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往事已矣
“你.......”语气沉柔怜悯,似乎透露着一丝可惜.
周湘君卧在床榻上用最后一丝力气撑开眼皮,瞧去来人,屋中立着一屋子人,可偏有一人在这黑压压的庸脂俗物之中熠熠生辉.
那人一身玄色锦绣,金绣线梅花盘纹从下摆盘旋至领口,一头云云乌发用一支极长的玉簪别在脑后,外披一件锦荣大氅,双眉斜飞,丹凤眼寒冽冽如同苍山白雪,将一切尘垢都埋藏起来,薄薄的唇拉直抿着,皱眉瞧着她,如此俊美的人物是在惋惜她么
她凄然一笑:“成一团的“家人”,冷嗤一声,他们也算
“谢过王爷了,烧成灰洒在槐树下,修成怨鬼魑魅也好.”
槐树生鬼,她这样一身素衣赤脚踩在地板上,说着自己要变成鬼,让周弘高高挑起了眉头.
周黛黛一听,脱口尖声道:“不行”
她心中有鬼,听到周湘君这样说,加害怕周湘君到时候冤鬼索命.
周弘哐当一踢凳子,吓得周家人一跳:“多嘴”一声咳嗽,周仕诚连给周弘赔礼道歉:“小女不知事,王爷莫见怪.”
周弘低眼看了眼周仕诚,这个周仕诚也不过是个酒囊饭袋,他素来瞧不上,此刻不愿与他多谈,只回着湘君:“依你”
周湘君这才一笑,吩咐子青给她取件袍子,她要送清河王出门去.
子青哭嗒嗒应着,取了件袍子给她,她趿拉着丝履,拢着袍子送清河王出府门.
周家一家人都跟在身后,周湘君忽然转身道:“周大人及其眷属请回.”
这一刻她不再叫他父亲,他是她的生父,也是母亲病重时就和孙姨娘勾搭在一起生出周黛黛的男人......
周仕诚鼓着眼儿,怒气勃然.
周弘却道:“按她说的办.”
周仕诚只好领着其余两人不情不愿离去.
待周仕诚离去,周湘君才笑道:“还是洒在桃树下吧,桃花好看.”
“嗯”周弘偏过脑袋看她,她娇俏笑着,颇有几分讨巧之感,他略略一想也就明白了,她不过是想吓吓这一群人罢了.
“自然,西山上桃花好,洒在那儿吧.”
“可真”她一耸肩膀,眯着眼睛,只是憔悴嶙峋中看不出原本该有的那股灵气.
他略一叹气,点头道:“真.”
周湘君满足一笑,将他送出门去,瞧着那辆宽大的锦绣马车粼粼滚去,她眼神空空起来,他给的恩情她这辈子是还不上了,这辈子什么都没讨到个好,起码死得稍微体面了一点儿.
“主子,孟夫子来了.”
子青在她耳边低低着.
周湘君朝另一方望去,孟庭轩依旧是一身藏青长衫,身长如玉,步履缓缓,腰上玉佩随着步调沉沉浮浮.
这就是她曾心心念念的男人啊,犹记得她第一次见他是在入学堂前一天,她在曲山玩耍时,撩起裙摆跳进曲山半山的一条浅溪中踩鱼,他来得猝不及防,藏青长衫,面庞深秀,两鬓若刀裁,双目朗朗盯着她瞧,又盯着她掀起的裙摆瞧.
“无耻”她又羞又窘,捞起石头就朝他砸去
“姑娘若是觉得我是登徒子,尽管叫人来评理何必砸人”他冷嗤一声,偏过身去大步离去.
可她就这么记住他了,那时候是羞恼得很.
第二日她在学堂里见到了他,却是个彬彬有礼的人,行事沉稳,君子如玉.
往往生出情义只需要一个契机,她就得了个错的契机......后来她终于知道他从第一面见她就觉得她粗野无礼.
周湘君长长吐出一口气,瞧着那缓缓靠近的身影,子青也知道周湘君的心意,低声唤了句:“孟夫子终究是舍不得主子的.”
她却垂下眼帘:“休要胡说夫子就是夫子,我与他曾是师徒,如今......什么也不是.”转身朝府中去.
她钟情孟庭轩这事儿大家都知道,可孟庭轩却是将她赶出学堂的罪魁祸首,她是真的看明白了,也死了心了.
子青却哽咽了一下问道:“主子不等等么许是夫子有话要同你说.”
子青替她可惜,也想替她圆满,可是她知道他们怎么都不能圆满,她如今这千疮百孔的魂魄有一半和孟庭轩脱不了干系,痛得厉害了她就扔了他,他已经不是她要的圆满了.
“不必了,去拿剪子来剪两支木槿,这些时日总死气沉沉的.”周湘君扯开话,指着院中一圈开得繁茂的木槿花.
“是.”子青应下,将她留在花下,自己进屋子去取剪子.
她悠悠转过背去,拨弄木槿花,她爱这些花花草草,生机勃勃的模样谁不爱想着就贴了面颊在木槿花瓣上,十分怜惜模样.
“湘君,你的病”
孟庭轩声音温文若玉相叩.
她睁开眼,也不回头,只自己手指折了一朵木槿花:“多谢夫子关怀,他们在屋里,夫子自去便是.”
“我不是来找他们,我是来看......”
子青拿着剪子走出来,湘君高高兴兴接过剪子剪花,却毫无搭理他的样子.
孟庭轩半沉着脸:“我是来......”
话没出口,她便握着一簇紫堇,朝子青叹了句:“这样还死气沉沉么”
子青摇着头:“不.”
湘君浅浅笑着,阳光刺眼,她缓缓闭着眼紧紧握着那簇花头晕目眩,口中一股腥甜涌出,咚一声栽倒在地.
“主子”
这是她收到这个尘世的最后一句声音,带着哭腔和不舍