨红脸的别克,“有兴趣吗?”

    “什么乱七八糟的。”别克转过了头。

    八宝饭翻到第四、第五版的中缝,在“一周要闻”栏目里来回扫射。

    “高薪,收,健身教练?闲适堡?”别克正在翻看《前程无忧》,有点不适应这种都市语法。

    “你说哪里?”

    “闲适堡。”别克把报纸向八宝饭眼前挪近了些,“‘收’是什么意思?”

    “招聘。”八宝饭随口回答,又认认真真看了一遍一周要闻里的消息。

    别克把报纸扔在他身上,让座给一位老太太,八宝饭仍旧肆无忌弹地抽着烟,把老太太差点呛断了气。

    “好了别抽了。”别克把他从座位上拉起来。

    “等一下,我有话跟你说。”八宝饭扔掉烟头站在他面前,深深吸了口气,闭上眼睛,一秒钟之后,当那双乌云般睫毛覆盖的眼睛再睁开时,别克刹那间被其中热忱和真诚的情怀感动了。

    “在这个虚荣的城市中生存是很难的……”八宝饭的激情突然打住,“对不起,你叫什么来着?”

    “别克。”

    八宝饭重振旗鼓,“在这个虚伪的城市……”

    “刚才你说是虚荣的城市。”别克认真地纠正。

    “好。”八宝饭深呼吸两次,按下在别克脸上狠揍一拳的冲动,“在这个虚荣的城市中生存是很难的,别克。人潮拥着你,让你迷失生活的方向。”

    “可是我明白啊,”别克在感动中稍作反驳,“我想找一间拳击俱乐部,继续打拳,遇到更多的对手,然后战胜他们。”

    “不!”八宝饭连忙往他年轻的热情上泼冷水,“你现在需要的是活下去。想想今天没有吃的午饭,以及没有着落的晚饭,还有明天的三顿饭。”

    “天哪,你说得对。”

    “所以,现在最重要的是,工作。”

    “对。”

    “看看这个——”八宝饭把闲适堡的招聘广告翻了出来,“健美教练,高薪,多么适合你这样的年轻职业拳击手!”

    “呃,不过……”

    “想想那些穿紧身健美服的美女,在训练场上,你要她们干什么她们就干什么,刺激!”八宝饭看看别克的反应,知道自己走错了方向,连忙改口,“高薪知道是什么意思吗?司岸登埠的好餐厅随你挑着进去,要知道,小笼包子、红烧蹄膀、松鼠鲑鱼、满汉全席……别克?”

    “嗯?”别克从憧憬中回过神来。

    “你的口水流下来了。”

    “啊,对不起。”别克用□□的胳膊擦了一下嘴角,“可是,我没有司岸登埠的暂住证,甚至没有证件。谁会雇我呢?”

    “要知道,别克,”八宝饭踮起脚尖,勉强勾住别克的肩膀,“这种时候,你需要的就是——朋友。”

    朋友!别克彻底被征服了,传说中冷漠的都市,在他到达的第一周就给了他一位朋友。别克颤抖着嘴唇,想说些什么,八宝饭已经心领神会地用眼光阻止了他。这就是朋友了——别克热泪盈眶。

    “举起手来!”

    “见鬼!两天里第三次?!”八宝饭忍不住高声抱怨。

    别克举起双手转过身,刚刚坐在他让出的位子上的老太太哆哆嗦嗦举着枪,混浊的老花眼茫然地盯着他们,“给我钱。”

    “老太太,你没听见吗?我们已经穷得没饭吃了。”别克委屈地大吼。

    “我想她是有点耳背。”八宝饭提醒别克。

    老太太伸出枯瘦的手指,瘦弱的掌心向着天空,仍像一个攫取的黑洞,“给我钱!给我钱!”

    “八宝饭,怎么办?”别克注意到扳机上的手指在颤抖,“她会开枪吗?会走火吗?”

