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第32章 故人
来者语调阴森, 言辞之间全是恨意, 声线却意外的清亮。
苍朔闻声如遭雷劈，整个人僵在原地，神情中惊怒与茫然交杂，让人好不心疼。
江无云一把握住苍朔的手，此时也顾不得多想为何他没能发现来者行踪，转身一拂袖将一道煞气扫入一丛高草。
那人没想到江无云反应如此迅速，大惊之下就地一滚，在数人掩护下从草丛中避出，勉强躲开那一道煞气。
江无云低笑一声，定睛望向来者, 眼神冰冷刺骨。
那人一见这个眼神，情不自禁打了个哆嗦，慢慢从地上爬起来, 默默看着江无云和苍朔。
他敢确定他没认错人，就算苍朔做了全套伪装, 只要一眼，他就能看破对方！
苍朔也知来者对自己恨之入骨, 闭了闭眼，吐出一口气，转过身来，死死盯住那个熟悉的人。
“陆向楠。”他咬牙切齿挤出三个字。
陆向楠闻言轻笑起来, 整整自己凌乱的衣摆, 柔和透出眼角眉梢, 却无端让人感到虚伪。
他对苍朔道：“大公子，好久不见，别来无恙？”
苍朔没有答话，只是脸色更沉了些。
这个人还是像以前一样无耻，明明知晓自己犯下多少错误，照样能像没事人一样笑得天真烂漫。当初他没意识到为什么有旁支会躲着陆向楠走，如今倒是明白大家惹不起躲得起的想法了。
没人愿意总被这样膈应。
江无云也没有说话，仔细打量着陆向楠，发现他外貌其实非常容易引人好感。
作为一个刚满十九岁的青年，陆向楠长相清秀，气质颇显文静，但并无柔弱之感，仅仅略像凡俗的书生。他一双杏眼极灵动，瞳仁黝黑，凝视着苍朔时，很容易让人联想到全神贯注、“他眼中只有我”这些词句。
然而他眉眼间偶尔会闪过狠厉，生生破坏了他这副好容貌，致使感觉敏锐的修士大多对他敬谢不敏。
“有点意思。”江无云眉峰一挑，松开握着苍朔的手，语气颇为戏谑。
陆向楠被江无云四个字说得心头一寒，下意识向后退了一步，踩到一块石头，登时一个踉跄，脸色一下变得有些怪异——
他手中明明有魔尊给予的法宝，为何还会害怕面前这人？！
苍朔，到底找了个什么样的靠山？！
陆向楠无法抑制自己内心的嫉妒，看向苍朔的眼神中带着些阴狠，瞬间让苍朔回忆起真武秘境中那些经历。
他抿着唇，与陆向楠视线相撞，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厌恶。
“陆向楠，犯下如此恶行，你还敢继续呆在苍家？”苍朔沉声道，“你真以为你所作所为不会暴露？”
陆向楠懒洋洋道：“大公子此言何意？你在秘境中背叛同族，为所谓的前途自降身份、刻意奉承于不明身份者身边……比起我来，大公子所为更上不得台面，怎么好意思质问我？若我是大公子，此时只怕早已羞得抬不起头，早早自我了断方能避免继续败坏苍家名声。”
“陆向楠，你竟敢诋毁尊者？！”
苍朔怒从心起，长刀铮然出鞘，一步踏上前去，直接便想和陆向楠做上一场。
陆向楠眼中划过一抹兴奋，举手投足间，竟有种跃跃欲试感。
他出身依附苍家的小修真家族陆家，生母只是陆家家主不受宠的妾侍，幼时极不受父亲重视，还常被嫡兄嫡姐欺负。他恨得不行，但毫无办法，又由于仅为四灵根资质，便依惯例被送往苍家，作为苍朔的玩伴陪伴苍朔。
想当初，苍朔地位不低，他被选作玩伴后，在陆家地位猛然上升，偶尔回家，以前欺负他的兄姐都必须笑脸相迎，哪怕再被他讥讽也不敢口出恶言。
这感觉太美好了，让他不由自主爱上复仇的滋味。
可惜好景不长，苍朔被测出普通四灵根资质，他还没被捧多久，就又重新跌回泥里。
想起嫡兄嫡姐的嘲笑，陆向楠整个人躁动起来。
苍朔为什么不能一直风风光光做他的苍家大公子？
都是苍朔不争气，都是苍朔的错！
陆向楠眼神阴沉，一只手悄悄按住腰间储物袋，恨不得苍朔马上冲过来。
当初苍朔靠着苍家家族任务获得两枚洗灵丹，自己接连服用，依然是个废物，还不如直接送给他！苍朔根本不在意他在等待一枚洗灵丹重新夺回族中重视，何其不义？何其不智？
都是这个废物的错！
陆向楠挑衅地看向江无云，根本没意识到自己挑战一位强者会有什么后果，只频频投以侮辱的眼神，激得苍朔动了真火。