    “我们再这么闲聊,她一定会开枪的。”

    “给我!!”老太太开始尖叫。

    “好吧好吧。”八宝饭欺负老太太老眼昏花,从口袋里随便摸出几张纸片,向她走近。

    别克心都要跳出来了,“小心。”

    八宝饭已经猛地侧身抓住了老太太的手,微微用力,□□便哐嘡掉在地上,他顺势伸腿把□□踢到阴沟里,“没有枪她会安全点。”

    老太太被推倒在座位上,皱巴巴的双手沾满黑泥,捂着脸哭泣,别克在街头的灰尘中沉默地看着她。

    “贪婪对任何人都是一样的。”八宝饭冷冰冰地说。

    别克揉着眼睛,“她只不过是饿了。”

    “你也在挨饿,别克,”八宝饭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帮不了她。走吧。”

    别克用力擦着脸上的泪水,走入司城死沉沉的阳光中。八宝饭站在原地挠了一会儿脑袋,最后把手插在裤兜里,半晌才掏出什么来,划过一道闪亮的弧线,扔在老太太身上。

    “呸!为什么又心软了呢?”他低声咒骂自己,用手绢悄悄裹住手指的伤口。

    初夏的风在狭窄的马路里刀锋般刮过,扔在地上的报纸追逐着向前飞奔,“一周要闻”最为不幸,被别克一脚踩在尘土飞扬的街心。由于天使的玩笑,他没有看见“本周死亡名单”下面安静的黑字——“闲适堡,周三22时大凶,火。”

    四

    周三下午二时,别克站在了闲适堡阴暗的小包间里,一圈容得下二十个人的沙发上,老板娘用冷酷挑剔的眼光上上下下审查别克的身体。

    八宝饭淅沥索落地榨完玻璃瓶中的最后一滴可乐,把吸管吐在一边,“怎么样啊?”

    老板娘伸出手指在空气里划了个圈,“转个圈我看看。”

    别克不耐烦地原地转动。

    “好了,脱掉上衣。”

    “什么?”别克瞪大眼睛,转而向八宝饭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八宝饭“切”了一声,“拜托你有点专业精神好不好,你是拳手出身,还不是天天光着膀子?人家不过是想看看你的肌肉。”

    “是吗……”情况有点不正常,可别克仍是别扭地脱掉衬衫。

    老板娘倒抽了一口冷气,“啧啧啧,小八,你从哪里找来的?”

    “这是我乡下表弟。”八宝饭头也不抬,开始挑指甲里的黑泥。

    老板娘两眼放光,走到别克跟前,尖利的指甲轻轻按触他坚实的胸膛,“真不错。”她舔了一下嘴唇,继续抚摸别克胳膊上漂亮的肌肉。

    “等等,”别克起了一身冷战,避开她的魔掌,说,“你要干什么?”

    “没什么。”老板娘笑嘻嘻走到别克身后,把他扎成一束的长发解开,披散在他肩头,“是个帅哥。”她猛拍了别克屁股一记,撇下就要抓狂的别克,扭着腰走回,坐在八宝饭身边。“眉毛修长,眼睛亮而有神,鼻子挺直,嘴唇饱满形状好,腿长腰细肌肉厚,头发虽然脏,不过洗洗剪剪一定又柔又顺。啧啧啧,真是不错。”

    “说这么多,你到底要不要?”八宝饭不耐烦了。

    “要——”老板娘腻声凑到八宝饭面前,“不过相比之下,我还是希望小八来啊。你看看你,要眼睛有眼睛,要鼻子有鼻子,人又温柔——我可以让点股份给你,来上班吧?”

    “你以为我是那种肌肉男啊?”八宝饭微微推开她,“好了,五块!”

    “两块!”老板娘敛起放浪的眼光,凛然放出杀气。

    “四块!”八宝饭涌力大喝。

    “三块!”

    “三块五!”

    “成。”老板娘笑了笑,“我去拿个契约来。”

    “等一下,”完全被搞懵的别克叫起来,“这就可以了?”

    老板娘笑着说:“可以了,现在就开始上班。”

    “可是我没有暂住证,也没有身份证……”

    “没关系,小八给你担保,我信得过。”

    “八宝饭……”别克走过来握着八宝饭的手。

    “别!肉麻的话不要说。”八宝饭脸不红、心不跳。

    老板娘拿了张纸进来,摊在茶几上,在一边打开了一个红印盒。

    “画押、盖手印。”

    “为什么?”

    “这是签合同的规矩,快啊。”八宝饭哄着他。

    室内的灯光实在是太弱了,别克一眼瞥下去,没有看清契约上的字,沾了红印泥的右手食指在八宝饭的帮助下,使劲地按在纸张的右下角。

    “好了!”八宝饭如释重负。

    老板娘收起东西,朝八宝饭媚眼传情,“跟我来。”

    八宝饭走到门前,转回头看着幽暗灯光下孤独的别克,□□着上身的强壮青年,此刻正象孩子般睁大恐慌迷茫的眼睛,感受到八宝饭遥远寂静的目光,他似在混浊的空气里被深远的幽香轻柔安抚。

    “给他准备点吃的吧,他饿了。”八宝饭说。

    周三下午四时,别克吃饱喝足躺在闲适堡沙发上熟睡,老板娘一脚踹开房门,把他拽了起来。

    “剪头发!”