江无云一把将苍朔按住，唇边笑容变得凉薄，煞气无声蔓延而出，惊得陆向楠蹦跳着后退几步，被腰间法宝一道暖流唤醒，才勉勉强强稳住自己。
他又惊又骇，心头恐惧愈发浓重。
江无云目光从他身上划开，很快落在与他同来的数名修士身上，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
“竟全是傀儡？本尊着实未想到，道修低阶修士中竟这般卧虎藏龙。你与魔修来往频繁至此，却连一人都未能发现你身份，实在称得上能为了。”
陆向楠脸色一沉，猛地看了眼苍朔，见苍朔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不但不相信一切都是江无云自己的推测，还更加怨恨苍朔了。
魔尊是何等人物，普通道修如何能勘破他给予的傀儡身上有秘密？
定然是苍朔刻意提及。
此时陆向楠丝毫不反省自己行事不谨露出破绽，只一味在心里咒骂苍朔不长眼，由始至终没有半点自知之明。
他愤愤不平的样子非常怪异，与普通魔尊那名下属一般蹊跷，偏生他自己一点也未觉察。
而苍朔已经习惯陆向楠这种作态，也未觉得有何不对，让江无云真心实意地惊奇起来。
他捡回来的这个小甜甜，以往在族中过得都是什么日子？至于陆向楠，如今这番举止，可以确定他不止和魔尊有联系，与真正的幕后黑手多半也脱不了干系。
江无云越想越觉得有趣。
到底是何人，能让这么多修士思维走入误区？
他到底是功法特殊，还是对这些修士做过什么？
这人的最终目的，又是什么？
江无云不信此人对他们没有恶意，但这人行事作风太过离奇，每次出手都不能使他和苍朔伤筋动骨，反而会让他们顺藤摸瓜察觉到问题所在，以致乍一看倒像是在帮助他和苍朔一般。
沉吟片刻，江无云一力镇压着苍朔和陆向楠，目光从那些一动不动的傀儡身上划过，脑中猛然划过一个猜测。
若是陆向楠能完全操纵这些傀儡，恐怕不会一直与他们二人僵持。
他自己打不过，还不能指挥傀儡上吗？
由此可见，傀儡也并不完全听令于陆向楠。
那么，真正对他们有恶意之人，其身边是否也有另有打算的傀儡？
两方目的不一致，互相扯后腿，内斗不休，便频频在他们面前露怯。
江无云意味深长一笑。
若当真如此，那着实让人期待。
陆向楠一直盯着江无云，此时见了江无云这个笑，简直头皮发麻。
他见过魔尊，魔尊非常喜欢笑，表情总是让人脊梁骨发寒，按理说应当是他见过的最可怕的人，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却更害怕江无云一些。
陆向楠抖若筛糠，眼睛却依然盯着江无云，好像根本不知道这样盯下去有多让人不快。
江无云觉得有趣，松开了按着苍朔的手。
苍朔已经冷静下来，意识到新仇旧恨让他有些难保持理智，又多看了江无云几眼才默默退回江无云身后。
在自家尊者未下令前，他不会再盲目行动。
江无云给了他个满意的眼神，气定神闲地向陆向楠发问。
“瞧你作态，莫非以为自己如今仍是道修？”
陆向楠满面茫然，心头狂跳，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
江无云道：“元婴中期，你倒是比苍朔还能耐些。”
苍朔由人化为刀灵，所用材料出众，自身又颇争气，这才能实现练气到金丹的飞跃。陆向楠一个普通四灵根，又没什么特殊际遇，一朝突破元婴，怎么可能还是普通道修？
仿佛被戳中要害，陆向楠身体重重一颤，眼神有片刻清明，随即又陷入更深的浑噩中，根本闹不清今夕何夕。附近几具傀儡反倒有所感应，猛地动了起来，气势汹汹围上来，一双双无神的眼睛盯紧苍朔，瞳孔漆黑不见一点光亮，有种说不出的诡异。
苍朔眼中划过一抹嘲讽：“尊者，陆向楠可是被人灌输了邪法，如今才能达到元婴中期？”
江无云道：“不错。不过他实力不虚，至少能与元婴初期修士斗个旗鼓相当。”
江无云说得如此清楚，苍朔沉默片刻，还是坚定请求道：“尊者，我想与他做个了结。”
江无云眼中多了些赞赏，颔首道：“去吧，本尊看着你。”
苍朔躬身行了一礼，转过身拔刀向陆向楠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