    身着黑色t-shirt的发型师酷酷地提着工具箱进来,用手摸了摸别克的头发,顿时大惊失色,“这也能剪?你告诉我,你的头发多少年没有梳通了?”

    别克迷迷糊糊继续打盹,根本不打算理睬他。

    “阿信,不要手下留情。”老板娘说,“好好帮他收拾收拾。去楼上浴室,不要弄脏地毯。”

    “晓得了,每次来你都要这么讲吗?”阿信推着别克的身体出门。

    周三下午六时三十分,别克已经焕然一新、重新做人。闪亮的黑色长发飘散在肩头,雪白的衬衫根据老板娘的要求只随便扣了一粒,levis的牛仔裤紧紧包裹着修长结实的双腿,任他不停地提裤子,低腰设计仍然将他的肚脐露得一清二楚。别克揉着头顶上几乎被阿信掀掉的头皮,眼中一片迷茫,站在角落里东张西望。

    一屋子都是山清水秀的少年,多数人叼着烟,狭小的屋子紫气袅绕,云山雾水。

    老板娘拍了拍手,“好了,半个钟头以后开工。今天有大老板来谈收购生意,你们要机灵点。兰蔻,你好好照顾小村。”

    当所有的目光集中在自己脸上的时候,别克才发现这次改头换面也包括了自己的名字,“小村?”他指着自己的鼻子问。

    人群一哄而散,名叫兰蔻的青年走到他面前,“对。你是新人吧?”

    “是。”

    “我们去休息室。”他看看别克的脸色,笑了,“算了,那里所有的人都抽烟,你会呛死的。”走过曲折的走廊,两边都是一间间雕花木门的小厢房。别克越来越奇怪。

    “这些小房间干什么用的?健身俱乐部用得着这种小房间吗?再说,我也没看见健身器材啊。”

    兰蔻正推开后门,听着别克的话几乎狗啃屎摔下台阶。

    “健身俱乐部?谁告诉你的?”

    “报纸上这么写的。”

    兰蔻捧着肚子笑,“报纸?”

    “对啊,报纸上的招聘广告:高薪,收,健美教练,闲适堡。”

    兰蔻几乎要昏过去了,“‘高薪’就是高价的意思;‘收’指的是只接受外来盲流卖身在此;‘健美教练’是说要肌肉男,如果是小白脸那叫‘舞蹈教练’;闲适堡是这一带赫赫有名的鸭店——明白了吗?”

    “连起来是什么意思?”别克隐隐觉得大事不妙,可一时还转不过这个弯来。

    “如果你是外来盲流,体魄强壮,可以高价卖身给闲适堡,在这里当男妓。”一般来说“男妓”两个字是不会从兰蔻嘴里说出来的,可见他已经被别克的迟钝逼急了。

    “男妓?卖身?”别克有点头晕了,“那我中午画押盖手印的是……”

    “难道会是雇佣合同吗?当然是卖身契了!”

    别克无力地扶住墙,“卖身契……我没有同意,更没有拿这里的一分钱。”

    “切!你当然没有,你表哥八宝饭拿了三万五千块的卖身钱走了。”兰蔻站在大门前叼上了烟,“可别说,八宝饭还真是长得漂亮,如果他肯在这里坐台,生意不知要好多少。可惜太会算计了,这种人谁敢惹?”他依然沉浸在八宝饭齿白唇红,宝气云集的丽色里,却是身子一轻,已被别克举在空中。

    “你是说八宝饭把我给卖了?!”

    空气在别克的愤怒的燃烧下变得火辣辣的,漆黑的眼睛跳动着一股猖獗的火焰,烤得兰蔻浑身颤栗。

    “说!是不是!”

    “你别打我啊,不关我事。我在这里也不过是因为卖身葬父啊。”

    “我问你是不是!”

    兰蔻屁滚尿流,哑着嗓子回答:“是,是八宝饭把你卖进来的。”

    “混蛋!”别克开始抓狂了,把兰蔻狠狠摔在墙上,跳着脚咆哮。

    现在是在大门外啊,此时不跑更待何时?难道真要在这里堕落失身吗?别克虽然在火头上,但还有那么点理智,拔脚往弄堂口跑。

    兰蔻吓出了一身冷汗,他目前是小村的“监护人”,走失了这棵价值三万五千元的新鲜摇钱树,老板娘一定会将他痛殴,想到这里,兰蔻发紧的喉咙放声高叫:“拦住他!小村要跑了!!”

    弄堂口的阴影里正在聊天的两条彪汉,立即窜出来,上前要抓别克的衬衫。

    “滚开。”别克身手敏捷,向后跳了跳,一闪身便给了他们一人一拳。

    两个看场保镖倒地叫娘,却不约而同地各抱着别克一条腿,死也不肯松手。别克甩动两条长腿,向弄堂外的自由世界蹒跚走去,兰蔻却也抢上来抱住他的腰,口中先叫:“别打我脸,别打我脸。”

    四个人缠作一团,别克终于不堪重荷轰然倒地。

    “呵呵呵。”边上有人在放声大笑。

    别克挣扎开兰蔻的双手,抬头看见灯光下一张狰狞的脸。

    “啊,冤家路窄。”对方恍然大悟地咧开嘴,招招手,身后上来七八个人。

    “龙尾千……”

    别克才知道,当一个人不走运的时候,其命运的轨迹会是怎样的光怪陆离,以至于“喝口凉水都塞牙”的状况对他来说,都幸福到可笑了。

    五

    周三晚,二十一时三十分。

    别克被反锁在小黑屋里三个小时了,运动员的本性使他很会保存体力,随便找个地方伸平四肢,放平呼吸,毕竟决战的时刻正在逼近。从经典的童话故事来看,他现在所处的地位正是那些弱不禁风只会尖叫的公主通常扮演的角色,只是这位长发却粗壮的公主此刻不知道拯救自己的王子在什么地方。

    门锁一响,龙尾千带着一伙人走了进来,外面的灯光很昏暗,别克还不至于觉得刺眼,嗡嗡的喧哗也随之闯入,一声男子奇怪的尖叫格外刺耳,别克有些沉不住气了。一共八个人——怎么对付?

    “妈的,那个倒霉开关在哪里?”对方有些抓瞎,有人在墙上摸索着。

    好机会!别克猛地跳起来,冲着门前的打手撞了过去,那家伙肥胖的身体受不了他涌力一撞,向后倒去,嘭地把门也堵上了,屋里顿时漆黑一团。

    “小心!别让那小子偷袭。”

    “妈的,自己人!”

    屋里的八个人乱作一团。

    别克双拳乱挥,也不知打到了谁,只是趁乱渐渐向门口摸去,手指已经触到门把手,有个人脑子转得快,也来开门见光,一把抓住了别克的胳膊。

    “自己人!”别克喊。

    那人“哦”了一声,别克拳头直捣他的面门,拉开门闯到外面。

    “那小子……”

    “跑了跑了。”龙尾千跳到门前。

    放他们出来自己就跑不掉了——别克用尽全身力气和屋里的人争夺制门权,一眼瞥见钥匙还插在外面的锁眼里,咬牙腾出右手,转动钥匙锁上门,狠狠心,把钥匙别断。

    里面的人开始疯狂地捶门,隆隆震人肺腑。别克环顾左右,生怕他们招来其他打手,沿着走廊低头悄悄疾走,指望找到出口。

    走廊两侧的门里不断传来欢声笑语,迎面送香槟的侍者完全专注在银色的大托盘上,没有注意到这个捂着脸的青年心虚的表情。别克刚开始认为运气终于好转,却发现自己已经迷失在这座迷宫般的城堡里,除了走廊,还是走廊,除了雕花木门,还是雕花木门,这到底是什么鬼地方!别克欲哭无泪。

    二十分钟后,他仍没有找到出路,有时为了躲避前面的来人,还不得不在厕所里消磨三四分钟。

    “倒霉倒霉!!”别克擦了擦脸上的汗,不知为什么,四周的空气越来越灼热,身上的衬衫已经湿透了。

    “迷路了?帅哥?”身后的声音清澈而促狭,别克在刚才的三个小时里一再发誓要宰了这个声音的主人。

    别克扭回身就是一拳,“王八蛋!”

    八宝饭轻飘飘应声倒地,别克觉得自己的拳头似乎击在了一朵云彩里。

    “白痴!”八宝饭骂了一声,呼地跳了起来,抬手仔细擦去嘴角的鲜血。

    别克诧异地看着他若无其事地开始叫骂——这拳下去,任谁都会倒地不起,□□半天。难道是自己手下留情了?

    “听着!我午夜之前一定要还债,没时间和你罗嗦,现在,跟我走。”

    “你他妈还想骗我?”别克身不由己地跟在他后面,嘴上却不肯讨饶。

    “这叫成见,别克。” 八宝饭从肩膀上递给他一张纸条,“就因为这个?”

    “我的卖……”

    “卖身契。别不好意思,你又没让人占便宜。”

    别克慌慌张张把要命的契约塞在裤兜里,“你从哪里拿出来的?”

    “偷出来的。”

    “偷?”

    八宝饭耸了耸肩,“没关系,反正……”

    “反正什么?”

    楼里突然抖了抖,一股沉闷的巨响带着炙热的气息从房子的角落里传播到密闭的空气里。

    “妈的!”八宝饭抬手看了看表,“九点五十分!破报纸!”

    “什么?”

    “快跑!”八宝饭边跑边骂,“早了十分钟,十分钟!要老子栽在这里吗。”他在这种复杂环境中的方向感似乎特别强,绕过两个拐角就看见大门了。冲到室外的夜空下,别克恍若隔世,回头看着这幢几乎埋葬他青春的房子。

    “真是火坑。”他不禁咒骂。

    回应他的竟是一道夺门而出的火舌。“天谴吗?”别克大惑不解。

    “着火了,笨蛋。”八宝饭以隔岸观火的轻松点上烟,看着衣冠不整的人群哭爹喊娘地挤出来。

    “火。”别克喃喃说,总觉得忘了什么,“火。火!!!”

    “干什么?一惊一乍的。”

    “里面还有人。”

    “当然有人,这不都是人?”八宝饭摊摊手。

    “不不不,”别克摇头摇手,脸色发白,口齿不清,“我、我把龙尾千、锁、锁在里面。”

    “锁在里面?”八宝饭的脸色也变了,“龙尾千?他不在名单上啊……”

    “什么名单?”别克抓住八宝饭的衣领,“快去救人!”

    “等等,等等,别吵。”八宝饭揉着太阳穴,“我带你来的……你把人锁在里面……”他摔掉烟头,“看来,是一定要老子的命了。走!”

    “去哪里?”

    “你以为从这里还能进得去啊?”两层楼的著名妓院通红犹如粹炼的琉璃,正象承受天使怒火的炼狱,所有门窗出口都有人在往外面跳出逃生。“那房间在哪里?”

    “我不知道。”别克的面孔因为紧张内疚而扭曲着。

    八宝饭向他微笑,“我忘了,你这个人没有方向感。”

    “还有时间笑?”别克稍稍冷静了点,“那是间墨墨黑的黑房间,我从后门被架进来,没走多久就是。”

    “那在东北角。”

    火势还没有蔓延到这边,但走廊里已经浓烟滚滚,别克用袖子挡着鼻子嘴,跟着八宝饭冲了进去。

    “别跟丢啊,你不认识路。”八宝饭一边说一边咳嗽。

    人已经不多了,只能听到楼道里噼噼扑扑火团爆破的声音,因此雷鸣的捶门声清晰地传过来,两个人都松了口气。

    “救命!救命!”走近了点,才发现喊救命的不止是那扇门里的人,在隔开两个房间的小包厢里,还有年轻人沙哑啜泣地放声高呼,“救命……救命……”

    “还有人?”别克在八宝饭观察门锁的时候跑了进去。

    清秀单薄的男孩子正被手铐锁在地上的铁环上,双腕因他的疯狂挣扎已经皮开肉绽,鲜血淋漓,后背上两道血印浸泡在涔涔汗水中,在吊灯下狰狞反光。

    “兰蔻?”别克跑过去拉扯他的手铐。

    兰蔻咬着牙哭骂:“都是因为你,都是因为你!要不是你逃跑,妈妈桑怎么会罚我接这个变态虐待狂……呜呜……火一烧起来,他们都跑了、都跑了。”

    “好了好了,”别克安慰他,“钥匙在哪里?”

    “他扔在沙发后面……”

    别克窜起身拖开沙发,趴在地上摸索。

    “别克!别克!你有毛病啊,把钥匙折断干什么?给我滚过来。”八宝饭在外面咳嗽。

    “见鬼,我忘了。”

    “你也要跑?”兰蔻哇地哭出声。

    “我会回来的,我保证,只要一会儿。”别克正直璀璨的笑容让兰蔻忍了忍哭声。

    “要回来哦。”

    “快点!!磨蹭什么呢!!”八宝饭过来抓住别克的手,“他怎么了?”

    “因为我逃跑,他要受罚。”

    “原来你也是个伤天害理的家伙。”八宝饭笑了,大声对着门里喊,“好了,里面的后退,后退,我们要撞开门。”

    走廊太窄了,两个人退到对面的门里,加大助跑距离,一鼓作气地侧身撞了上去。

    “啊……要命。”八宝饭皱眉叫了一声。

    门稍稍晃了晃,仍没有打开。

    “我要和你换个位置。”八宝饭站到别克另一边,“再来。”

    这次别克一下子便冲入黑暗,收不住脚扎在人堆里。人群踩着他的后背一窝蜂地涌了出来。

    “天啊,这么多人。”八宝饭还在咋舌,却被龙尾千狠狠拥抱住双肩,“放开我!”他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冷汗猛地从额头涌出来,。

    “八宝饭……你真够义气。”

    “放开放开!”八宝饭努力挣扎,“我的胳膊要断了!讲义气的是那个白痴。”

    别克分开人钻出来,“还有一个。”

    八宝饭跟着他跑开,龙尾千对着手下跺了跺脚,“你们想逃啊,还不帮忙?”

    一群大男人趴在地上狂找那柄细小的钥匙,八宝饭筋疲力尽地站在门口看着。“要不把铁环直接□□算了,这要找到什么时候?一会儿火就烧过来了。”

    众人如梦初醒,七手八脚踩着地板和兰蔻的脑袋使劲。

    “八宝饭,你看见紫哥没有?”

    “紫哥?!你们有完没完?这个破地方到底还有多少人?”八宝饭几乎要丧失理智了。

    “紫哥今天是来谈收购的,如果还没出去,一定在地下室。”

    “哪天不能谈,一定要今天谈!”八宝饭抓着头发仰天长叹,“好吧,我下去看看。”

    龙尾千甩掉西装外套,掳起袖子。

    “你干什么?”八宝饭盯着他。

    “我跟你一起下去。”

    “得了吧你,你对紫哥哪有这么忠心,少来了。”八宝饭嗤笑一声,“你不下去不表示你不关心你老大。我带他回来,你带这些人出去,特别是那个白痴,我不想他因为我死在这里。”

    “不……”龙尾千在八宝饭的辉然夺目的眼神中挣扎,“不行。”

    “行的。”八宝饭的人影似乎正随着他强大安静的语声隆隆放大,火光逼近了,将他身体的轮廓镀成灿烂的金色。

    龙尾千不能忍受那种不容分说笼罩自己全身的气势,勉强点点头,“你说行就行。”

    别克的欢呼从屋内传来,“好了,好了。已经松了。”

    八宝饭微笑看着雀跃的年轻人,“告诉那个白痴我已经出去了。让他少给我添麻烦。”他揉了揉剧痛的肩膀,扶着墙壁向地狱之火的深处走去。

    六

    他终于抛弃了自己——邓紫在无尽的黑暗中环顾四周,没有看见那个笼罩着神圣金色光芒的身影。邓紫历经多次黑暗中的沉沦,在那接近天堂的地方,总有他静静遥望,邓紫看不见他的面庞,但是知道那泪水,正像闪光的钻石,从他纤细的指缝中缓缓滴落在黑色的死亡之潭上,激起的涟漪被他金色的光芒照耀成阳光的灿烂光环,渐渐扩散开,邓紫堕落的身体,被光环温暖拥抱,那瞬间,邓紫知道自己不会离开,无论是自己的生命,还是自己的心灵,都不会离开。

    为什么今天他不在?他已经不愿再为自己哭泣了么?邓紫在黑暗中苦笑,无论是谁,经过三十年后,都不会再对自己这样从小变坏,只知道打打杀杀,拿刀砍人的街头混江龙保持无私的耐心。最后一次看见他是什么时候?当自己把沾血的砍刀交在十五岁少年的手中,指引着男孩子走向街头气息奄奄的男人时,他还在自己身后摇头落泪,之后呢?邓紫发现,自己离开纯洁善良的世界已经很久了。

    热!地狱在身边燃烧!每一次,当自己的心灵挣扎的时刻,他总在遥远天国的云彩深处伸出洁白的手,把自己向美好的世界轻送一程,只是一步之遥的距离,却使自己没有完全堕落到地狱的深渊里。然而今天,当地狱的审判之火在身边燃烧的时候,他为什么没有出现?

    邓紫知道自己错了,从狭窄阴暗的家出走的第一天,就错了。邓紫还记得,那是他第一次在自己身后哭泣,只记得泪水在他优美的下颌上凝结成冰一般的忧伤——他拯救过自己,从一开始就想拯救自己,可是,那条黑色的道路早就在司岸登埠辉煌的夜色下为自己铺设好了,只要一步踏上,就永远无法回头。只是,邓紫也知道,没有他的泪水和双手,自己恐怕早就走到了尽头。

    拯救我!再次拯救我!就象那一天,当我失足落水,被河底淤泥中的水草缠住足踝,被混浊的污水侵蚀躯体时,向我伸出你的手,就象洒入河水中的阳光一样,伸出你的手,你对我说:“紫!回来!”

    ——“紫!出来!!”

    雷声!邓紫觉得自己听到了雷声。

    “紫,你活着呢,给我醒醒!”

    “啊?”邓紫睁开眼睛,浓雾里只能看见狭小的气孔中透入火光,一只瘦弱的手掌染着火光的金色正向自己张开。

    “咳咳咳,你他妈听见没有。”外面的人不耐烦了。

    “听见了。八宝饭?”

    “除了我还有谁?过来。”

    邓紫捂着嘴慢慢爬起来,“别开玩笑了,这个气孔连耗子都钻不进来。”

    “你比耗子强不到哪里去。抓住我的手。”

    “算了吧。”邓紫摇头笑。

    “你死了我会被你兄弟砍。抓住我的手,相信我。”八宝饭坚定地说,“相信我。”

    阳光般的光芒洒在浓烟中的小室里,邓紫一瞬间似乎看到了无垠的天堂。

    “司岸登埠没有天堂,”八宝饭微笑着,“只有你自己,过来。”

    邓紫握紧了八宝饭的手,回头看见老板娘倒在地上。

    “她已经死了。看着我。”

    看着他,透过混浊的河水看着他,那是生命光芒的普照,身体在向上浮,摆脱所有纠缠地向上浮,邓紫抓住了八宝饭另一只手,脱离浊世般地扑向他的光明中。

    “你可真重。”八宝饭和他一起倒在地上。

    邓紫回头,发现自己已经在一楼的走廊里,价值不菲的皮鞋还卡在气孔中, “我还真的比耗子强不到哪里去。”他使劲抽回脚,“妈的,想不到这里烧起来了,还好我还没有付钱。”

    “走吧,紫哥,千哥还等在外面,急死了。”

    四周都是火焰,烤着邓紫的身体,他浑浑噩噩地由八宝饭拉着手,在火焰中毫发无伤地穿行。

    “咳咳咳。”八宝饭还在咳嗽。

    邓紫却觉得呼吸并不困难,望着八宝饭的背影,慢慢张开嘴唇,“我七岁时,门前那条臭水浜,突然一夜之间变清了,还开满了莲花。”

    八宝饭的手突然颤抖了一下,前面的火焰猛地扑到他身上,“见鬼,见鬼。”他腾出一只手拍灭胸前衣服上的火苗,“紫哥,你少来了好吗?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两天之后,”邓紫义无反顾地继续,“花就败了,水又变得丑烘烘的,飞满了苍蝇。”

    “那怎么了?”八宝饭不动声色地笑。

    “我老娘说,水浜开花之前,我正好掉到水里,差点淹死。”

    八宝饭耸了耸肩,“紫哥,你福大命大啊。”

    “嘿嘿。”邓紫咧开嘴笑,“是的。”

    空气沁入肺部,让邓紫隐隐觉得痛。龙尾千推开两个消防员向他飞奔过来。

    “紫哥,你没事吧?”

    邓紫朝他点头微笑,他知道,那个从他孩提时代就看护的人并没有离开,自己并没有被城市抛弃,不管那留在自己身边的是龙尾千、八宝饭,还是别的什么人。

    “妈的!”八宝饭在一边叫骂,从衬衫口袋里拿出烧毁一角的一叠钞票过来,“紫哥,不好意思,这是还债的钱,不过……被火烧掉了那么一点点……拿到银行里去换,大概还能换那么两万多。”

    “我怎么说也是个老大,会做这么小家巴气的事?”邓紫一把夺过钞票,在闲适堡灰烬的余火上点燃。

    “老大……”八宝饭抓住邓紫的西装,痛心地哀叫,“你不要就给我好了……”

    邓紫呵呵笑着松开手,燃烧的纸币被风吹散,两人微笑着,抬头看着这群火蝴蝶乘着热浪向天堂飘升。

    龙尾千凑过来,“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不如我们喝一杯庆祝庆祝,去去晦气。”

    “对啊,对啊。”打手们都点头摇尾,冲着邓紫笑。

    “我不行。”八宝饭看见龙尾千的眼光向自己投来,慌忙摇手,“我要回去睡觉了。”

    “你他妈还真是灰姑娘啊,在外面混,从来不超过十二点。”

    “切!”黑道混混们甩手欢笑着走了。别克阴沉着脸过来。

    八宝饭看见他就头痛,“好了,我错了,我们这笔帐就一笔购销了好不好?反正你的卖身契今晚也会跟这间房子一起烧掉。你又没有损失……别打人,”八宝饭往旁边跳了跳,“我的肩膀还在痛啊。”

    “怎么了?”别克到底天真善良。

    八宝饭揉着肩膀,“刚才撞门的时候搞的。你的卖身契呢?”

    “拜托你不要说得这么难听。”别克脸都红了,从口袋里掏出契约,“干什么?”

    “烧掉!立即烧掉!这种契约不烧掉,将来总会缠着你。”

    “是、是吗?”别克走向火场的余烬,伸出手去,突然想了想,“为什么?”

    八宝饭蹲在他旁边,“不是自然终止的契约,一定会受到诅咒,相信我。”

    “好吧。”别克低头在地上东翻翻,西找找。

    “你干什么?”八宝饭目瞪口呆地看着他捡起一块焦炭,仔细地把自己的名字和画押划去,然后用极难看的书法,写下了大大的“八宝饭”三个字。

    他揣起契约塞到裤兜里,“现在换你了,我会好好保管的。”

    “喂,你还给我。”八宝饭急得眼都红了,在他身后拼命喊。

    “我不会上当的。”别克不回头,使劲堵住耳朵,“少来这一套。”

    “啊……”八宝饭叹息,追着别克跑过去,“契约啊……还给我……”

    契约的意思,就是分不开了——司岸登埠无尽灯火的上空似乎有人在笑。

    postscript

    邓紫六岁的时候已经会做点家事了,早上起床,一定要比姐姐还早,拿着竹篮,里面放上一只巨大的搪瓷缸,在爹妈还在熟睡的时候轻轻掩上门,奔向早点摊。去得早,油条还是现炸出来的,否则,只有挑剩下的老油条了。老爹的脾气不好,吃到老油条就会一个巴掌扇过来,有一次还让邓紫吐出了一粒牙齿。不过老爹说,有什么要紧,你正在换牙,不要装可怜。

    所以,邓紫从那天起,就和可怜的形象告别了。他甚至有闲暇和心情注意别人的可怜,比如说现在徘徊在早点摊旁的大哥,那么漂亮,笑的时候会露出雪白整齐的牙齿,可是,嘴唇和脸色,却象很久没有吃过饭似的,淡淡的发紫。

    篮子里五个大饼、五根油条,一缸豆浆,他吃力地挎着走过那人的面前。

    “给你!”他摸出一个大饼送到饥饿的大哥哥的面前。

    “什么?”那人吃了一惊。

    “饿了就吃,少废话。”混江龙的豪迈性格似乎从小就成了一种天性。

    那人绽开笑容,象白玫瑰开放到天际,邓紫觉得到处沾满了他的清香。

    “谢谢。”那人说,“为了这个大饼。”

    “你叫什么名字?我不认识你。”

    “我叫……”

    那人好像说了,又好像没说。所以,等邓紫回到家,当老爹问起大饼的时候,他自己竟怎么也想不起为什么会少了一个,连事先编好的谎言也抛到九霄云外了。

    邓紫的确忘记了,这个短促的空白,却跟他开了一个大玩笑。当他三十七岁的时候,如果知道自己生命的两次重生都是一个大饼换来的,作为这片地方响当当的人物,他一定会觉得特别没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